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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覆手為雨(五) (3)

給她的家書。這些家書大多數是父親寫的,偶爾也有母親執筆,父親寫的大多數是聽到的一些趣事兒。

李宸手中拿着的一封家書,正是她十歲那會兒父親去九成宮之後,在附近打獵時寫的,那時父親的身體還算不錯,說獵到了一頭老虎,十分高興,問李宸想不想要一個虎紋的毯子。當時的李宸一想到要從老虎身上扒下一層皮,心裏就有些發憷,便跟父親說不要。

很多事情,好似都歷歷在目,可是都再也不能回去了。

這些字都是從父親的筆下寫出來的,看着這些家書,好像父親就還在身邊一樣。

痛苦和思念都會随着時間而淡化,可是曾經享有過的愛依然留在心中。

李宸覺得難過的時候,每每想到父親,覺得自己又有了繼續向前的力量。可是如今她想到父親,又覺得更加難過。

她想,如果父親知道她想做什麽,大概會氣死。但是沒事,父親去世了。人死如燈滅,父親生前也算是為江山社稷操碎了心,死了之後便不該再牽挂這萬裏江山的将來如何。

宋璟推門進去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李宸趴在一堆的書信中間,聽到聲音響,也一點反應都沒有。

宋璟望着她的背影,心想,看來心情是真的十分不好。

他走了過去,将她手中的書信抽走,掃了一眼,目中不由得有些詫異。

這是宋璟頭一次看到李治給李宸寫的家書,他一直都知道李治十分寵愛李宸,可是沒想到寵愛到這種地步,先帝的字裏行間,都透着對女兒的嬌寵。

“永昌。”

李宸心情不好,并不想理他。

宋璟早就習慣了她心情不好的時候對人愛理不理的模樣,幹脆直接将她抱了起來,他自己擠進椅子上,然後将李宸橫放在腿上。

“進宮見到了不想見的人,所以心情不好?”

李宸蔫蔫地将頭靠在他的肩膀,實在是不想說話。

宋璟也不在意,笑了笑,将她側頰的頭發撩至耳後,在她的側頰親了一下。他早就發現了,李宸特別喜歡他這種不帶任何情欲的親吻,就是輕輕柔柔地親一親,抱一抱,她似乎就會好上許多。

驸馬想要哄公主高興的時候,總是十八般武藝都連番上陣的。

親一下。

再親一下。

沒反應?

這就很嚴重了。

驸馬眉頭微蹙了下,擡手将公主的臉掰了過來,一雙格外幽深的眼眸鎖在她的臉上,“永昌,跟我說話。”

李宸掃了他一眼,沒好氣,“不想跟你說話。”

宋璟見她有所回應,毫不吝啬地朝她露出一個笑容,“可我想跟你說話,怎麽辦?”

怎麽辦?涼拌!

李宸望着宋璟,覺得他真煩,幹脆往前湊咬了一下他的鼻尖,“你好煩。”

宋璟臉上帶笑,好看的眼眸裏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看着她。

李宸原本是真的心煩,可見宋璟一臉好脾氣的模樣,滿是郁結煩躁的心好像瞬間被安撫了一般,她輕嘆了一口氣,緩緩低頭,将額頭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宋璟的大掌在她的後背輕柔地撫摸着,也不打擾她。

李宸忽然問:“廣平,你想過自己當父親時的模樣嗎?”

宋璟一愣,顯然有些沒反應過來。

李宸:“我今天進宮去見母親,她說阿姐都給薛表兄添了三個小郎君,如今馬上又要有第四個了,問我們怎麽還沒動靜。”

宋璟聞言,有些莞爾,“你便是為了這個不高興?”

李宸離開了他的肩膀,橫了他一眼,“當然不是!”

