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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阿成

一塊大青石上,正盤坐着一個中年男子。

這青石苔藓密布,看着潮潤異常,其上隐隐有流水侵蝕的痕跡,仿佛經過了很滄桑的年月。

那些青苔種類各異,甚至有少部分都是蔓延到了這盤坐着的男子的衣角之上。

難以想象,這男子究竟在這裏坐了多久。

這中年男子半歪着頭,看起來似乎在打盹,但是随着一陣輕微的響動,他便緩緩地睜開了眼。

“你頭上都開花了。”

一道稍顯青澀的男聲平靜道。

這盤坐着的男子并不在意,随手拔下一株開在他頭頂發堆中的野花,輕描淡寫道:

“一朵花而已,開錯了地方,并非是它的錯。”

随後,這男子将拔下的野花随手往大青石上一放,那花斷裂的根莖處竟是快速生長起來,紮根于石塊之內!

那男子神色不變,輕輕撫摸了一下那素白野花的花瓣,輕聲道:

“在這裏坐的久了,有個伴也好。”

一只黃色的小雞跳上了他的雙腿,竟是像人一樣坐了下來,将兩只細細的雞爪朝着外頭,惬意地坐在這男子腿上。

随後,這小雞偏了偏頭,揶揄道:

“你倒是在這裏過得悠閑,外頭的人可都盼着你出來。”

男子笑了笑,搖頭道:

“犯了錯,就應該受罰,這是恒古不變的道理。”

小黃雞不屑道:

“犯了錯?犯了什麽錯?将太黎皇朝的天子按在地上打了一頓難道也算錯?”

斷千痕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明明是我動的手,你卻看起來比我還義憤填膺。”

這坐在大青石上的男子,正是蓮生道人當初的摯友,也是她的愛慕者,行者斷千痕!

小黃雞不滿道:

“是他們太過分了!當初害了蓮生,還敢在風雲宴上大放厥詞,怕是以為這天下都是他們的了!”

斷千痕聞言,無語道:

“這天下本來就是他們的。”

小黃雞話語一頓,随後道:

“我不管!反正我看他們不爽!”

忽然,這小黃雞回頭看向斷千痕,狐疑道:

“斷兄,你怎麽好像越來越心寬了?不會是被關久了,磨平了棱角?”

斷千痕搖搖頭,微微一笑:

“并非如此,只是既然風雨将至,便沒必要再操之過急。”

小黃雞壓低了聲音:

“你是說,二十八年之後的”

斷千痕卻是忽然打斷道:

“你的事情怎麽樣了?”

小黃雞一愣,便明白斷千痕不想他談論有關二十八年後的‘那件事‘的一切,便接着斷千痕的話道:

“荒山來的那頭蜚獸已經被我趕回去了,也幸好它還有點分寸,所行走的只是無人的平原,不然又是一場惡戰。”

斷千痕點點頭:

“荒山的那些家夥,應該也是感受到了什麽,愈發地不平靜了。”

小黃雞不屑道:

“也就是一堆借着祖上名頭吓人的慫貨而已,說什麽荒山中有大恐怖,我也沒見那大恐怖出來過啊!”

誰知,斷千痕卻是很嚴肅地說道:

“阿成,有關荒山的一切,切不可以小觑!”

小黃雞一愣:

“怎麽,那荒山還真有些來頭?”

斷千痕擡起頭,目光深邃地看向遠方,似乎能直接跨越萬水千山:

“荒山...那可是太黎皇朝之前就已經顯露世間的存在...其中的恐怖,不是我們能輕易想象的。”

小黃雞沉默片刻,試探道:

“那些傳言...是真的?”

斷千痕不置可否:

“誰知道呢?”

一陣短暫的寂靜。

過了半晌,小黃雞打破了沉默:

“聽說,太黎皇朝似乎想通了,将要解除對聖人的封鎖。”

斷千痕聞言,終于是冷笑起來:

“他們是攔不住了!這盛世将至,群雄并起,無數大能都将觸摸到聖域,為奪這一世的大造化,他們難道還攔得住?”

小黃雞頓了頓:

“那...你呢?”

斷千痕輕輕地揚起了嘴角:

“只差臨門一腳,時機未到而已。”

被喚作阿成的小黃雞點了點頭,随後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麽,遲疑道:

“對了,我此番前去驅逐蜚獸,還遇到了你說的那個年輕人。”

斷千痕心中一動,驚訝道:

“哦?是那個薛川?”

小黃雞思索片刻:

“應該是吧...的确有着焱魂蓮的氣息,肉身也很強,與當初蓮生的青蓮體有着不少相似的波動。”

斷千痕看起來心情也好了很多:

“你覺得他怎麽樣?”

小黃雞翻了個白眼,不知為何看起來很不爽:

“蠢裏蠢氣,無可救藥!”

斷千痕咧嘴一笑:

“那就是還不錯的意思了。”

小黃雞無語道:

“也只有你會把我這句話理解為‘還不錯‘了吧...”

