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千古女皇(十一) (3)
我又有什麽關系?我做這些事情,為的是我自己。
這麽一想,他頓時好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脈一般。
不敢是太後還是常樂公主和越王李貞,都不是他的選擇。太後即便是登上帝位,也是得位不正,而常樂公主和李貞更是名不正言不順,既然李宸說了太後百年之後,這萬裏江山依舊姓李,他信她又何妨?
反正他孤家寡人,無牽無挂。
而這廂将李敬業送走的李宸并不知道此時李敬業心中的千回百轉,但是在她看來,很多事情并不是簡單一句我有我的苦衷這樣的三言兩句就能說明白,李敬業想得開自然是好,想不開也無所謂,總之他上了船,既沒辦法再回頭。
這麽一想,李宸忽然覺得自己真是會坑人,當初宋璟也是這麽被她弄上船。
李宸将那本羊奶喝完了起身,才站起來,一道夾帶着冬夜裏風雪的身影就走了進來,李宸一愣,“廣平?”
宋璟眉目帶笑看向她,一邊拍打着身上的雪花一邊溫聲說道:“我想了想,覺得還是應該過來陪你兩天。”
李宸:“可你明日不是還要提審侯思止嗎?”
“那個暫時放一放,我已經跟吩咐過禦史臺的人,說我身體不适,明、後兩天要告病假。”
宋璟走近,伸出長臂将她攬進了懷裏,他大概是騎馬出來的,因此身上的衣物都是凍冰冰的,李宸的臉觸到他身上的布料時,還被那冷意弄得皺了下眉頭。
李宸的聲音揉着笑意,“禦史中丞這麽謊稱病假,未免也太任性了些。”
宋璟聞言,笑而不語,目光落在桌案上的酒杯上。
李宸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與他說道:“方才我在此間見過李敬業,他說他今日打獵,錯過了關閉城門的時間,于是便來找舒晔收留一宿。”
“我記得英國公應該有通行的令牌。”
而且來找舒晔收留一宿是假,來找李宸才是真。
“令牌是為了有必須要進城之事才用的,軍中講究軍令如山,他身為将軍,自然不能假公濟私。”
宋璟聽了,面無表情:“哦,這麽說來,利用令牌出城的我便是假公濟私了。”
“噗嗤。”李宸忍不住笑了起來。
自從她和宋璟攤牌之後,宋璟對李敬業雖然不能說有好感,但在提起李敬業的時候,已經不會亂吃飛醋了。可今晚也不知道是怎麽的,很久不吃幹醋的宋璟話裏難得帶着幾分醋意。
李宸轉身,跟他面對面。宋璟的手十分自然地搭在她的腰上。
李宸仰頭,食指刮了刮男人線條額外好看的下颚,那雙漂亮的眼裏閃着頗為歡喜的笑意,“唔,廣平這般為我假公濟私,我心中十分高興。要不,你與我一同回房,我再讓舒芷她們準備一些點心美酒,我也親自為你溫酒,如何?”
宋璟被她弄得一點脾氣也沒有,帶着她往外走,“小酌怡情,但如今也很晚了,公主,您該歇息了。”
李宸十分順從地與他一同往外走。
兩人一同回房,舒芷等人整理好榻上的被鋪,幫着李宸換好了衣服,就退了下去。李宸整個人窩在被窩裏,眼睛裏沒有半點睡意,看着宋璟在室內走來走去的身影。
宋璟換好了衣服過來,看着她還十分精神的模樣,有些無奈地上了榻,将她抱進了懷裏。
“白天又睡多了?“
李宸趴在他懷裏,一只手無意識地在他的衣襟上流連,語氣帶着幾分慵懶,“白天沒睡,可如今也沒有睡意。”
宋璟笑着在她的額頭親了一下,将被子掖好,确認将她包得嚴嚴實實,“白天是因為侯思止的妻子,所以沒睡成麽?”
李宸:“那女子出現地過于巧合。”
宋璟:“你懷疑有人在背後指使?”
