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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第二天,宋溫一路慢吞吞地走,一直走到校門口都沒有等到賀淩寒。他自嘲地想,人家都說了需要一點時間,又怎麽會第二天早晨就能心無芥蒂呢?

但還是不敢走快,萬一,萬一賀淩寒只是去給他買早飯了呢……對,早點攤向來生意好,今天賀淩寒大概起遲了一點,所以來晚了也情有可原。

然而賀淩寒一直沒有來。

早讀時宋溫捧着書讀得心不在焉,冷不防被語文老師點了下肩膀,心裏正擔心老師責怪時卻聽見老師問他:“賀淩寒怎麽沒來?是請假了嗎?”

“……我也不知道。”宋溫吊着的一顆心落下來,卻落不到實處,像浮木一般漂浮不定。

他難道真的不知道嗎?明明就是因為他啊。

上午第三節 課宋溫已經不舒服了,沒吃早飯帶來的影響巨大,胃裏像是空了,心也像是空了。

之後的日子,宋溫竟像自虐一樣再也沒吃過早飯。

每當餓極的時候,宋溫就會想,一定要忍住,萬一賀淩寒今天就來了呢,他可吃不了兩份早飯呀。

只是賀淩寒一直沒有來。

各科的試卷和講義卻如雪片般紛至沓來,宋溫将賀淩寒桌子上堆積的試卷分門別類地整理好,還嚴格按照時間先後排序,再用小夾子仔細地夾起來。

宋溫就這麽等了小半個月,連身體都已經習慣了不吃早飯帶來的痛楚,可心卻像是揉皺過的紙,布滿無法消退的痕跡。

周末和父母視頻,宋溫努力換上笑顏,和他們說說笑笑,和妹妹逗趣。

“……小溫,出什麽事了嗎?”宋母支走宋暖後,憂心忡忡地問。

宋溫一愣,繼而笑道:“沒有啊,我能出什麽事呀!”

宋父接過話頭,嘆了口氣,“你瘦了那麽多,當我們看不出來嗎?”

“把你一個人丢在國內是我們不好,出了什麽事一定要告訴爸爸媽媽。”

宋溫連忙搖頭,“不是你們的錯,當初是我堅持要留下來的。”

是他舍不得離開賀淩寒,即使當時只能遠遠看他一眼。

“小溫,過來吧,我們都很想你。”宋母悄悄擦掉眼淚,笑着說:“和我們一起過聖誕節吧。”

回來的宋暖正好聽到這一句,立馬附和說:“哥哥!來陪暖暖一起過聖誕節呀!”說完又高高舉起獎狀,把整個鏡頭都擋住了,生怕宋溫看不清楚似的,“哥哥快看!這是暖暖得到的獎狀!”

宋溫趁着對面暫時看不見自己,飛快地擦了一下眼睛,“暖暖好厲害呀!哥哥馬上過去陪你過聖誕節好不好?”

宋暖一聽他答應了,高興地眼睛都瞪大了,“嗯!哥哥以後都不許走了好不好嘛!”

“……好,哥哥答應你。”宋溫遲疑一瞬,卻又立馬想通了什麽,鄭重地應下。

其後兩天,宋溫仿佛争分奪秒一般飛快地辦好相應的手續,其實并不難辦,簽證和學籍那些之前都差不多辦好了,老師也早就知道他的情況,因此很快就準備妥當了。

宋溫趁着體育課收拾自己的課桌,将書本和各種資料試卷都放進箱子裏,盡管是最大號的箱子但很快也就裝滿了,宋溫想了想,把箱子裏自己的試卷拿出來,将最後的一摞書塞進去。

他把自己這些天的試卷放在賀淩寒的桌子上,還貼了個便利貼。

“這是這段時間的試卷,你可以照着我的訂正,加油!”

宋溫臨走前不免遺憾地看了兩眼賀淩寒的桌子,明明好不容易才和他成為同桌,卻根本沒有同坐過幾天。

之後宋溫掙紮了兩天,才在登機前給賀淩寒發去一條短信。

“我走啦,你可以來上學了,不要耽誤學習。”

