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宋導喊了停。
游藝肉眼可見地松了口氣, 雙手握着的明明是一封薄薄的信,卻仿佛重得讓他擡不起手臂。
手酸。
還發抖。
要不是溫誠從輪椅上站起來握住他的手腕,游藝都懷疑自己要現場演繹一下帕金森患者的犯病時刻。
“這麽涼, ”溫誠挑眉看他,“看我一眼就這麽緊張?又不是沒見過。”
“……不一樣。”游藝努力想要放松自己的呼吸,卻完全無用, 他反過來握住溫誠的手,幾乎全靠溫誠的手臂給他力量支撐着,“哥, 我剛才表現, 怎、怎麽樣啊?”
“我說有什麽用,”溫誠安撫着拍了拍他的手背,小聲說, “如果讓我來評價,那肯定是非常完美,你轉頭看到我的時候,我都快被你迷得不能呼吸了。……所以現在你能松手進來或者我出去嗎?哥哥我腰都快斷了。”
游藝這才反應過來,意識到溫誠半個身子都傾在桌面,連忙松開手。
“游藝!”
結果被人一叫, 剛準備坐回去的溫誠又被游藝猛得抱住胳膊。
像是個公布考試成績之前緊張找家長的小雞崽。
溫誠一副‘拿他沒辦法’的模樣長嘆一口氣, 面上卻帶着他都察覺不到的寵溺微笑。
宋導表情嚴肅地坐在屋外面看着監視器的回放, 頭也不擡,自然沒看到他劇組內的兩位演員和倆幼稚鬼一樣的舉動。
他一直不說話,片場的氣氛自然也越來越僵硬, 連溫誠都被感染上了幾分緊張,更別提大氣不敢出的游藝。
也不知道宋導對着回放看了幾遍,終于開口頒布了赦令:“準備一下,下一場。”
雖然這場戲過了,但宋導的表情卻和他說出的話完全相反。
惹得游藝不僅沒放松下來,反而更慌了。
他手上握着一把充當道具的桔梗花,站在緊閉的房門口深呼吸,頭一次感謝自己臉上的那張面具,這樣在場記板敲下的那一刻,就沒有人能看到他臉上的表情。
游藝推門進去,溫誠已經不知什麽時候倚靠在輪椅上睡着了,握着一卷翻開的書冊,手腕垂在輪椅扶手邊,寬松的袖口微微帶起褶皺,顯得那一截手腕瘦得讓人心疼。
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将手上的花枝無聲放入花瓶中,然後俯身将輪椅上的溫誠抱起,讓他枕在自己的手臂上。
大概是臨近就寝,溫誠并沒有将頭發一絲不茍的全都箍在發冠中,只用一根青色發簪別住一束,在游藝将他抱起的時候,那一頭黑密的長發便順着他的手肘滑下。
有幾縷發絲掃過溫誠的臉頰,擦過長長的睫毛。大概為了襯出病弱的屬性,他的皮膚很白,唇色很淺,和濃黑的發絲交映着……
游藝不禁呼吸一滞。
往床邊走的腳步也免不了頓住片刻。
——也就是這麽一秒鐘的失神,等游藝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
“卡!”宋導皺眉喊了一聲,“游藝,你怎麽回事?”
溫誠已經睜開眼睛輕輕松松從游藝懷裏跳下來,摸了摸游藝發燙的耳垂,眉間卻微微擰起。
“不好意思。”游藝連忙對導演組道歉,又羞又愧得連耳朵都耷拉下來了,“對不起,耽誤大家時間了。”
“……自己過來看!”宋導沒當衆罵他,只是冷着一張臉,“還有溫誠,你也一起過來!”
……
在看到小小屏幕的畫面前,溫誠就已經有了一些預感。
宋導特別和場務說了一聲,現在守在監視器前的人除了他之外,也只剩下溫誠和游藝,其他的工作人員也主動遠離這個位置。
——畢竟這個節奏接下來肯定就是要挨罵了,他們這群小喽啰不敢去看熱鬧。
“你們看出什麽了嗎?”
屏幕畫面将之前拍攝的鏡頭一遍遍重複着,游藝也越看越不好意思,坐在宋導面前小腦袋都快垂到地底下了。
“對不起,我會很快适應好。”
其實說白了,還是游藝在拍攝《鏡像生活》時出現的問題,他當初沒辦法把國民媽媽範琴清當做自己結婚十多年的老婆,這時候也沒辦法用劇本中的關系完全公正地看待溫誠。
尤其靜山王和小侍衛之間的相處,在戴着有色眼鏡的游藝眼中,實在是過分暧昧了。
小侍衛從小就跟着靜山王,說是主仆更像是知己好友,靜山王從軍便跟随他上陣殺敵,靜山王受傷隐退成了一個種花老農後,小侍衛也寸步不離得跟在他身邊,冷着一張臉偏偏還整日親力親為澆花除草。
而且小侍衛不僅是在黑暗中保護靜山王,還跟着負責靜山王身邊的瑣事,類似今天這一幕在窗前擺上一束新鮮的花這種事實在是太常見了。
游藝非常羨慕小侍衛和靜山王之間的情義,也期待他和溫誠對這兩個角色的演繹,有時候總會不由自主腦補了很多亂七八糟的事情……更別說他已經和溫誠有了更親密的關系,在鏡頭中第一次抱起熟睡的溫誠難免有些情感錯位。
“早知道應該聽聽顏導的建議,”溫誠笑着說,“我們私底下應該多練習幾次,習慣習慣。”
宋導瞪了他一眼:“你閉嘴。”
溫誠聽話的不再開口,手卻藏在袖子裏偷偷覆蓋上游藝的手。
偷偷摸摸的,就像在場第三人瞎了一樣。
宋導眉頭擰出八百道溝,卻還是忍了,直接把溫誠當做不存在,逮住臉皮薄的那個小孩兒不放:“游藝,眼中有戲是好事,但是要把握好分寸。你和靜山王之間的關系更像是好友、兄弟,絕對絕對不是你眼中的那種濃情蜜意?懂嗎?”