還不等李宸說話,宋璟又說道:“此事确實過于巧合,這段日子連續辦了好幾個這些從來俊臣帶出來的人,狗急跳牆,更何況這些人無惡不作。”
“我已經讓舒芷暗中跟着侯思止的妻子,看是否有發現。”
宋璟抱着她,神色沉吟,片刻之後,只聽得他緩緩說道:“你如今不同往日,這段日子便少操點閑心,這事情先交給我。這陣子我一直在整來俊臣這些人的案件,有什麽人來活動過,什麽人有何異動,我都大概了解一些。今日有人趁你到別院時攔轎,對方大概是給我們示警。”
都說一孕笨三年,李宸對笨三年這個将來式沒什麽感覺,但如今越來越懶得動腦筋卻是事實。而且墨家和靈隐寺的力量只能算是民間力量,對朝堂上的這些事情,民間力量查個半天,或許還沒有宋璟這樣經手案件的人知道的多。他自己辦案,要拔除一個釘子會傷害到哪些人這些事情,是最清楚不過的。
如今難得他願意解惑,李宸便順着他的話問道:“你說的對方,是誰?“宋璟摸着她的一頭青絲,半晌沒有說話。
李宸也不催他,趴在他懷裏,從原本的一點睡意沒有,趴到昏昏欲睡。她發現了一件事情,自從她懷孕之後,睡不着的時候只要宋璟在身旁,就算他什麽都不做,就是這麽抱着她,居然自帶催眠效果,比她數星星數綿羊的催眠效果好太多了。
李宸在等宋璟說話,等半天沒等到,有些不滿地推了推他的胸膛。然而男人微絲不動,下巴抵着她的頭頂,神色若有所思。
就在李宸等得快要睡過去的時候,她聽到宋璟說道:“我覺得可能是吉顼。”
吉顼?
已經昏昏欲睡的李宸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略微清醒了一下,她知道這個人,雖然也是酷吏,可比起來俊臣那些人,這個酷吏可算是有底線的。當初母親處死來俊臣之後,也是這個人說來俊臣是國之賊人,死又有何足惜?李宸當時聽到了,登時對他心生好感,雖然都是酷吏,可這個酷吏在一堆殘暴成性的人之間,倒是多了那麽一兩分人情味。但多了人情味也不能改變他是酷吏的事實,酷吏都該死。
李宸迷迷糊糊想着,又聽到宋璟說道:“這個人在我接手侯思止的案子之後,曾經來打聽過一兩次,可也沒見他說過什麽,只是問何時定罪量刑。若當真是他,我在想他這般舉動,到底是為何?”
或許是他們內部狗咬狗,他想知道侯思止什麽時候死,好讓親者痛仇者快,又或許他和侯思止交情頗為不一般,見到侯思止的妻子去求他,他既然不能親自出面,于是只好讓侯思止的妻子打同情牌來找上她?
吉顼此人在一群殘暴成性的酷吏中算是頗有遠見的,他為何要讓侯思止的妻子來攔轎?李宸真想将心中的想法告訴宋璟,無奈原先半天不來的睡意此時已經溫柔地将她包圍起來,她還來不及将心中的疑問說出來,就已經在宋璟體溫的陪伴下沉入了夢鄉。
元氏攔轎,确實是吉顼在背後授意
吉顼與宋璟說道:“侯思止死不足惜,他昔日與我也有交情,他的妻子前來找我求助。禦史中丞應該明白,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吉顼為太後做事,心中自然也是明白他日或許也會淪落到如此下場。我不能出面求禦史中丞法外施恩,但侯思止的妻子或許可以去跟公主動之以情,都是将要為人母親的,若是公主想一想她腹中的孩子沒了父親會如何,大概便會明白此時不該如此趕盡殺絕。”
宋璟聞言,冷笑道:“多行不義必自斃,侯思止之案是太後交給我,關于侯思止陷害忠良,罪證确鑿,我按罪量刑,何來趕盡殺絕之意?”略頓,他冷眼看向吉顼,語氣咄咄逼人,“或者說在爾等眼中,認為大唐律法只是一頁廢紙,不需要遵守?”
