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單元劇四·蠪蛭[終]
然而還沒等姜少做出選擇,姜玉就醒了,她躺在地上猛咳,每咳嗽一聲就從口就吐出大量的火星灰燼。
“大人……”姜玉艱難地側過頭呼喚樓衍。
樓衍冷冷瞥了一眼心驚膽戰的姜少,收回劍走向姜玉。
眼見姜少松了口氣,魚恒輕輕挽起袖口,眉尾一挑,“他走了我不還在麽?”
姜羽立刻緊張起來,冷汗嘩嘩往下流。魚恒先是伸掴了姜羽幾個大嘴巴,巴掌聲在狹小地下室裏格外響亮,姜少嘴角被打裂開,鮮血順着嘴角滑落。
“少爺啊您之前不是說把我們扔進去麽?你倒是扔啊!”魚露出笑顏,“少你倒是動一動啊?剛才的嚣張氣焰呢?”
姜羽胸口劇烈起伏,一口牙都快咬碎,不甘心自己就這麽一敗塗地。他調動妖力想要掙出冰鎖,卻因為失去元丹妖力受阻氣血兩虛,一口黑血噴了出來。
“還不死心?”魚恒擡腳将姜少踢入岩漿,姜少臉上閃過多種情緒,驚恐憤恨不甘,任他怎麽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會跌入自己親為姜玉挖出的岩漿池,被最恨的人高高在上的看着自己受盡煎熬的模樣。他痛得尖叫,火焰在一點點灼燒侵蝕他的元神,甚至連求饒說話的力氣都失去了。
魚恒從不是什麽慈悲的妖,甚至非常睚眦必報。像姜羽這種蠢壞到極致的,他不會讓他死的那麽痛快,想到這裏魚恒笑了,他撿起地上的鎖妖網收入懷,“少慢慢享受,過會兒把你撈出來再體驗體驗別的痛苦。”
男人嘶吼的聲音在地下室一次又一次回蕩。
另一邊姜玉有千百句話要說,卻連吐一個字都困難。姜羽的元丹在她體內受到阻塞,愈合到一半的身體又漸漸腐蝕了起來。
“小姐姐先別說話,我來。”魚恒蹲在姜玉身邊,一覆在姜玉額頭,淡淡的紅光在掌之間浮動,“你現在的體質半妖半鬼,妖的元丹你并不能完全融合,我先把你體內元丹打碎。”
姜玉渾身發抖,皮膚腐爛,半截身子都被燒光了,被折磨的人鬼不像。魚恒在給她治療時,她大睜着眼,眼裏除去痛苦還有如磐石般地堅韌在她眼眸裏一點閃動,當年就是這點光芒讓魚恒放過了整個姜家。
他一點點打碎元丹又替姜玉驅除了體內殘留的岩漿火,元丹這才發揮作用,姜玉皮膚再次愈合,黑發瞬間長出如瀑布一般鋪在地面。姜玉猛然彈起身子,咳了一大口滾燙的血出來,臉色明顯好了很多。
魚恒疑惑,“你身體怎麽會這樣?”
“我……”姜玉的聲音動聽的如夜莺一般,“當年姜羽不滿我當上家主,設計将我扔進了伏魔坑,被幾只魔入體變成了現在這副妖不妖鬼不鬼的樣子。後來我從萬魔坑裏逃出來,發現鎮裏少女備受采花大盜折磨,經過追查采花大盜就是姜羽,我就閹了他,所以他恨我,但我再次握姜家大權他不敢拿我怎麽樣。”
魚恒注視着臉色蒼白如同鬼魅一般的姜玉,她果然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躺在屍體堆裏倔強單純的小女孩了。
姜玉站起來一步步走向岩漿池,看着池痛苦掙紮的姜羽,眼平靜,“我去找大人的那段時間裏,他暗地裏控制了姜家大權,在回去路上我被信任的随從調包,随從僞裝成了我的樣子當上了姜羽的傀儡,而我被他關在這裏折磨。”她望向姜羽的目光忽然變得淩厲,“但是,他那麽蠢在姜家聲望又不好,怎麽可能攬到大權,說,是誰在幫你?”
被岩漿煎熬的姜少已然聽不見任何話語,痛苦地在液體打滾翻騰。
“轟隆——”一聲,地下室竟然毫無征兆的崩塌了。
情況緊急,魚恒跳入岩漿抓起姜,一幻化出萬丈冰柱托住他們沖出地下室。外面雷雨依舊,血腥味彌漫,厮殺聲混雜着獸類的怒吼從一個方向傳來。
他們快速趕到禁地,姜玉望着滿地族人殘骸,一掐住姜羽脖子,長長的指甲陷入他的皮肉,怒道:“你到底做了什麽!他們可和你一樣,姓姜!”