宋璟看着她的神色充滿了懷疑,李宸被他充滿懷疑的神色弄得有些羞惱,幹脆擡手遮住他的眼睛,兇巴巴地,“看什麽看?本來就不是!”是本來就不是,她不高興的事情多了去,怎麽會是因為沒有孩子這種事情不高興。

宋璟低聲笑了起來,“不是就不是,你這麽大反應是做什麽?永昌,我曉得你心裏難過。”

李宸一愣。

宋璟覆蓋在他眼皮上的手拉下,湊至唇邊輕吻了一下她的指尖,“我并不真的只是一根棒槌。”

李宸:“……”

宋璟自從花了心思去了解李宸之後,如今雖然不能說一摸她的頭發就知道她在想什麽,但對她的情緒起伏總是比旁人敏感的。

先帝駕崩到如今,發生的事情那麽多,朝中大臣尚且緊繃得跟什麽一樣,稍有風吹草動,便心驚不已。

李宸身為公主,确實無論發生什麽事情,她都依舊尊貴,可李顯的事,以及如今太後分外待見薛懷義的這些事情,委實也是讓她心中難過。

李宸收回了被他握在掌中的手,“我心中确實覺得難過,三兄要去房州了,如今四兄在宮中,沒有母親允許,我也不能去見他。倒是可以去見一下幾個小侄兒,可又有什麽用?我今天出宮的時候,還看到了薛懷義這個假和尚,心中十分不痛快,很想将他掃出宮門,可惜是母親召他進宮,否則我便讓他好看。不過是個市井之徒,靠着一副好皮囊,便讓旁人敬稱他一聲薛師,我早晚收拾他。”

宋璟聞言,微微一哂,“那你日後要收拾的人只會更多。”

李宸看向他。

宋璟毫不留情地将話挑明:“這種事情,你比我更明白,不過只是一個開始。”

先帝在世的時候,太後的私德還是十分可以的。但是先帝駕崩,太後就毫無忌憚了,她如今大權在握,想要做什麽有誰能管得了她?朝中的元老大臣對這些事情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并不谏言。如今朝廷中也有流言蜚語,說太後如今寵信的臣子,說不定都是太後幸寵過的人。

宋璟覺得這些事情與他而言,不過聽聽,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已經足夠了,至于什麽男寵之類的,那是太後的事情,不在他所關心的範疇之內。

想起了武則天的這些事情,宋璟就不可避免地想起李宸曾經說過希望經歷過武則天之後的大唐江山,內有賢臣治國,外有名将定邦,可見她也是在暗中安排些什麽。

可是李宸的期望在宋璟看來,也未免是太難了,她自幼在宮廷長大,或許在先帝以及當今太後身上學會了洞悉人心和制衡之術,可是她沒有真正掌握過權力,也沒有任何的實戰經驗,她想要安排什麽事情,還是太難了。

不愧是科舉進士第一的才俊,他步入仕途時日尚且算短,可是因為有李宸幫襯,又得太後賞識,在朝中又與狄仁傑、張說之輩交好,宋璟的眼界和見識可謂是一日千裏,包括他的實務能力,都顯著提高。

各個部門之間的相互制衡,許多事情環環相扣,李宸一直處于局外者的身份,她或許聰明,可是想要安排一個社稷的事情,對她而言,太難太難了。

☆、149.149:小試牛刀(二)

“永昌,你是否設想過有一天,你想做的事情不過是一場空想?”宋璟抱着李宸,下巴抵在她的額頭上,低聲問道。

李宸的頭枕在他的肩膀,蔥白的手指在他衣襟的花色上流連,似乎是十分心不在焉的模樣。

宋璟等了好一會兒,沒等到她的回應,以為她大概不會回答的時候,她卻用十分風淡雲輕的語氣說道:“想過。”

宋璟:“既然你想過,那若是你想做的事情無法做到,你打算怎麽辦?”

李宸:“不曉得。”

宋璟:“……”

他忍不住拉開兩人的距離,看向李宸,李宸看着還是心不在焉的模樣,讓宋璟看了覺得十分無奈。

李宸先是不着邊際地想了很多事情,譬如說母親後面稱帝之後,會做些什麽事情,宋璟到時候的地位會如何?李敬業對她而言,到底是起着一個怎樣的作用?她千方百計保全下來的李賢,日後又是什麽模樣?

然後她才想到宋璟問她的這個問題,如果她想做的事情到最後還是終究不能,怎麽辦?

“我不知道能怎麽辦?廣平,有許多事情若是瞻前顧後,未免太多牽絆,我感覺自己進入了一個賭局,進退不能,所以只好一直往前,期望着到最後之時,我會是贏家。”

有很多路,只要一腳踏上去了,就再也不能回頭。

李宸看向宋璟,問道:“廣平,你願意教我一些事情嗎?”

宋璟有些詫異地挑了挑眉,語氣中帶着笑意,“怎麽?公主也有事情需要璟來教導?”