吉顼被宋璟這麽逼問,也不怯場,神情十分微妙。
其實說起來,吉顼也沒什麽其他意思,侯思止是武則天交給宋璟的。宋璟對這些無視國家律法的人深惡痛絕,加之身為酷吏,誰身上沒有背負無辜之人的性命?侯思止到了宋璟手裏,就是死路一條。可既然他的妻子四處求助,甚至找上了他,來俊臣等人伏法之後,如今這些酷吏都以他唯首是瞻,人人都等着看他要如何對待元氏呢,他恰好想起來日前進宮見太後之時,無意中聽太後說有了身子後的永昌公主打算去別院的事情。他也就是放一下口風,說與其找鐵面無私的宋璟,不如去找永昌公主,同是女人,加之如今公主有了身子,或許會願意替腹中孩子積德。
于是沒怎麽念過書的元氏就去攔李宸的轎子了。
李宸得知事情的始末,哭笑不得。但是吉顼這個人在酷吏堆裏算是個好人,放在好人裏是個不折不扣的該死之人,但不管他該死還是不該死,母親如今要保他,李宸也懶得折騰,反正酷吏集團經過這幾個大案子,短時期之內元氣大傷,是不敢再像從前那麽猖狂了。
三個月後,李敬業鎮壓越王李貞與常樂公主的叛軍取得勝利,越王李貞與常樂公主在豫州與朝廷的軍隊交戰,堅持了十天,兵敗如山倒,越王李貞與常樂公主兩家全數在城破之日服毒自盡。
天授元年,明堂建成,太後改明堂為萬象神宮,特令境內各州都督、刺史前往洛陽參加祭天大典。
洛水神圖改為天授聖圖,洛水為聖水,禁止垂釣,封嵩山為神岳。
祭天大典上,聖人提出禪讓帝位,太後認為不妥,并未允許聖人禪位。
天授元年初夏,永昌公主誕下麟兒,取名宋煜。
太後大喜,特赦洛陽。
☆、178.178:千古女皇(十六)
孩子并沒有太折騰他的阿娘,李宸的當天晚上陣痛,翌日清晨就生下孩子。宋煜小郎君剛出生的時候并不是标準的胖娃娃,但一雙烏黑的眼睛格外清澈,醒來的時候手舞足蹈,看着格外有精神氣。
這個小郎君似乎得天獨厚,他的母親是受盡寵愛的永昌公主,父親是當今朝廷新貴,因此他就好像是含着金湯匙降臨到這世上的一般。他出生的時候,太後十分高興,還特別大赦神都洛陽。永昌公主還在坐月子的時候,太後還特別到公主府去看望女兒和小外孫。
太後出宮的時候,并未聲張,于是便給公主府帶來了一陣雞飛狗跳。
李宸看着母親,臉上掩飾不住的驚喜之意,“阿娘要來,也不跟永昌說。廣平還在禦史臺裏呢,我派人去喊他回來。”
“不必喊他,我來是看我的小外孫的。”武則天拉着李宸的手,兩人一同往室內走去。
武則天一邊走,還一邊跟李宸說道:“我聽狄國老說啊,宋璟可高興壞了,那天他去禦史臺找宋璟,想要跟他說個什麽事情,誰知卻被禦史中丞拉到了書桌前,一看滿頁紙都是他起的名字,起了百把八十個,不是要要選哪個好,于是便與狄國老在書桌前挑挑揀揀好半天,弄得狄國老連自個兒是為什麽事情過去的都忘了。”
李宸想象着宋璟将狄仁傑拉着,兩人湊一起研究名字的場景,忍不住笑着搖頭。
這時,奶娘将小宋煜抱了上來,李宸朝她伸手,“給我。”
奶娘小心翼翼地将孩子交給了李宸,李宸将他抱在臂彎裏,李宸将孩子湊至母親跟前,“阿娘,你看他長得可好?”
小小的嬰兒包在大紅色的襁褓之中,握着小拳頭,眨巴着眼睛,好奇的看着這個對他而言尚且陌生的世界。
武則天看過去,恰好對上孩子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珠,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五官,喜道:“瞧這鼻子眼睛,長得真是漂亮,像極了他阿娘剛出生的時候。”說着,一只手伸過去,在孩子的臉上溫柔地摸了摸。
“阿娘,我剛出生的時候,也是這麽小小的一團吧?”
武則天莞爾,“不然呢?”
“有時候感覺像是做夢一般,好像一覺醒來,我便多了個孩子。若不是生他的那會兒疼得死去活來,我都以為這個孩子不過是我的一個夢。阿娘,你那時候生下永昌,也是那麽累那麽疼嗎?”
