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太後乃貓咪是也
李複一行趕前趕後, 總算在天黑之前入了安林鎮。
自打三年前仙貴妃死在走水的鳳鳴宮中, 夏國的天災**就一直沒停過。而民以食為天,沒有吃的東西饑民就會變成流民,流民則會變成盜匪。從死人多的地方奔逃而出的饑民們大多一去不回, 跟着要麽死在路上,要麽一步步地堕.落為沿途禍害他人的匪患。
江南號稱魚米之鄉, 前往江南的流民自然是最多的。也因此江南匪患尤其嚴重, 即便皇帝李淳前後派了好幾撥重臣對匪幫實行重繳, 江南匪患依然不能根絕。
安林鎮不過是個小地方。因為周圍被山包包環繞,附近既沒有水路也無大道,過往行人大多繞道而行, 直接取道山包包外的官道大道。偏生安林鎮附近的山包包不夠深也不夠高,難以建起易守難攻的匪寨,唯有崎岖山路讓人行走困難。說難聽些, 就是盜匪們也看不上這種不适合安營紮寨又沒幾兩油水可撈的鄉下地方, 是以安林鎮還算安寧。
只是近半年來安林鎮山包包外頭的官道已經被一夥劫匪把持, 這夥劫匪又是心狠手辣什麽都要, 金銀珠寶、錢財貨物一樣不留, 女人小孩一個都不放過, 男人就是半大小子也沒法在他們手下活命,因此聽聞了些風聲的人都不敢再往官道那邊過。以往無人取道的安林鎮周圍反倒是熱鬧了起來。
往常這個時候安林鎮早已關上了出入的城門, 雖說這城門用處也不怎麽大,只要有個一千人左右的兵力,分分鐘就能沖破安林鎮的城門, 殺得城中雞犬不留。但關上門總是能給人一些安全感的,是以安林鎮酉時(下午五到七點)就會關門。
今日縣太爺提前得知李複三兄妹會到這安林鎮上來,這才會帶着一幫子衙役胥吏親自出迎,候在城門口,就是戌時(晚上七到九點)也不關閉城門。
青燭坐在酒樓之上,望着燈火通明的城門口又從羊腿上撕下一條嫩肉送到顧淩霄的嘴邊。現在他明白母親為何要帶他先行一步了。
——抓人的三兄妹本就要來這安林鎮上。他先行一步照樣能與被那三兄妹抓住的一大家子人遇上,還不會被當作是追蹤着那三兄妹而來。
“屬下恭迎王——”
“嗯?”
城門口,小跑着墜在李複三兄妹身後的縣太爺聽見李複那若有深意的鼻音,立刻改口:“下官恭迎王二公子、王三公子,還有王家千金!”
“嗯。”
李複還算滿意地點點頭,縣太爺見狀連忙堆起笑臉拍了三兄妹幾句馬屁。
像李複、李皓與李笑這樣的身份,吹捧真是從小聽到大,聽得耳朵都長起了繭子。李笑是個标準顏控,這縣太爺不過五十出頭,一張臉卻是松弛得厲害。不但褶子堆着褶子,上頭還有星星點點的老年斑。想當然李笑見了他便腹诽他醜,這會兒更是懶得聽他那些陳詞濫調的吹捧,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我與哥哥們一路行來,早已累了。大人,請吧。”
縣太爺以為李笑這是想要休息了,連忙點頭哈腰:“是、是!下官現在就帶三位到本鎮最好的酒樓去——”
李笑聞言臉色一冷,說是一張臭臉也不為過。
“大人,身為本地父母官,你如何能這樣分不清輕重緩急?我等來此是為何你難道已經忘記了?……哼,難怪這把年紀也只能在這種地方待着。”
最後一句話李笑說得極為小聲,然而她面前這麽多人,誰不是豎着耳朵在聽她說話的?她便是用蚊子嗡嗡的音量說話,照樣有人能把她的話聽個全乎。
縣太爺離李笑不過半米之遙,聽了李笑的話心中發苦,面上卻還要裝得若無其事,仿佛什麽都沒聽到。
“大人要怪本小姐狗拿耗子多管閑事也可以。不過恕我提醒大人一句,來年考核恐怕是大人最後一次機會。若是你想自己的考核成績好看些……不若多做些為民作主的好事。也省得後半生都困居此地。”
縣太爺忍不住拿自己的袖子拭汗:“是、是……下官多謝千金提醒……多謝……”
夏國男尊女卑,尋常莫說一個女人叱責自己家的相公,就是叱責自己的親兒子也會被人說閑話。這縣太爺好歹也是正正經經的朝廷命官,卻在人前被個小女子一通教訓而不敢還口。如此景象自然是在人群中引起了竊竊私語。
而為首的李複不開口,身為兄長的李皓也只是一副看好戲地模樣旁觀妹妹訓斥縣太爺。兩兄弟完全沒把下了當地父母官面子當作一回事情。
顧淩霄吃飽喝足,舔舔嘴沿就順着酒樓的憑欄跳上了酒樓的屋頂,青燭也跟了上去。酒樓的小二一轉身就發現方才還在喂着貍奴用飯的小沙彌消失了,頓時驚得跪地磕頭,口中直念:“佛祖保佑……”雲雲。