李宸被他的模樣逗笑了,伸手在他的胸前輕捶了一下,“永昌不如驸馬的地方還有許多,怎麽?怎麽不願意教?”

宋璟輕咳了一聲,正襟危坐:“并非是璟不願意教,但公主想要從璟這兒得到什麽東西,總得是要付出些什麽的,對吧?”

李宸一聽,就知道他想要談條件。

“唔,你想要什麽?”

“我想要什麽你都答應?”

“那得看看你開出的是什麽條件。”

“那璟也得看看公主到底是想要學什麽。”

李宸被宋璟弄得好氣又好笑,但不得不說,宋璟這麽一折騰,她心中的郁結倒是散了不少。不論前路有多難,總是會有法子的,再不濟,她也還有父親留給她的私印和暗衛呢。

李宸側頭,眼角微微彎了起來,好似一個鈎一般,勾得表面上十分正人君子的驸馬內心止不住有些蕩漾。

“我記得當初洛陽大水,你前去救災,回來之後與我說赈災之事,并非是中央說了赈災便能順利進行,其中方方面面的關系混淆其中,有屍位素餐的,有專門擋道搞破壞的,程序律法有時形同虛設,後來你是怎麽監督洛陽縣令将救災小組的工作推行的?”

宋璟笑道:“十分簡單,官大一級壓死人。我直接對聖人負責,前去監督救災,便是要監督朝廷赈災的措施履行到位,若是有人搗亂,我便讓洛陽縣令戴上軍隊前去,誰敢不從,論罪處罰。”

這個事情,李宸早聽說過,因此如今聽到也并沒什麽特別驚訝的。

宋璟看着她無動于衷的表情,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笑道:“永昌,其實洛陽的赈災當中,我不過是傳達朝廷的指令,前去監督。真正推行工作的,是洛陽縣令。他當時救災十分得力,是因為他及時将一些搗亂的流民鎮壓下去,并且強行收購了糧商的存糧。”

李宸面無表情地“哦”了一聲,“原來你只是去作威作福的?”

宋璟被她的話噎得沒脾氣,笑了起來,“當然不是,我只是想跟你說,許多事情并非是一個人在局外看着,理所當然地認為怎麽做就該怎麽做?洛陽縣令性子不夠果敢,我不過是在後面推了他一把,真正起作用的人,其實還是他。你知道為什麽?”

李宸:“因為他最熟悉洛陽的情況,他又是洛陽的縣令,百姓們都已經習慣了他的管理。即便是鎮壓流民和強行收購糧食有些野蠻,但他的出發點也是為了救災。”

“你說的不錯,可你沒抓住最關鍵的地方。”

李宸一怔,側頭看向宋璟。

宋璟迎着她的視線,微微笑着,“我告訴你最關鍵的地方是什麽,你要付出什麽代價?”

李宸:“……你想要什麽?”

宋璟嘴角微微勾了下,湊到李宸的耳旁輕聲說了句什麽。也不知道驸馬是說了什麽話,公主先是一怔,随即臉上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粉色,輕斥了聲,“滾。”

驸馬好整以暇地松開手,公主依舊是橫坐在他的腿上,而他雙手環胸,眸中帶着星星碎碎的光,望着公主。

“公主真的要璟滾?”

“……”

形勢逼人弱,李宸橫了宋璟一眼,随即笑了起來,眼角微微一挑,“這有什麽難的,不如驸馬就随永昌去一趟北邊的溫泉如何?”

宋璟原本只想逗一下李宸,這些日子以來他們兩人私下相處的時間少得可憐,往往是沒說幾句話,不是禦史臺有事就是宮裏太後召見,總之兩人沒多少閑話時間,更別說是耳鬓厮磨了。今天難得他閑了下來,李宸又把自己關禁閉了,宋璟有心想哄她從一堆煩心的事情裏脫身出來,于是十八般武藝連番上陣,打定主意在公主跟前可以徹底沒皮沒臉了,于是說起話來也是随意又放肆。

原以為按照公主往常的性子,必然是橫了他一眼之後,便指着門外打發他快點滾的。誰知她竟然答應了!

宋璟的喉嚨有些難耐地滑動了下,眼睛微眯,“公主此話當真?”

李宸:“珍珠都沒這麽真!”