武則天被李宸一問,想了想那時候自己生下這要幺女的日子,笑着說道:“你那時候在阿娘的肚子裏折騰了兩天才生下來,你父親都快急死了。”
李宸伸手捏了捏孩子的下巴,孩子不到一個月,烏溜溜的眼睛也不知道在張望什麽地方,轉來轉去的。她看着自己與宋璟的孩子,語氣不免有些遺憾,“只是可惜父親看不到永昌的孩子。”
說着,還不等母親說話,她又笑着跟母親說:“前些日子我還不能起來的時候,廣平來看孩子,非說孩子長得像他,還說孩子的眉毛也像他呢。”
武則天瞅了一眼她的小外孫,無語。
雖然孩子還小,但是未長開的五官一看便有七八分像是宋璟的縮小版。可即便是這樣,太後也愣是沒看出小外孫如今還不算濃密的眉毛,跟宋璟入鬓的墨色劍眉哪裏像了。
李宸見狀,忍不住笑了起來,笑聲愉悅又輕快。這樣的笑聲,武則天也已經許久沒有聽過了。這麽一聽,心裏也難得變得十分柔軟,跟她說起從前的事情來。
“從前太平出生的時候,你父親非說太平像他,後來你出生,他也說你像他。可你和太平,都像母親多一點,尤其是太平。當父親的,都喜歡說孩子長得像他們,若說不像,還十分不高興呢。”
李宸想起當了父親之後的宋璟每次看着孩子有些什麽動作,都會大驚小怪的模樣,忍不住回想了下身為帝王的父親當年會是怎樣的模樣。可那時候的父親,早就已經是好幾個孩子的父親了,還會像宋璟這般傻乎乎的嗎?
李宸彎着大眼睛,回想着父親的音容笑貌。
當初父親駕崩的時候,她每每想起父親,心中都是止不住的難過。可能時間真的會能讓傷痛淡化,如今想起父親,她心中雖有遺憾,可更多的是淡淡的暖意。
她想了想,跟母親說道:“可我覺得,父親一定不會像廣平這麽大驚小怪。”
武則天聞言,微微一哂。
母女倆這樣的閑話家常,在李宸有了身子之後,已經很少有。因為李宸懷孕的時候,武則天不想讓她太過勞累,幹脆就沒讓她進宮請安,只是偶爾想念得緊時,才讓她進宮一趟。而且早前祭天儀式,太後要忙的事情多如牛毛,也沒空想什麽天倫之樂。
武則天抱了一會兒孩子,看那眨巴着眼睛到處看的小家夥打了個哈欠,露出一個近乎慈祥的笑容,将孩子交給了在旁邊等候的奶娘。
她看着如今也已經是為人母親的小女兒,心中也不免有些百感交集,為她操心了這麽多,如今她和宋璟也有了孩子,可也總算是塵埃落定。
太後瞥了公主一眼,例行教育幾句:“都是當母親的人了,以後可不許要随意胡鬧任性。”
李宸:“難道永昌有了孩子,便不是阿娘的女兒了麽?”
武則天不理她,繼續不輕不重地輕斥:“也不能再胡言亂語。”
李宸輕哼了一聲,但随即又臉上堆滿了笑湊近母親,“阿娘,難道有了小宋煜,你便要疼他多一點,少疼我一點嗎?”
武則天被小公主的厚臉皮弄得哭笑不得,還以為她當了母親之後會有多長進呢。
李宸打量的母親的神色,笑了笑,然後貌似十分不經意地問道:“阿娘,我聽李敬業說,李貞造反一事,您交給了吉顼去查。”
武則天臉上的笑容不改,看向她,“這些小事,李敬業竟也跟你說?”