“我不願意一部電影拍完之後,評論去全是阿甲和靜山王之間基情滿滿的內容,了解嗎?”
“宋導,”溫誠見縫插針地嘆了口氣,“你這個要求也太嚴苛了,現在只要兩個長得不錯的人站在一起,哪怕是同一個性別,網友們也會尖叫着配一臉……”
宋導氣得擡手指着他。
溫誠将他的手畢恭畢敬送到一邊,嘴上的話不停:“您不用奢望了,等電影上映後,何止是小侍衛和靜山王。靜山王和太子、還有太子和他那個太監,都逃不過,您就放心吧。”
“我放個屁心!”宋導恨不得抱起監視器砸溫誠的腦袋!別以為他不知道溫誠這麽左插一句右接一口的是擔心自己家的小朋友挨罵,“我就知道,演員表中就不能出現有戀愛關系的!”
本就有些不安的游藝一下子慌了,連宋導語氣中顯而易見的玩笑态度都沒聽出來,慌亂地擡手拒絕:“沒有!”
宋導都沒反應過來,皺眉看他:“什麽沒有?”
“沒有戀愛關系,”游藝脫口而出,“我沒和溫誠哥戀愛,宋導你別換了我……”
任誰都能聽出來,他這只有最後的半句才是真心話。
至于稍微有那麽百分之零點一可信度的前一句話,聽在宋導的耳朵裏就像是在故意氣他一樣。
眼看着宋導的手指顫着又要擡起,溫誠連忙眼疾手快得一把按下,又在宋導生氣之前對着游藝說:“你好歹也有些投資人的底氣,別動不動就小可憐一樣讓人別換了你,挺胸!”
游藝聽話地挺起胸膛。
“擡頭!”
一指令一動作的游藝仰起頭。
“自信一點兒!告訴宋導你很快就能适應過來,絕對不會再因為個人情感問題耽誤劇組的拍攝進度。”
“宋導,我很快就能适應過來,”鹦鹉學舌的游藝一字不差地說,“絕對不會再因為個人……情感問題耽誤劇組的拍攝進度。”
“真乖。”溫誠滿意地揉了把游藝的頭。
然而他滿意了,宋導的心情卻離滿意差了十萬八千裏。
“很快是多快?一周一天一小時?”宋導板着臉,“要知道你們兩人互動的劇情在劇本中篇幅不少,我真不想每次拍到你們兩人的時候,都要承受一波粉紅色泡沫。”
“我也不怕得罪人,溫誠,”宋導看向溫誠,“人我交給你,一天時間,我不管你怎麽辦,臨時分手一部戲也随意,我希望明天能看到游藝恢複正常,哪怕不進步,也至少要恢複到他拍攝《鏡像生活》的水平……大家沒辦法拖長了時間只等他一個,在我的劇組裏,哪怕是投資商也沒用。”
曾經只要一宿就讓游藝度過‘妻子’那個坎的溫誠很有信心,況且他也相信游藝的适應能力和學習水平:“放心,包在我身上。”
“……我看你這樣我就不放心,”宋導懶得再看他,招手把助理叫了過來,“準備一下,接下來拍第六幕第三場,文錦那邊化完妝了嗎?”
“文錦老師今天一直在片場觀摩。”
聽到宋導和助理的對話,游藝愣在原地。
今天的拍攝計劃表中之前是沒有第六幕第三場的,他記憶力好,劇本已經被他死死記在腦中,只要稍微一想,就知道這一場的內容。
……是溫誠和女主的對手戲。
雖然這部電影的男性角色很多,而且貫穿全線,每個戲份都不少,但也并不代表就徹底沒有女主。
不僅有,女主景陽還是靜山王的白月光。
景陽是普通百姓家的獨女,與父親在靜山王的封地處經營一家小酒館,由于自小被父親請女先生教導,學識不淺知性大方。靜山王曾經經常關照她家的生意,一來二去兩人也成了朋友,更是暗自生出了朦胧情愫。
只是從未被挑明。
在靜山王被老皇帝召入宮之後,他也就決定終身不娶妻,離別時去景陽家的酒館中喝了最後一杯酒,維持着好友間的距離,轉身離開。
後來靜山王在與太子的鬥争瀕臨白熱化的階段,出人意料的回過一次封地,在那間熟悉的小酒館中見到了過往的人。
彼時景陽已經嫁了人,做着婦人裝扮,身邊跟着兩個喊着‘娘親’的稚齡孩童。
這場戲也就是靜山王與景陽的再度重逢。
雖然景陽全程落落大方,與靜山王交談甚歡,但這仍舊是靜山王唯一默默喜歡過的女人。
所以——這是一場感情戲。
溫誠,和其他演員的一場,感情戲。
“來,游藝坐在這邊。”宋導大方地将監視器前的位置讓出來一半,一邊趕着溫誠趕快去換衣服,“讓我們一起來看一看溫誠老師的表演,你也好好學習一下溫誠老師對于情感的駕馭。實話說,在這一點上,我認為全國沒有人能比他做得更好了。”
“……您過獎了。”
溫誠假笑。
在這一刻,他由衷地感受到了宋導的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