宋璟臉上露出一個大尾巴狼般的笑容:“很好。”

誤上賊船的公主在北邊的溫泉裏,累得連手指都不想動一下,任由驸馬擺布,幫她将衣衫整理好然後抱回了公主的居所,李宸幾乎是一沾枕頭就想睡,然而還念念不忘宋璟傍晚時分跑出來的誘餌,伸出手來扯住他的衣袖,“你還沒說關鍵是什麽。”

宋璟沒想到她到這時候還沒忘記這個事情,啼笑皆非,他彎下腰來在她的眼皮親了一下,然後溫熱的唇移至她的耳旁——

“因為他可以支配洛陽的軍隊。”

李宸聞言,差點吐血。

她腦子發蒙,竟然忘記了軍隊,無論是當年的太子阿兄和後來的宋璟,在赈災中遇到流民搗亂和糧商哄擡價格時,都有異曲同工之處,那都是他們都建議若是流民和糧商不服,武力鎮壓以儆效尤。她居然忘了這個,可見最近是活越回去了,感覺智商都不在線……李宸想着,意識又開始不受控制,她已經太累了,白天的時候在宮裏跟母親相處兩個時辰,弦繃得靜靜的,什麽事情都要拿捏得當,感覺進宮兩個時辰好像是身心都被人揍了一頓,滋味實在一言難盡。回來之後又是自己關禁閉悶悶不樂,又是跟宋璟兩個人你纏我我纏你的在溫泉裏也費了不少時間,再好的精神氣力都消耗光了。

她一只手揪着宋璟的衣袖,就沉入了睡夢當中。

宋璟看着她,眉目間有些憂心。他總是不可避免地擔心李宸會做出一些過于出格的事情來,如今一聽她問的話,她竟像是有想效仿母親參政的意圖。

宋璟想了想,當今太後參政,可滿朝文武,清一色的皆為男子,即便是如今的科舉,也從未聽太後說要改革科舉,讓女子可以與男子一般參加科舉。

宋璟看着被她僅僅揪着的衣袖,心中有些無奈,想要将衣袖扯出來,誰知她揪得更緊,一雙秀眉也皺得更緊。宋璟無奈,只好坐在床邊,一邊看公主的睡顏一邊琢磨事情。

他想,無論李宸想做什麽,只要他力所能及,總是願意為她傾盡全力的。

光宅元年,太後廢李顯為廬陵王,将其遣送至房州。同年立李旦為新皇,劉氏為皇後。

冊立李旦為新皇後一個月,太後及新皇等前去東都洛陽,與此同時,武則天将劉仁軌升至正二品,令其留守長安。

同年八月,東都洛陽改名為神都。

太平公主在長安為薛紹誕下麟兒,太後不忍太平公主生産不久便要奔波勞碌,讓太平公主與驸馬先行在長安居住。

周國公武承嗣任禮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

武則天本欲将武三思提拔為兵部尚書,不料武三思卻被人彈劾,說起私德不佳,放任奴仆在外橫行霸道,恐怕不堪重任,武則天聞言,只好作罷。

武家的兩個侄兒只提拔了一個,太後心中不能說得上高興。她如今好歹算是大權在握了,于是便想着法子來提高自己的身份。從前她當皇後之時便被朝中大臣嫌棄她出身不好,于是如今太後就想着各種名目給她的祖宗追封各種谥號,武氏一族五代以內的祖先男人全部封王,女人全部封王妃。

李宸冷眼看着母親的舉動,無力吐槽。

李宸覺得母親就像是一個暴發戶,雖然有錢可是輸在出身格調各方面,于是如今想法設法要擡高自己的出身,可死人哪能管得了活人的事情,即便是她将武氏的祖宗十八代都挖出來全部封王,不過也是欲蓋彌彰。

☆、150.150:小試牛刀(三)

太平在長安為薛紹生下了他們的第四個孩子,很快就要滿月。

而此時李宸正在洛陽,洛陽的武則天正在忙着提拔自己的勢力,并且忙着為武氏的祖先建廟。

古往今來,只有天子才有資格為自己的祖先建廟,武則天的舉動無異于在昭告世人,她已經将自己當成了皇帝。

李宸此時覺得自己留在洛陽意義不大,每天都看到母親折騰她心中也覺得是累,不如回去長安去看看阿姐。

李宸和宋璟說她想回長安的時候,宋璟有些詫異,“你要回長安?”