“他能立下軍功,可是我在母親跟前力薦,這些事情他當然是要事無巨細地告訴我。”李宸眨了眨眼,似乎覺得這種事情也沒什麽不能跟母親說的。
武則天:“不錯,造反一事,我确實是教給了吉顼處理。”
祭天大典,聖人再度提出禪位,太後推辭。
天下的人都明白,太後也并非是真的要推辭,而是古往今來,這些禪位向來都是你請我幾回,我心裏即便是想得不得了,也要假意推辭幾回,以表示謙讓美德。
武則天的祭天大典,是在李敬業和裴行儉鎮壓了叛軍之後才進行的。她的心思,路人皆知,所以李貞和常樂公主這些人才會按捺不住,他們起兵也是為了自保,其實也沒做錯。與其等死,不如拼死一搏,說不定還會殺出一條活路。
關于李貞和常樂公主起兵的這件事情,李宸早在母親說要各州都督和刺史都要來洛陽參加祭天大典的時候,她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前些日子她懷着孩子,天天累得要命,後來生下了宋煜,也是顧不上管這些事情。當然,這些事情她本來就沒打算自己插手管的,但是如今母親來看她,她總得要表示一下自己的心情。
父親這邊的親人們,她也并不想在母親跟前表現得對他們過于冷血。
李宸想了想,跟母親說:“就算阿娘不是将他們交給吉顼,大概也不會将他們交給狄國老或是廣平他們。對于這件事情,永昌也有話說。”
“你月子還沒坐完,又有話要說?”太後神色不動,淡淡地看了公主一眼,随即說道:“你說。”
“阿娘,父親尚未駕崩的時候,曾經與永昌說過一件事情。”
武則天側首,看向她。李宸迎着母親帶着審視般的目光,朝她讨好似的笑了笑,繼續說道:“父親說永昌有那麽的叔叔伯伯,都讓他們在外面的封地裏,似乎不妥。他後來擔心三兄不堪重任,又不願意聽母親的話,便跟我說,或許應該在長安多蓋一些宅子,那些叔叔伯伯的封號依舊不變,但他想将他們全部都請回長安住。”
武則天微微一怔,這個想法,她從未聽李治說過。
李宸側着頭,眉頭微蹙,似乎是在努力回想當初父親都跟她說過什麽,她一邊想一邊跟母親說:“這事情其實我都已經淡忘了,常樂公主和越王李貞起兵造反的時候,我都還沒意識到當初父親為什麽要那樣與我說。可我如今,終于想明白了。”
李宸擡眼,看向母親,跟母親說道:“阿娘,父親或許,是想到了他曾經封過的親王郡王,會想要謀反。”
武則天眉頭微皺,覺得這個時候就不适宜聽這些事情,李宸是不會和母親作對,可她從來都沒少幫父親那邊的親人,這次說不準,又在心裏頭琢磨什麽主意呢。她本想就随李宸怎麽說,反正她油鹽不進就對了,可在聽到李宸說道李治想要将這些親王郡王召回長安,是因為想到或許這些親王郡王會謀反時,就順口問了一句:“何以見得?”
李宸:“阿娘,我前幾日,夢到了父親。我夢到父親在長安裏建了許多宅子,每個宅子都離皇城不遠,只要站在皇城裏的瞭望塔上,便能看到那些宅子的動靜。我看到父親站在瞭望塔上,環視了一周,然後回頭沖着我微笑。”
武則天揚眉,一臉我就看你怎麽往下掰的神情。
李宸說:“我見到父親,心中十分歡喜,正想要上前跟父親請安,可還不等我上前,父親就變成一陣清風,不見影了。”
武則天:“……”
“醒來之後,我一直在想,怎會無端端夢到了父親,直到我聽李敬業說母親将越王李貞和常樂公主造反之事交給了吉顼處理,我才想明白了。”
武則天早年的時候,對這些鬼神之事沒什麽想法,可自從李治去世之後,大概是獨攬權力的滋味太美好,從來不信鬼神的太後如今也想要長生不老之術,也開始相信鬼神之事。可即便是相信,像李宸這般一聽便決定是睜着眼睛說瞎話這樣的事情,她是十分不信的。
李宸可不管母親信不信,她只是想要将自己心中所想的說出來而已。
“阿娘,為何不能效仿父親當初的念頭?洛陽多的是地方,多建幾個宅子算得了什麽?将那些父親從前封過的親王郡王全數請到洛陽來,派給他們護衛,便說母親想要完成當年父親的遺願,希望他的親人不再各分東西,讓他們都能相聚在洛陽度過餘生吧。”
☆、179.179:千古女皇(十七)
關于要将李治從前封的親王郡王都召回洛陽來這件事情,宋璟也知道,但他并沒有多說什麽,沉吟半晌之後,才跟他的公主說道:“我明白你在此事上用心良苦,可那些人日後也不見得會感激你。”
宋璟的提醒,李宸是聽進去了的。如果母親采納了她的意見,那就意味着所有的李氏宗親都會被軟禁在洛陽裏,他們吃好喝好,就是沒有自由。
李宸也曾聽說過,無自由,毋寧死。
有的人是可殺不可辱的。
但那又能怎麽樣?