姜羽也極其震驚這一切,連連搖頭,“不!我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
“蠢貨!”姜玉甩開姜羽大步流星走進禁地,圍在禁地四周的牆面土地完全被毀,每往前走一步,都會有一只慘死的貓妖屍體。
看到這一幕,姜玉的身體顫抖氣血上湧。
乾坤袋在這時劇烈震動起來,樓衍打開腰間挂着的乾坤袋,一團白色的東西從裏面跳出哀嚎着往禁地方向跑去。
禁地深處,一只巨大的獸腳踝上挂着斷開的鐵鏈,它暴躁又狂怒,嘴裏叼着一只貓的屍體用鋒利的牙齒嚼碎。在它背上坐着一個鶴發童顏的男人,男人輕輕撫摸着蠪蛭的毛發,嘴角挂着一絲笑。
蠪蛭頭上的天空一個黑漆漆的大洞吸收着周圍光芒,大洞四周黑雲旋轉,閃電一次次從雲翻出滾滾而來。昏天黑地,狂風暴雨,地上的血融合在雨流了滿地。
姜玉趕來時,一個與她身材一樣的女子站在蠪蛭前仿佛旗杆般紋絲不動,姜玉伸撕掉了随從臉上的人`皮面具,随從目光呆滞,喃喃道:“沒了,什麽都沒了……”
姜玉一指插入她心髒,随從眼漸漸暗淡倒在了地上。姜玉擡頭看着蠪蛭身上坐着的男人,眼是預料之外的平靜,“為什麽要殺他們!”
老管家胡賀仰天大笑,上狠狠抓下了蠪蛭的一把毛發,指着頭上的黑洞笑道:“小主人,想不到是我吧?有疑惑你就去黃泉問問看吧!”
蠪蛭大吼一聲一掌向姜玉拍去,姜玉堅韌可做武器的黑發纏住蠪蛭爪子,指甲暴長兩米向蠪蛭刺去,蠪蛭皮肉刀槍不入硬是将姜玉指甲折斷了根。魚恒追着小狐貍趕來正好見蠪蛭巨大的肉掌拍向姜玉,在魚恒身後一把金光閃耀的桃木劍飛去擋住了蠪蛭肉掌。
魚恒趁将姜玉帶到安全的地方,小狐貍眼淚汪汪的撲到蠪蛭身上卻被蠪蛭狠狠甩開,蠪蛭眸綠光森森嘴邊皮毛血紅,呲出獠牙對着它。小狐貍還要再去魚恒抱住它,警告道:“別過去,你父親已經不認識你了!”
“嗷嗚——”小狐貍發出一聲極其蒼涼的叫聲。
胡賀從袖口摸出一柄短刀放到嘴邊伸舌舔向刀鋒,眼閃着陰翳變态的光芒,忽然他一刀紮在神獸身上,邪氣的笑道:“看看我們的兒子!在心疼你呢!”
蠪蛭痛得仰天嘶吼身體狠狠撞向一旁石柱。
“呸!不要臉!老不要臉!”魚恒指着他罵道。
“不要臉?小朋友你活到我這個歲數,就會知道臉面沒有一點用處的。力量,才是最重要的。”他撫上蠪蛭的毛發,蠪蛭粗壯的九尾拍向姜玉。
胡賀笑道:“天泉的力量,我已經得到了。”
天泉?魚恒不知道這是什麽,但直覺告訴他一定不是什麽好東西。
樓衍握緊桃木劍,看向魚恒,“一會兒和你解釋,總之要抓住他!”
“哈哈哈哈哈,自不量力!”胡賀斂起笑容目光深沉,一道黑色閃電劈向樓衍,樓衍縱身一躍躲開閃電跳到蠪蛭身上,一劍刺向胡賀。胡賀不閃不躲,一握住劍身,同時身體長高兩米,面容也發生變化,毛發變長鼻子凸出,眼睛又細又長,兩只毛茸茸的尖耳鑽出來。
站在樓衍面前的是一只半人半獸的紅狐貍。
“啊!就是他!”藍衣少女帶着鎮護衛趕來,一進禁地看到蠪蛭背上的胡賀,叫道:“五姐,我之前看到的采花賊就是他!”
姜玉眉頭一皺,一邊躲開蠪蛭攻擊,一邊問:“你四姐呢!”
“她去秩序局搬救兵了!”