李宸:“你覺得不好麽?”

宋璟微微一笑,“并不是不好,我只是沒想到你才到洛陽不過兩個月,便想着要回去長安。”

“母親如今忙着許多事情,也無暇顧及我在做些什麽事情。阿姐在長安坐月子,雖然有薛表兄陪着,可終究沒什麽人能陪她說話,我回去長安看看她有什麽不好?”

宋璟:“可我不在長安。”

人還沒回長安,可心已經飛了回去的李宸也沒在意宋璟的臉色,她心中一邊盤算着要給太平帶些什麽東西,一邊想着趁這個機會回去長安好好安排一下後面的事情。德高望重的劉仁軌是父親生前倚重的大臣,母親到了洛陽之前,将劉仁軌的官職升為正二品,說長安這邊諸種事宜,尚且需要劉仁軌打點,因此讓劉仁軌留守長安。

母親此舉看似對這位德高望重的大臣委以重任,實則是将他晾了起來。李宸想着父親她若是仿了父親的筆記寫一封信給劉仁軌并且加蓋私印的話,可信度能有多少?

她一邊想一邊有些心不在焉地跟宋璟說:“沒關系,我回去一點問題都沒有。而且有舒晔——”

宋璟面無表情地打斷了她的話,“不可能,你獨自回去長安,怎麽會一點問題都沒有。即便是舒晔兄妹陪着你,他們便能為你解決所有的難題嗎?”

李宸眨了眨眼,回頭看向宋璟,後知後覺地發現他并不高興。

可他到底是為了什麽不高興?

宋璟想,他的公主就算是心累迷茫也是一會兒的功夫,沒一會兒就滿血複活,到處折騰。這不,他們才到洛陽沒一會兒,她就想着回長安。眼看如今的太後是根本沒想着要再回長安的,李宸要是老想往長安跑,那他豈不是變成了孤家寡人?

這麽一想,宋璟整個人就是大寫的不高興。

但是不高興也沒辦法,公主想要做的事情很多,驸馬也有自己的抱負,兩人早就達成了求同存異的共識。

宋璟對武則天執政沒有任何意見,反正太後早晚都是會将江山還給李家人的。

李宸對母親執政也沒有任何意見,她甚至母親能順利執政,有一半也是因為她不作為的原因。至于她為什麽不作為,從前的時候她想大概是因為想到母親日後會成為後世許多婦女崇拜的對象,如今她不作為,是想韬光養晦。

母親風頭正盛,她是蠢材才會在這時候跑去跟母親對着幹。

李宸自然自己是幹涉不了朝政的,但是宋璟正被母親重用。母親是武家的智商擔當,其他的武家人包括武承嗣和武三思,都是爛泥扶不上牆的東西,武家人成不了氣候。

宋璟也說了,如今武則天執政,朝中根深葉茂的世家大族想來眼高于頂,也有許多出身世家的大臣不買武則天的賬,朝廷勢力必然是要面臨一輪清洗。這個清洗過程到底要多久,宋璟在和狄仁傑在一次私人聊天中也談及此事,到底要多久他們都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必然會從科舉選官開始。

李宸一只手撐着下巴,一雙大眼睛安靜地瞅着宋璟。

宋璟板着臉:“看什麽?”

李宸:“你不高興?”

宋璟:“沒有。”

李宸:“因為我要回長安,後面至少有好幾個月你都要自個兒抱着枕頭睡覺,所以你不高興?”

宋璟臉黑了,“并不。”

李宸笑了起來,歪着頭湊上去在他的側頰親了一下,然後說道:“我在洛陽待得不高興。”

宋璟:“……”

“很多時候我都想一直待在長安就好了,不論母親在洛陽做些什麽事情,我都看不見,眼不見為淨,這般心中也不會總是覺得對不起父親。”

宋璟看向她。

李宸迎着他的視線,甜言蜜語不要錢地大放送:“可即使洛陽有這麽多讓我覺得鬧心的事情,但每次只要想到洛陽有你,我心中也會十分歡喜的。”