斷千痕并不在意,而是揉了揉小黃雞的腦袋,笑道:

“阿成,不得不說,你這模樣其實還挺可愛的。”

小黃雞擡起頭,啄了幾下斷千痕的手,抗議道:

“雖然我看着像只雞,但這并不說明我就是一只雞,請把你的手拿開,給予我一點應有的尊重好嗎?”

斷千痕漸漸收斂了笑容:

“你還是不打算忘了她?”

小黃雞沉默片刻,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她也說我這樣很可愛。”

斷千痕嘆息一聲,沒有再說話。

小黃雞站了起來,扭了扭那憨态可掬的小腦袋,随後便道:

“她說,我這模樣,她一輩子都會記得。我想等她回來的時候,即便一切物是人非,我也不曾改變。”

接着,小黃雞的身影漸漸消散,就這麽消失在了斷千痕的身前,只留下這個沉穩的中年男子,和大青石上的一朵野花。

...

當薛川廢了大半天的勁,好不容易再一次生起來火時,卻發現天已經微亮,想來再過一兩個時辰,便是到了清晨。

薛川低罵一聲,将手中的柴火往不遠處一甩,嘟囔道:

“瞎忙活一場...”

薛川偏頭看去,柳北蓋着毛毯正睡得香,也不知道做着什麽夢,只是手中依舊抱着她那柄劍。

“明明靠着氣血已經不需要生火取暖,但還是有點不習慣呢。”

薛川自嘲一笑,也是對自己這種懷舊的行為感到有些好笑。

他有些悵然若失地看向遠方,雖然時間很晚,但卻并無睡意。

“東萊啊...”

他低語着,一時間竟是對自己的前路感到有些茫然。

從始至終,他都只是在為活着而努力,先是費盡力氣到了離桃,接着又為能夠續命而瘋狂修煉,竟是從未想過自己究竟想要什麽。

東萊的恩怨都已經解除,曾經欺侮過他的人都已被他尋上門去殺了一番銳氣,而曾經于他有恩的人也都是得到了報償,這個時候,他竟有些不知道自己該去往何方。

也就是這一段時間來的連續踹門,使得他從中獲取了一些詭異的樂趣。

薛川一邊搖頭一邊笑:

“難道我的人生志趣僅限于踹門?那可真是有點尴尬...”

他百無聊賴地在懷中摸索片刻,便摸出了一副烏七八糟的水墨畫,還有一塊青綠色的金屬碎片。

看着這兩樣東西,薛川的思緒不由得又回到了幾年前。

随後,他暗自攥緊了手中的東西,輕聲笑道:

“再怎麽說,咱可都是要去斬天子的人!”

随後,薛川又仰脖大笑不止,似乎覺得自己剛剛說的話很是好笑。

他的笑聲毫不掩飾,弄得一旁的柳北都是險些驚醒,不過由于殘餘酒精的作用,也只是喃喃了幾句,便翻了個身繼續着美夢。

“蓮生、行者、柳聖依、夏守...我這輩子,可不僅僅是為自己而活着。”

“我承載着我所認識的人的希望,我的因果,從始至終就與他們相連。”

薛川回想起了當初在柴祿村的江水邊,面對數千亡魂,而自己僅僅是**凡胎,就是靠着柳聖依的幫助,喚來奈何橋,超度往生魂,這才奪回一命。

他又回想起了當初那小城中的灰袍畫師,以及那似有深意的話語。

他也忘不了蓮生道人,曾因太黎皇朝而含恨而終。

還有賤兮兮的夏守,每次和這個老頭鬥嘴,他都從未贏過。

薛川似乎想通了什麽,縱使一夜未眠,可依舊覺得心意通順,整個人神清氣爽,忍不住站起身來,肆意地流轉着氣血。

薛川胸口中的黑白樹種似乎也是受到了什麽刺激,在虛幻與現實中沉浮,黑白二氣流轉的速度也是進一步加快。

伴随着體內氣血的奔騰,薛川也是漸漸有了一種模糊的感應,随後索性徹底釋放了青天不滅身的束縛,讓體內的血氣毫無阻攔地發出了“轟隆”的震響。

那磅礴的血氣在薛川的經脈中游走,就好似有一隊殺伐氣息沖天的士兵在他體內征戰,喊殺聲直沖雲霄,聽得人不由得血脈噴張。

一種從未有過的強大之感充盈着薛川的全身,那筋骨的舒張,氣血的流轉,無不在說明着他比以前更強了。

“真是沒想到...居然只差最後一步,就能踏入淬血!”

薛川喃喃自語,心頭一陣欣喜。

早在夏莊訓練的時候,薛川就一直将境界控制在半步淬血的程度,應夏守的要求,只有當在風雲宴中不敵對手時,才能繼續破關。

但是,即便是半步淬血,薛川也和真正的淬血間有着不小的距離,但就在今日,竟是因為一朝頓悟,直接跨越了那一段瓶頸,只差一步,便可真真正正地邁入淬血!

薛川咧嘴一笑:

“看起來,風雲宴的把握,又大了幾分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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