而在此時,魚恒也跳到蠪蛭身上,與樓衍并肩作戰。蠪蛭此時的全部休息力都在姜玉和後來的貓妖護衛身上,根本無心顧及背上對峙的幾位。
胡賀氣定神閑,嗤笑,“我勸二位還是不要與我為敵好。”
“別廢話!”魚恒憑空多出一根冰刺,腳踩蠪蛭後背躍起刺向胡賀,胡賀輕松的躲開,“竟然用冰?擅用冰也只有錦鯉一族,即便你身上有蛇的味道,可這位小朋友是錦鯉妖吧?”
樓衍閃到胡賀背後趁偷襲,反而被胡賀再次握住了劍,在他身上一股強大的力量打向樓衍,樓衍眼閃過一絲詫異,立刻轉身避開。
“上仙,你現在肉體凡胎還受了傷,還來打我不過是送死!”胡賀的速度快如閃電,一掌襲上樓衍受傷的臂。魚恒眼見不好硬是推開樓衍自己接下一掌,這一掌沖擊不小,魚恒吐了一口血。
“彥殊!”樓衍緊張地抱住魚恒替他擦掉嘴角上的血,“你怎麽樣?”
“彥殊?”胡賀疑惑了片刻,狂笑了起來,“魚彥殊?正好拿妖王試,看看天泉的力量!”
魚恒捂着胸口氣息紊亂,那一掌裏有一股他不知曉的力量,若是被樓衍受了怕是五髒六腑都要震碎。想到這裏他眼眸漸漸血紅,冰冷的雨水流過面頰,他勾起唇角,摸上樓衍的臉,盯着胡賀說道:“既然你想死我不攔着。”
一瞬間周圍溫度陡然降低,空氣凝固,天上雨水化為冰雹,落在地上噼裏啪啦作響。狂風在這時停止了,地面結上一層冰霜,大雪轉着旋兒從空紛紛揚揚落下。不出半刻,漫天大雪冰封姜家數百裏。當年參與過家族大戰的妖怪護衛與村民全都臉色慘白,這種力量他們太熟悉了,那是種所有感官都被支配的恐懼令他們不受控制的跪在地上,是對力量的臣服。
白初上接到報案後和姜四小姐趕來,此時的姜家鎮大雪紛飛俨然一個冰雪世界,白初上和一衆警員非常震驚,這大夏天的怎麽還下了雪。并且更令他們震驚的是鎮裏居民都齊刷刷的跪在地上,臉上露出既恐懼又膜拜的神情。
這個場景似曾相識,白初上眉頭皺了下又随即舒展開來,他伸撥弄一下頭頂的小黃花,笑了,“走吧,去姜家!”
姜家禁地除去樓衍、魚恒、胡賀之外所有的一切都被冰凍住了,胡賀幾個回合下來接連敗退,他渾身散發着黑氣躺在地上劇烈喘息,雙閃電呲呲作響在空氣打着火花。
“不,不可能,我得到了天泉的力量……”
“天泉?”桃木劍在冰面上刮出一條長長的痕跡,樓衍停到他面前冷聲道:“你并未完全開啓天泉。”
“不!不可能!”
魚恒臉上挂着令人心驚的張狂肆意,“跟我比狂?”
在胡賀呆滞的目光下,魚恒用冰刺入胡賀胸口,一團黑氣從他的傷口處鑽出令他瞬間化為一個白發老人。
“這世上,沒有任何力量是投取巧得來的。”魚恒拿出鎖妖網罩住胡賀,狠狠踢了一腳,“還不清醒麽?你看看這裏你生活多年的地方,被你一己私欲毀了。”
胡賀閉上眼睛,扭過頭不去看。
“他不會清醒的,”樓衍伸替魚恒拂去發上的雪花,眼一片清明,“執着于力量的他,心已經化魔,身易死,心魔難除。”
魚恒閉了下眼睛,輕輕碰了下樓衍滲出血的紗布,“想不到,我竟然救了姜家。”
冰雪在這時盡數化為水積于地面,姜玉拖着凍僵的身體跪在地上俯下身對魚恒磕了一個響頭。而蠪蛭眼綠色光芒漸漸褪去已然恢複了神智,它輕輕喚了一聲不遠處趴着的小狐貍,小狐貍嗚嗷一聲撲向它,兩只神獸在一起親昵的依偎。
冰雪停了大雨卻未歇,樓衍打開伏魔傘罩在魚恒頭上,魚恒擡起頭指着天空的大洞,“這個怎麽辦?”