宋璟原本要炸的毛被李宸的糖衣炮彈順得七七八八,心中嘆息着伸手過去将她略顯冰冷的手握在了掌心。

他對許多事情都能胸有成竹,唯獨在面對李宸的時候,時常心中摸不清真假。先帝生前是個溫柔多情的人,而如今的太後養着好些個小郎君,聽聞對那些小郎君也是十分寵愛放任。

宋璟表面上十分淡定,可暗中卻憂心忡忡:真要命,李宸說起這些甜言蜜語哄人的時候能将人哄得指東不打西,他向來不善此道,因此不論李宸說了什麽好話,他都一律當真的來聽。

李宸低頭,看着兩人十指交纏的手,笑着說道:“你放心,我絕不會鬧出什麽幺蛾子來。”

宋璟:“我并非是擔心你會鬧出什麽幺蛾子來,永昌,我明白你心中自有打算,但你要明白,如今太後鋒芒畢露,聖人親政之日遙遙無期。”

李宸聞言,想要抽出自己的手,然而卻被宋璟收攏得更緊了些。

宋璟望着她,非得将話挑得明明白白:“你想太後還政聖人,還需要等待很長的一段時間。莫非這麽長的時間裏,你都要這般動辄就往長安跑嗎?”

李宸默了默,搖頭,“不是。”

宋璟:“什麽?”

李宸略一用力,硬是将自己的手從宋璟的掌中抽了出來,“我如今想的不是要母親還政四兄,廣平,我想的不是這個。”

宋璟一愣。

李宸站了起來,緩步走至窗臺前。夏日傍晚的空氣帶着些許草木清香的味道,李宸微微合眼,深吸了一口氣,随後轉身看向正在榻上正襟危坐的宋璟,朝他露出了一個清淺的微笑。

“我沒有想過母親會還政四兄。”李宸輕聲說道,“你我心中都明白,四兄親政也不見得會比母親更好。”

宋璟沉默,這樣的想法不止是李宸有,許多人都有這樣的想法。尤其是在科舉入仕的人心中,武則天執政對他們而言,意味着他們可以在仕途上走得更遠。因為世家大族不買武則天的賬,武則天如今提拔的,都是寒門出身的人以及一些從前在仕途上不得志的人。

這些人之所以不得志,有自诩清高不願意迎合權貴的,也有性情怪異不合群的。不論這些人如何,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先帝尚在時,并不得志。如今武則天提拔他們,他們感激涕零,自然是誓死追随。

李宸望着宋璟,聲音忽然放輕快了,“其實我想回長安,一方面是想看看阿姐,另一方面是我聽說有人在從洛陽到長安的路上,看到過一種機關鳥,在天上飛着的時候,與真的鳥兒一般,可效仿信鴿千裏送信。我想瞧瞧,是否真的有這種鳥。”

宋璟“哦”了一聲,一點都不給公主面子,用十分平板的聲音說道:“所以回去看太平公主是假,去找機關鳥才是真的?”

李宸被人拆穿了也不羞惱,反正她時從來沒聽說過什麽機關鳥,所以當她從舒晔那裏聽說的時候,十分驚訝。

“你從前聽說過嗎?“

宋璟淡瞥了她一眼,“機關鳥是聽說過的,聽說墨家精通機關遁甲之術,在墨翟之時,便聽說有墨家機關鳥一說。但到底是真是假,不過都是道聽途說罷了。機關鳥日行千裏,飛在空中與真鳥無異,若當真是這麽神,行軍打仗之時有軍情要通風報信,有機關鳥在手敵情便盡數掌握在手,又何必打得那麽辛苦?”

言下之意,竟是說機關鳥不過是無稽之談。

李宸:“空xue來風,事出有因。既然有聽說,自然是真的出現過類似的玩意兒。”

宋璟笑了笑,說出來的話直接得能噎死人:“即便是真的,墨家弟子也早已隐居山林,如今怕且是不知窩在哪個山頭裏伐木種田呢。”

李宸被他一噎,十分生氣地橫了他一眼,“即便人家時窩在山頭裏伐木種田也沒什麽不好,這說明天下有道,這些立志要救世的墨門弟子可以安心歸隐山林。”頓了頓,她又說:“總比你們這些動辄就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儒家子弟務實多了!”

宋璟哭笑不得,“永昌,你這就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了。”

李宸輕哼了一聲,轉身踏出了書閣,“等我真找到機關鳥,讓你啞口無言!”

宋璟跟了上去,與她并肩走在廊道上,只用兩人才能聽得見的聲音問道:“當真只是為了機關鳥?”