顧淩霄走慣了貓道,屋頂對她而言如履平地。青燭有《太清無量經》的功法在身,跟着顧淩霄也不吃力。
一人一貓在能睥睨整個縣衙的地方舒舒服服地找了個位置坐下,旋即看見那一大家子人跟牲口一樣被皂吏們拖進了縣衙之中。
“曹氏一家不顧孝道,為人子女卻将老父趕出家中,還奪其父身家,當真豬狗不如。”
身着華服的李皓每說一句臉上的嫌棄就更甚。
昨日那做皮貨的老曹頭見私驿中的李笑肯為自己出頭,李皓又為了給妹妹出氣而打傷那掌櫃的,眼珠子一轉便計上心頭,跪到了李皓的面前——三兄妹中李複雖然是最有權威的,但也是最冷漠的。況且男女有別,他一個老男人跪到人家黃花大閨女兒的面前恐怕會惹了人家的兄長不快。老曹頭幾番權衡之後還是放棄了去跪心軟的李笑,轉而去跪應當比李笑更有權威的李皓。
李皓的面前老曹頭痛哭流涕,句句泣血直指不顧人倫親情的兒子孫子。又言及兩個兒子瓜分了自己一生的積蓄,自己那貪財拜金的婆娘因他無錢而日日哭泣,逼他出門。
少年人熱血在胸,李皓又是一直渴望能建立屬于自己的威名。聽了老曹頭所哭訴的內容,他立即決意要去為老曹頭讨個公道。
李複察覺到了李皓的動向,本有意阻止。可李皓不光性子沖動火爆,身為活在兄長影子之中的深宮皇子他更是疑心病重。
怕弟弟當自己這是不願讓他伸張正義成了他人口中傳唱贊美的英雄,與自己又起龃龉,李複只能随着李皓給他擦起了屁.股。
橫豎也不過就是一戶人家的父子矛盾。夏國向來以孝為大,文人皆信奉“百善孝為先”。不孝上可彈劾帝王,下可斬殺平民。這一戶曹姓人家确實不孝,罰了也不為過。
“不是的!不是的!”
一婦人從地上倉惶爬起,她一張嘴淚水就流了出來:“我家相公沒有不孝!是公爹他——”
“大膽賤.婦!事到如今還敢狡辯!來人吶!用刑!”
縣太爺急着讨好李複一行,驚堂木一拍就下令先讓這婦人滾釘板。堂中皂吏們去了四個去取那釘板,婦人頓時吓得花容失色面如死灰。
“我家娘子不過一無知婦人!大人堂堂縣丞難道還要與一無知婦人計較嗎?!不孝之事乃我與胞弟瞞着家中妻小老母犯下!要問罪問我兄弟二人的罪便是!!何苦為難婦人孩子!難不成為了讨好這三個不知道哪裏來的毛孩子,縣丞大人就要我一家死絕!?”
吶喊之人不是別人,正是白日裏青燭與顧淩霄聽到他罵自己親爹老曹頭“老畜生”、“老匹夫”的中年男子,曹大。
“大膽!竟敢對本官如此說話!還污蔑王公子三人!!來人吶!先打這不仁不義不忠不孝之徒五十大板!”
縣太爺看上去勃然大怒,實則小心翼翼地觀察着李複三兄妹的反應。見李複面上沒有愠怒,這才略略放心。
曹大被兩個皂吏一左一右地按住,另一個皂吏對着曹大的背脊就舉起水火棍來。堂上頓時哭聲叫聲一片。曹二更是像脫缰野馬一般一頭撞向那舉棍皂吏,眼中淚水直流:“要打就先打我吧!要不是我再也忍不下去……要不是我對大哥說我再也無法忍受那老畜生的所作所為,大哥又怎麽可能做下那忤逆之事!!”
不過是一個兒子翅膀硬了轉頭就坑了老子的事情,怎麽忽然間自己這正義的一方看起來就像是不義的一方了呢?李皓莫名其妙,只覺得這曹大曹二還有他們一家人都哭哭叫叫得令人心煩。
他有些後悔抓了這一家子人後就讓老曹頭回自己家去了,這下子想當面對質都對質不了。但再一想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哪怕老曹頭再對不起自己的兒子媳婦兒,他的兒子們也不該那樣對待他,李皓又不覺得自己做錯了。
再說,他堂堂昭午王居然只是聽一群賤民幾句話就懷疑自己下的判斷,傳出去豈不是贻笑大方?
李複不同于頭腦艱難的弟弟,他已明白今日之事必有內情。但就算有內情又如何?夏國自古到今都是忠孝不分家,他身為皇子,“孝”與“忠”在他身上幾乎屬于同義。
看着曹大想護住妻女,曹二想護住大哥,曹二的兒子想護住父親與伯父……整個曹家人都在相互包庇,李複忽然不快,只想将這一家子吵吵鬧鬧的人都砍了腦袋。
“——既然如此,用刑就免了吧。”
李複淡淡的開了口,語氣中的冰霜之意卻是愈發濃烈。
“你們一家那不是人人都搶着擔起這不孝之罪麽?那便一起受罰吧。”
李複回頭,朝着縣太爺道:“明日午時街口斬首,一個不留。”
空氣瞬間安靜,就連吸氣聲在此時都顯得那樣的巨大。李複拔腿就走,徒留衆人愣在原地遍體生寒。
遠處的青燭無言沉默。他若有所感卻又難說自己感覺到了什麽。一時間空氣中流淌的只有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