想死的人誰也攔不住,但是也會有的人寧願茍且偷生,也不想這麽死去。她的四兄被母親軟禁在宮裏,她四兄的那些孩子們也都被關在宮裏,不能和外人接觸,難道他們很自由?
可他們一樣艱辛地活着。
李宸想,那些認為可殺不可辱的人覺得不能接受,那就随便他們怎麽樣,反正她盡自己最大的努力,想辦法将他們的命給保住了再說。
她也不想在母親面前藏着掖着,這個事情如果藏着掖着,會讓母親留下心結,從而對她有隔閡,那并不是她想要的。想了想,只好一本正經地跟母親胡扯說那是父親生前曾經跟她提過的事情。她覺得将親王和郡王都召回來洛陽這個事情母親願不願意接納說不好,但她總會考慮的。
果然,武則天聽到李宸說的話,稍微想了想,看向李宸,“你父親從前當真有這麽與你說過?”
李宸點頭,“嗯。”
武則天見狀,便不再說話。
李宸也沒有再跟母親在這個事情上多說什麽,再多說,就顯得過于重視,點到為止即可。于是又笑着跟母親說自己最近坐月子悶得快要發黴,總之是東拉西扯,說的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太後約莫是在宮裏待的時日長了,平時聽的都是軍國大事,跟男寵們舉行宴會都是吟詩作對,已經許久不食人間煙火,因此如今聽着李宸說着那些雞毛蒜皮的生活瑣事,也覺得津津有味。
太後在永昌公主的府裏又待了好一會兒,快到傍晚的時候才回了宮裏。
宋璟從禦史臺回來的時候,李宸才剛跟孩子一起躺下來。李宸來自後世,她對母乳沒有什麽特別的迷信,但是也想多跟孩子呆一會兒,所以時常會讓乳娘将孩子帶過來跟她一起睡在榻上,但也只是小睡一會兒,到了晚上的時候,都會将孩子送回去。
宋璟進入了內室,一眼就看到了卧在榻上的李宸,她閉着眼睛,嘴角微勾,似乎是睡夢中有什麽高興的事情一樣。宋璟見狀,心裏頭微微一暖,忽然生出了一種他這輩子所等待的,或許就是這樣的一個場景。
走近之後,才發現小家夥的眼睛是睜着的。
他好似是因為因為才到這個世界不久,因此格外好奇,像是浸潤在水中墨玉一般的眼珠轉了下,看向他的父親,然後露出了一個無聲的笑容。
宋璟驚呼起來,一時也沒顧上李宸正在睡覺,十分稀罕地叫道:“永昌,你看,煜兒在對着我笑!”
李宸本來就沒睡太熟,加上這些日子也被宋璟的大驚小怪弄得有些麻木了,這個男人第一次看到孩子打了個哈欠也是這樣十分稀罕的模樣。
她張開因為睡意而有些水霧的眼睛,有些無奈地看了宋璟一眼,“孩子這時候還不懂事呢,也不會笑,他不是對着你笑,別想多了。”
宋璟看了李宸一眼,心裏忍不住嘀咕,明明就是在笑,怎麽會是想多了呢。
他心裏一邊嘀咕,一邊俯身,在公主的額頭落下了一個輕吻,“聽說太後今天來看你和煜兒了。”
吻落下來時,李宸的眼睛微微閉起,嘴角揚起了一個十分甜蜜的弧度。她十分喜歡宋璟這些不經意間的輕吻,像是從他裝滿了家國天下心中,流露出來對家人那些細細碎碎的溫柔和眷戀,雖然不多,可十分動人。
“嗯,我本想派人去禦史臺将你喊回來,但母親說她要見的是小外孫,懶得跟你寒暄了,因此沒讓我喊你回來。”
宋璟坐在榻旁,望着他的公主。
說孩子沒有太折騰她,不過是說她從陣痛到生下孩子的時間不算太長,在穩婆看來,那算是女人生孩子裏算短的。可堅持要陪着公主的驸馬,早就見識過公主那時候疼得有氣無力,話都說不出來的模樣,生完孩子之後,她更加是直接虛脫了過去。
宋璟心疼到不行,可又沒有法子,于是在公主生完孩子之後,整個人就變得有些不一樣,在公主身邊的時候,總是要摸摸這摸摸那的,偶爾還會趁着公主不注意的時候偷一兩個香,弄得李宸哭笑不得之餘,心裏又覺得十分甜蜜。
李宸見宋璟不說話,擡眼看向他,剛好撞上他的眼神,不由得露出一個笑容,“怎麽了?”