宋溫關上手機,才想起來自己連再見都忘了說。

┄┄┄

賀淩寒起初只請了三天假,他用三天時間查詢各種資料,到底也沒搞清楚自己究竟是同性戀還是異性戀。

最後他才後知後覺地明白,管他是男是女或是其他,他喜歡的只是宋溫而已。

或許當初從衆多追求者當中挑出宋溫,就已經預示了他淪陷的開始。

他喜歡宋溫笑起來的溫暖模樣,喜歡每次親宋溫時他倏然亮起來的眼睛,喜歡每次牽宋溫手時他臉上泛起的紅暈。

以至于漸漸的,他開始舍不得放開宋溫的手,舍不得他被人欺負,舍不得看他難過。

賀淩寒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塊冰,宋溫則是一束光,一團火,一顆炙熱的心。

甚至在他還未正視自己內心時,他壓抑極深的真我已經開始行動,把那束光握在手中,把那團火擁在懷中,把那顆心納入心中。

而當他堪破真相後,他的潛意識似乎覺得沒有了隐藏的必要,之前那些夜晚的記憶便悉數清晰起來。

賀淩寒漸漸想起了一切,想起了他曾多麽熾烈地擁有了宋溫,像凍僵的人極度渴望溫暖那樣,他極力索求着宋溫。

賀淩寒在回想中射了出來,氣喘籲籲地對着自己滿手的泥濘,心裏的愛意再不遮掩,迅速破土而出。

但就在他準備去上學時,他病倒了。

三天來的心緒不寧,加上沒有好好進食,以及最後那場瘋狂的手淫,讓他的身體不堪重負,各種病痛開始落井下石。

賀淩寒挂了兩天水才降下燒,又挂了兩天咳嗽才減輕,更慘的是秋冬季節流行感冒頻發,他大概在醫院被某個病患傳染了,回家後病毒便開始發作。

原本賀父賀母打算回來照顧他,但他并不想讓父母為他耽誤工作,而且他得的是流行感冒,傳染給他們就不好了。

于是他按着賀母教的煮了數天的姜湯,而促使他喝下去的動力就是他只有趕緊好起來,才能去見宋溫。

每次喝那味道古怪的姜湯時,賀淩寒就會不由地想起上次他感冒,宋溫是如何誘使他喝止咳糖漿的。

——如果宋溫還像那樣喂他姜湯,別說一碗,就是一缸他也能甘之如饴地喝下去。

賀淩寒終于痊愈那天,他正難掩激動地坐在書桌前,思索着明天面對宋溫的措辭,卻收到了來自宋溫的信息。

“我走啦”三個字,簡潔至極,輕快至極,然而賀淩寒想了許久,才想明白這究竟意味着什麽。

宋溫走了。

宋溫不等他了。

賀淩寒手指顫抖着撥打宋溫的號碼,那句“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聽了一遍又一遍,他終于瘋狂地跑了出去。

賀淩寒幾乎沒有任何思索和猶豫就準确地跑到了宋溫家,仿佛這條路線早已刻在了他腦海深處。

他來不及停下休息,直接大步跨上樓梯,像以前那樣按下門把手。

——只是這次沒人會小跑着過來替他開門,再欣喜地叫他的名字了。

“宋溫!宋溫!”賀淩寒叫得越來越大聲,幾乎已經到了聲嘶力竭的地步,“宋溫!我來找你了!開開門!”

夜色漸黑,人們陸陸續續歸家,燈火也陸陸續續亮起來,只有宋溫的家裏依舊靜悄悄,空蕩蕩。

賀淩寒倚在門上,苦澀地想,這次換我等你了。

賀淩寒等了一夜,第二天直接從宋溫的家走去學校,看到旁邊那張格外空闊的書桌時眼神一滞。

他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意外地發現自己的桌子椅子都幹幹淨淨的,一絲灰塵都沒有,完全不像半個月沒來的樣子,桌肚裏還整齊地放着厚厚的一沓試卷,最上面是宋溫留下的便利貼。

賀淩寒摩挲着那張便利貼,不禁想象宋溫是以怎樣的心情替他擦拭桌椅,整理試卷?又是以怎樣的心情從早上等到晚上,從期待等到絕望?

他第一次這麽恨自己的冷淡,恨自己連條信息都沒想起來發給宋溫,告訴他自己根本不讨厭他和他的身體,告訴他自己真的很喜歡他。

一上午的課,賀淩寒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最後一節是班主任的課,好不容易挨到放學,賀淩寒急切地走到班主任身邊詢問宋溫的去向。

班主任說了個國家,“……具體在哪我也不太清楚,不過當時他父母和我說的是高考後出國,不知道為什麽這麽早就走了。唉,宋溫的成績不參加高考可惜了……”

賀淩寒謝過老師,一籌莫展之際突然想起什麽,又把班主任叫住,“您可以把宋溫父母的聯系方式給我嗎?”

班主任有些奇怪,“你要那個幹嘛?”

“我有些東西落在宋溫那裏了,他的手機打不通。”賀淩寒自然地說道。

“行,你記一下,152……”

元旦節高三原本只放一天,今年因為教育局嚴查,高三才得以和高一高二一樣放了三天。

賀淩寒又去向班主任多請了三天假,當然不免被訓了幾句。

不過當他坐上飛機的那一刻,他便覺得怎樣都值得。

關機前賀淩寒又打了一個電話給宋溫,盡管還是無人接聽,他卻依然勢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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