話音剛落,蠪蛭忽然低下頭一口吞下鎖妖網的妖怪,胡賀看到蠪蛭對他張開血盆大口時發出一聲慘叫,最後叫聲消失在蠪蛭口。蠪蛭用力咀嚼着,牙齒摩擦得咯吱作響,不像在咀嚼食物而像在咀嚼無盡的無法發洩的恨,血液濺的到處都是。情況過于突然,在場的人都沒反應過來。
……蠪蛭就這麽把胡賀生生吃了?
它在魚恒面前緩緩趴下四肢,用頭撞了一下地面,甩開背上小狐貍向天空飛去最後身影消失在大洞裏。在小狐貍悲傷的嗚咽,風雨停了,天空的大洞也随之不見。
魚恒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沒想到蠪蛭竟然會選擇這樣的方式死去,他輕輕抱住小狐貍,心裏難受,“我失言了,我沒有救下你的父親……”
一切歸于平靜,方才蠪蛭遍體鱗傷趴在地上用頭撞地的畫面還歷歷在目,他知道蠪蛭是在磕頭,它在把小狐貍托付給自己。蠪蛭就這樣結束了它萬年的壽命,可其實它明明不用的。
“天泉是它打開的,只有它能關上。”樓衍拉住魚恒的,輕輕按了按他的掌,“也算死而無憾了。”
魚恒想問怎麽無憾呢?殺了仇人就無憾了?它的兒子可将要孤獨的活在這世上,渡過這漫長的歲月,怎麽會無憾呢?
“禀告家主,少在禁地門口被活活凍死了。”
“我知道了。”姜玉嘆口氣,這麽一鬧,本來就不興旺的家族,又死傷接近一半。
作惡之人,未免死的太過容易。
活着的,在他們帶來的傷害忍受煎熬痛苦。
“作惡的成本太低了,樓衍。”魚恒說。
“他們死後也不會快活的。”樓衍拉住魚恒往禁地外走,“他們的魂魄将在地府永世不滅,嘗盡界苦楚。”
地府,白衣長發男子與黑衣短發男子各壓一魂,白衣男伸拍了拍狐貍臉男,低聲輕笑:“做了這麽多孽,等會兒有你們受的,是不是呀,黑哥哥。”
黑無常冷着臉,“廢話少說。”
魚恒和樓衍剛出禁地,白初上站在路上笑看他們,“二位,随我去喝茶吧。”
……
姜玉命人推平了禁地,請了幾個花農種花,她看着忙碌的花農,從此姜家不再有禁地。
藍衣少女緩緩走到她身後,輕聲問她,“五姐,你知道的哥不是采花賊,你為什麽……”
姜玉沒有回頭,目光望着遠處飛鳥青山,“他本就罪大惡極,多一項罪名又如何?”
“你不就是怕自己家主的地位再次被搶?”
“我累了,你回去吧。”
身後腳步聲遠去,姜玉想到很多年姜家滿地屍骸,自己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爬到那位強大的妖王面前,對他說:“哥哥,紅紅的,擦擦。”
時至今日只有她知道,說出那句話本不是什麽單純善意的行動,她在賭,賭妖王會不會停,因為她看到妖王眼有和自己一樣的堅韌隐忍。但如果妖王不停,她懷裏還藏着母親給她的鎖妖網。鎖妖網一共兩張,一張在天界并未被偷,一張在自己裏被姜羽誤認為是六弟偷來的。
也許有一天上仙發現鎖妖網還在後會明白過來怎麽回事,但那都是以後的事了。
她不曾恨魚恒,因為魚恒殺死了那些姜姓的敗類。姜玉眨眨幹澀的眼睛,她娘從小就給她講一個故事,位高權重的妖怪強搶一個天上的仙子,強迫她懷了孕,她逃跑幾次被護衛抓了回來,慘遭毒打,被這深宅大院囚禁了一輩子。
娘去世那日說,死後骨灰扔去江河湖海還她自由。
她一切都知道,也知道胡賀要的只是天泉的力量,而自己只要和他談好條件即便解決掉姜羽他也不會管,但她還是去求樓衍帶走蠪蛭了。她知道蠪蛭受了胡賀多少折磨甚至生下孩子,她痛恨,她厭惡這種強迫,她想将這種克制不了欲念管不住下半身的垃圾碎屍萬段,所以她要借樓衍的手除掉胡賀放蠪蛭解脫。
但最後還是脫離她掌控了,蠪蛭死了。
如今她只能期盼蠪蛭和她娘一樣,在那邊得到自由不要再轉生世間,這裏不比煉獄輕松。
——單元劇四·蠪蛭·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