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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雲湧

“你身上的陰氣又加重了。”

柳聖依有些擔憂地看着身旁的薛川,輕聲道。

薛川百無聊賴地靠着夏莊內的一株大樹,口中嚼着一根稭稈,含糊道:

“反正遲早要來,怕什麽?”

柳聖依有些悵然地看向夏莊外的山和水,嘆了口氣:

“五年已過,若我算得沒錯,鬼差勾魂之時,應是風雲宴結束,或者更早。”

薛川将口中的稭稈取出,随手扔在地上,笑道:

“不慌,鬼差而已,我沒問題的。”

柳聖依咬了咬嘴唇:

“就怕出現變數...若是那瘋子找上門之前,我還能幫你解決,可現在我也分身乏術...”

薛川微微一笑:

“你不是說過,那鬼差的境界只會是我所處境界的巅峰嗎?既然如此,淬血九重而已,何懼之有?”

“萬一風雲宴中出現意外,導致你身受重傷,那面對鬼差幾乎毫無勝算!”柳聖依的情緒波動有些劇烈。

“別擔心,你只要去考慮你說的那個瘋子和來勾你魂魄的鬼差就行,我這邊的話,自己就能解決。”薛川看起來很是輕松。

“這五年內你雖實力大進,但面對鬼差...”柳聖依說到後面,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薛川有些無奈:

“你當初不是都能随手拍死勾你魂魄的鬼差嗎?我為什麽就不能?”

柳聖依看着薛川,遲疑道:

“因為...雖然它與我同處于元爐的巅峰層次,但是在道的境界上,我卻能超越它,加上我主修的秘法本就專傷魂魄,這才如此輕松。”

薛川聞言,好奇道:

“同是巅峰,莫非境界上還有如此大的差異?”

柳聖依沉默半晌,随後才緩緩點頭:

“在大道的領域中,我曾經短暫踏入過立聖的境界,故而雖然實力只是元爐,對道的理解卻能超越衆人。”

薛川心中一震:

“你曾踏入過立聖?!”

柳聖依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以一種哀傷的語氣,敘述道:

“兩千三百年前,我曾在一個隐世教派中修煉,那教派名為'靈雲道門',全門上下總共也就十來個人,卻個個都是魂修中的天才,而我的師尊,同樣也是主修魂魄之法的大能。”

薛川沒有出言打斷,而是默默地傾聽着柳聖依的敘述。

“全門上下,皆是以兄弟姐妹相稱,而其中以我和大師兄劉鶴語的天資最為卓越。”

柳聖依的眼眸中哀傷之意更盛:

“當年,我僅僅耗費數十年,便已臻至元爐巅峰,後為了鞏固境界,足足修煉了數百年。這段時間中,雖然實力愈發強橫,對道法的領悟也逐漸深刻,可是立聖依舊遙遙無期。”

“這個時候,大師兄曾私下裏找到我,告訴我了一門立聖之法,并坦言願與我合作,二人一同立聖。”

薛川眯起了眼睛,意識到那所謂的“立聖之法”怕是有些古怪。

“當時我受困于元爐境界良久,心浮氣躁,一時間鬼迷心竅,便答應了他的提議。”柳聖依的聲音開始有些顫抖。

“他先是讓我四處收集至陰至煞至邪之物,随後讓我修煉了一篇不知名的心法,據說是配合那立聖之法,可提高立聖的幾率。”

“後來,忽有一日,我好奇他究竟會拿那些邪物做些什麽,便暗中跟随,一直到了一處深山之中。”

柳聖依停頓片刻,盡力用平靜的語氣道:

“後來,我才知曉,他在用那些至邪之物,糅合了他掠奪的數十萬無辜百姓的冤魂,用以祭煉一座古邪陣。”

“我所收集的那些材料,全部被用于折磨那些無辜者的魂魄,用來獲取那最純粹的痛苦。”

薛川聞言,不由得頭皮一陣發麻。

數十萬道魂魄啊!

那之前可都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看到薛川的反應,柳聖依也是自嘲地笑了笑:

“很可怕對吧?我當時也是這樣想的。但是,既然已經做到這個份上,又怎麽可能回得了頭?”

“那你...”薛川有些不好的預感。

柳聖依輕聲道:

“我與大師兄一起吞噬了那數十萬道魂魄,以他們的三魂七魄為原料,古邪陣為核心,祭煉出了一尊邪道法相。”

薛川沉默了,看向柳聖依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起來,說不清其中的情緒。

柳聖依看着薛川,平靜道:

“現在,你還覺得我像你所想的那樣善良麽?”

薛川嘆了口氣:

“說句實在話,你所做過的這些事,的确大大超乎了我的預料。”

柳聖依聞言,那一對勾人心神的烏黑雙眸中,原本閃爍着的一絲絲期待的光彩也是暗淡了下去,語氣也冷了幾分:

“這也不怪你,畢竟我的所作所為——”

誰料,薛川卻是近乎蠻橫地打斷了柳聖依的話:

“我說,你能不能聽我說完先?”