宋璟:“沒怎麽,就總是覺得像是在做夢。”
李宸:“……那我來掐你一下,看疼不疼?”
宋璟哈哈笑了起來,伸手在公主的臉上摸了一把,“我去将朝服換下。”
李宸看着他隐在屏風後的身影,微微一笑,低頭,恰好看到小宋煜昏昏欲睡的模樣。她笑着低頭在孩子的嫩臉上親了一下,就讓舒芷去将乳娘喊來将孩子抱走。
宋璟換好了衣服出來,看到榻上的孩子已經被抱走了,揚了揚眉,“煜兒呢?”
“睡着了,我讓乳娘将他抱下去睡覺了。”
“我才回來他就睡着啦。”宋璟臉上的神情說不上來高興還是失望,可語氣就像是得到了心愛的玩具可卻沒玩夠的感覺一樣。
李宸莞爾,“他還小呢,能醒着一會兒就已經很不錯了。”
宋璟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麽,已經很自覺地擠到公主的榻上。他的手無意識地伸過去将公主摟了過來,跟她說道:“叔父從長安梅莊送了許多東西過來,還問我什麽時候可以讓他瞧瞧咱們的煜兒。”
宋璟的叔父宋世钊得知公主為宋家生下了個小郎君之後,別提有多高興了,雖然公主什麽都不缺,可宋世钊也隔三差五地送來不少東西,他好像是知道李宸不缺補藥也不缺什麽奇珍異寶,而且長安離洛陽也不近,因此他送來的都是梅莊裏的農戶做的幹貨,看着尋常無比,可李宸一看便知他是花費了不少心思的。
而且宋璟幼失雙親,一直都是宋世钊帶着他,對他視同親生兒子一般,李宸對宋世钊向來也十分敬重,與宋璟前去見叔父時,都是行的家禮。
李宸想到那位從小将宋璟帶大的長輩,與宋璟柔聲說道:“叔父想要看煜兒,随時都可以來。我們煜兒的阿翁走得早了些,你年少之時也多得叔父照料,日後煜兒見到叔父,皆行以晚輩之禮。”
宋璟聽到李宸的話,心裏十分感動,環着她肩膀的手略微收緊了下,“永昌,我可真高興。”
李宸抿着嘴笑,又跟他說道:“等煜兒長大些,我便帶他回長安小住些日子,我的不羨園是他的外祖父賜的,如今境內最好的茶葉便是在不羨園采摘的,漫山遍野的野樹野花,他一定會喜歡在裏面玩。唔,恰好叔父如今在梅莊頤養天年,煜兒也好去看一下叔父,還能瞧一瞧從前他父親年少時讀書的田莊是怎樣的。”
宋璟這回心裏是柔軟得一塌糊塗。
其實他從未想到自己與李宸的這場婚姻裏,他付出的那麽少,可得到的卻那麽多。
公主是天之驕女,有時候是任性肆意了些,可從來有的放矢。她對一個人好的時候,是真的好。尤其是在他們之間,初始之時,她看似對他毫不在意,時常将他氣得快要吐血,可時日久了,他才發現那不過是公主的一層僞裝。剝去了那層冷情任性的僞裝之後,便在他面前露出了她內裏無比柔軟的一團。
他對她一分好,她便還之以十分。
宋璟回想着自己與李宸的一路走來,其實李宸是懂他的,因此一直在為他的仕途鋪路。可能其中也有她個人的考慮在裏面,可李宸于宋璟,從來都是幫助扶持更多。人生在世,有什麽比能遇上一個懂他的妻子更重要?
她身為公主,貴不可言,都能如此為他考慮,他又有什麽不能為李宸做的?
更何況她想要的,無非便是太後百年之後,屬于李氏大唐的盛世江山。
這個事情,即便不是她想要的,也是為人臣者的抱負。
只是她想要的,恰好與他的抱負一致。
他無論如何也會傾盡全力做成此事,并不僅僅是為了他當初要為民請命的心願,也是為了此刻他懷中的女子。
心緒起伏的驸馬,終于跟公主說出了此生的唯一承諾——
“永昌,今生今世,璟必不負你。”
武則天回宮之後,便一直在想李宸與她說的話。
上官婉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