李宸抿着唇往前走,輕輕搖頭,“不,舒晔說若當真是機關鳥,很有可能是墨家的弟子出山了。他派人去查探了許久,有消息回報說曾有十來個衣着打扮差不多的年輕人在長安城外的村落安頓,翌日便又行色匆匆地離開了。那些人稱呼帶頭的人為钜子。”

宋璟聞言,心中也不免十分詫異:“你覺得那是墨家的钜子?”

☆、151.151:小試牛刀(四)

諸子百家争鳴的時候,墨家也盛極一時,可是在秦之後就開始沉寂。不知是墨家,諸子百家除了儒家和法家之外,其他各家學派都早已沉寂。

李宸聽到說墨家機關鳥的時候,也是十分驚訝。

她從前便聽說過許多關于諸子百家的事情,墨家在她看來,無疑是史上第一個類似于軍事組織一樣的學派。也就是說,擱在後市,要是钜子想要當恐怖組織,墨家就可以成為一個駭人聽聞的恐怖組織,因為墨家弟子對钜子是絕對服從的。

李宸與宋璟兩人一同沿着廊道緩步走着,廊道外清風垂落枝頭花瓣,打着旋飄進廊道,李宸伸手接住了一個花瓣在掌中,輕聲說道:“我覺得有可能是墨家的钜子,因此想去看看。”

宋璟眉頭皺了起來,斷然拒絕:“我不同意。”

李宸腳步一頓,看向宋璟。

宋璟清俊的臉龐此時微微繃緊了,細長雙眸中盡是不贊同,“永昌,是否過于胡鬧?”

“為何是過于胡鬧?”

宋璟:“墨家沉寂已久,且不說舒晔打探到的人是否是墨家的人,可如今天下太平,又無暴政,墨家又怎會無端端出現?”

李宸反駁:“自墨翟創立墨家,墨家就已天下為己任,雖然人家不像你們讀書人心中的聖人丘仲尼那般弟子三千,并且源遠流長,可墨家主張兼愛非攻,如今戰事四起,怎能說是天下太平?”

宋璟俯首,面有厲色地看向李宸,“你在打什麽主意?”

李宸眨了眨眼,伸手過去,食指輕輕勾住了宋璟的一只手指,像是要安撫他即将暴走的情緒一般,“沒在打什麽主意,我在想如果舒晔的消息是真的,墨家的钜子也是一個值得相交的人物,不是嗎?”

宋璟原本被李宸弄得心頭火起,可是她一伸手過來勾住他的手指這個舉動,又讓他心中不由自主地發軟,心中窩火的宋璟耐下性子,跟李宸說道:“永昌,不管你心中在打什麽主意,立即打消你的念頭。”

“為何?”

“你我都不曾見過墨家盛極一時的時候,秦之後墨家便銷聲匿跡。我從前跟随叔父在蜀地游歷,有幸遇見一位老者對墨家頗有研究。墨家的入室弟子不止滿腹經綸,并且個個是習武高手,他們僅受約于墨家的紀律,至于天下國家的律法在他們眼裏,不過一頁廢紙。”

“然後?”

宋璟看着李宸風淡雲輕的模樣,咬了咬牙,“然後你最好別去招惹他們,這些年來我朝邊境戰事不斷,若那些當真是墨家之人,他們得知你是當今公主,保不準——”

李宸聞言,笑着打斷了宋璟的話,“廣平,我既不是笨蛋也不是蠢材,我此行回長安,自然是暗中私服回去。”誰沒事幹大張旗鼓說她要回去長安,又不是母親和四兄。她随意一點就好,公主儀仗什麽的,是絕對不會擺的。

她上前一步,仰頭跟宋璟對視着,然後伸手刮了一下他的下颚,放柔了聲音,“你放心,我不會親自去見他們的。聽說悟雲大師從前裝成得道高僧在外頭游歷的時候,曾經救下一名劍客,那名劍客對墨家的事情也知之甚詳,舒晔說出現在長安附近的一行人有可能是墨家弟子之事,便是那名劍客告知。我不想做什麽,不過看看悟雲大師和舒晔是否有能耐,說動墨家钜子見我一見而已。”

宋璟板着臉,不吭聲。

李宸見狀,挑了挑眉。她覺得自己是不是太慣着宋璟了,薛紹表兄可是不敢這麽在阿姐跟前耍脾氣的。李宸揉了揉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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