柳聖依一愣,也是沒有再說下去。

薛川的語氣恢複了往日的輕狂:

“我說了,我不管你以前做過什麽,即便是犯下了滔天血孽,也與我無關。我所知曉的,僅僅是你救了我的命,故而對我而言,你柳聖依——”

“——就是善!”

薛川嘴角一揚,毫不畏懼地迎着柳聖依的眸子,堪稱猖狂地笑道:

“就算是有人跟我說你十惡不赦,那又怎樣?就算天地陰陽都認你罪孽滔天,那又怎樣?”

“我薛川說你是善,那你就是善!我認定的事,天王老子來了都不能改!”

柳聖依吶吶地看着薛川,似乎還沒從剛才那一番話裏回過神來,嘴唇微微開合,似乎想說些什麽,但是欲言又止。

薛川挑挑眉,故意道:

“怎麽不說話了?難道我剛剛說的還不夠感人嗎?我自我感覺挺催淚的啊?”

一邊這麽說着,薛川也是一邊擺出了沉思的模樣,好像真的在思索柳聖依為什麽沒有感動到哭。

看見薛川這番舉動,柳聖依也是噗嗤一聲,忍不住笑意:

“你這個人,可能真的是個傻子?”

随後,似乎是被薛川徹底逗了了,便轉過頭去捂着嘴輕笑連連。

而在薛川看不到的角度,柳聖依的眼角,竟是隐隐有幾分柔和的潤澤。

薛川靠着樹坐了下來,看向身旁的柳聖依:

“說說吧,之後如何了?”

柳聖依站在薛川身旁,也是抹去了眼角的某些讓她不好意思的痕跡,繼續道:

“後來,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他暗中布置,謀害了靈雲道門中除我與他外所有的同門,包括我的師尊。”

“直到那時,我才幡然醒悟,他已經成為了一個徹頭徹尾的邪魔外道。”

說到這裏,柳聖依也是有些凄悔之意。

“在立聖的最後關頭,我中斷了了那邪道聖法,想要給予他重創,但是他早就防備着我,故而只是讓他跌落至元爐與立聖之間的某種的境界,而我則是肉身被毀,魂魄受損。”

“那時,他竭力試圖重回立聖領域,故而沒有去追殺我,我便趁此機會外逃,得以茍且偷生。“

薛川聽完柳聖依的敘述,也是明白了其中緣由:

“那麽,既然他現在找到你了,那麽你不久後迎來地府的鬼差之時,應該也會遭遇他的暗算吧?”

柳聖依點點頭:

“正是,所以我才說分身乏術。只是鬼差的話還好對付,若加上一個他,便不好說了。”

“另外...”

柳聖依忽然支支吾吾起來。

薛川有些納悶:“另外什麽?”

柳聖依偏過頭去,緩緩道:

“解決了這次的麻煩之後,我耗費千年之久積攢的功德也足夠洗清業障,可以去投入往生輪回了。”

薛川一愣,便有些呆住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有些尴尬地說道:

“那...那不是很好麽?”

柳聖依依舊看着祁水鄉的山:

“可能吧,飲了孟婆湯,過了奈何橋,忘卻前世,只盼來生,倒不用再背負這一世的債了。”

薛川有些茫然地坐在地上,并沒有去接柳聖依的話。

過了良久,薛川才嘆道:

“入了輪回後,世上也不存在什麽柳聖依了,對吧?”

一陣沉默。

“別這麽愁眉苦臉的,你能往生也是件好事,應該開心點嘛。”

薛川意識到氣氛有些不對頭,便出言試圖緩和一下這氛圍。

柳聖依回過頭來,看向薛川的雙眸中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情緒。

薛川看不懂,也不敢去看,只能讪笑着避開目光。

柳聖依的目光漸漸收回,也不知道她究竟在想着些什麽。随後,她衣衫輕拂,便化作一縷清風,餘留下一句話在風中袅袅不絕:

“半年後的風雲宴,必須進前十,不可落了我的名聲。”

薛川苦澀一笑,也是不知道是因這要求而苦惱,還是因為某個人的離去。

不遠處躺在躺椅上曬着太陽的夏守,也是掏了掏自己的耳朵,以一種微不可察的聲音自語道:

“終是殊途...”

薛川依舊靠着樹,而他的目光也是放在柳聖依先前凝視着的祁水鄉的山與水之中,似是有些失神,同樣自語道:

“前世無望,只盼來生...可若是前世難忘,又如何盼得到來生?”

随後,薛川搖搖頭,便閉上雙眼,就着樹蔭便陷入了靜谧的沉思。

他覺得,今天有很多事情,需要他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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