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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車窗外的雲,一團團黑壓壓的鋪滿了上空,一副大雨将頃的模樣。

當雨點一滴滴落在車窗上打出雜亂的水痕時,顧瀾忽然看到車窗外不遠處的大樹旁站着一個長發男人。男人指狠狠掐在樹幹上,湛藍的眼睛緊緊盯着自己。

在這一刻,顧瀾心生出前所未有的寧靜安詳。

這個結果是他自己選的,他不會後悔。

唯一的遺憾,大概是他還沒有叫過那怪物一聲哥。

顧瀾輕輕張口,無聲的念了一句,哥。

綿綿細雨在這時轉為豆大的雨點噼裏啪啦地往下落,長發男人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完全看不見了。

顧瀾轉過頭,用力揉着泛紅的雙眼,渾身無力地靠在坐椅上。

……

回到樓衍的小破家時,魚恒已經被澆成了落湯雞。

他拿過毛巾坐在床邊擦着直滴水的頭發,沉默了一會兒,問道:“所以一開始你要跟去是想保護顧瀾?”

樓衍換了一身幹爽的衣服,拿過魚恒裏的毛巾溫柔地替他擦拭頭發,“我只是想到顧瀾可能會在墓裏對陸平生下,如果這樣做他這輩子……”

“就涼了。”魚恒接過來說:“秩序局在這方面規定很嚴苛,罪犯都可以當場殺了的,好在陸平生沒這麽幹。”

樓衍拿過幹衣服遞給魚恒,“不過還是沒阻止成。”

“可是你為什麽一開始不和他說明白?”魚恒解開長衫扣子,将濕漉漉還在滴水的衣褲脫下扔在地上,想到了什麽,頓了頓,“哦,也是,好像也沒什麽時說,陸平生一直在。”

随即他又道:“其實你應該早點和我說你的意圖的,而不是讓我猜,從你答應進墓開始我就一直在猜,直到你告訴我顧瀾叫藍顧我才明白你要幹什麽。”

魚恒起身系長衫盤扣,飛快地瞥了樓衍一眼,“你啊,總是這樣,什麽都憋着不說。”

“抱歉。”樓衍來到魚恒身前,解開被魚恒系得亂八糟的盤扣,又一顆顆平整地扣回去,低垂着眼眸不說話。

魚恒指挑起樓衍下巴,低頭瞧着他,“你是不是覺得因為他是情敵所以我會很小氣?”

“沒有。”

“那是怕我多心?”

樓衍薄唇抿成一條縫隙,緘默。

“那就是喽?”魚恒撇撇嘴,狠狠捏了樓衍一下,“有這個自覺是好的,但是我沒有那麽敏感,相反我覺得顧瀾這孩子挺招人疼的。”

門外在這時傳來急切的腳步聲,魚恒扶着樓衍的肩膀跳下床,剛穿上鞋子,房門就被被匆忙推開了。白發老人放下裏雨傘,目光緊張地在屋內搜尋了一圈,眼的期待一點點轉為悲傷。他重重地嘆口氣,走過去坐在椅子上,低垂着頭一言不發。

樓衍喚道:“二爺爺?”

二爺擡起頭來,他來得匆忙,土路泥濘不小心摔了一跤,衣褲上沾滿了泥水。

魚恒趕忙拿過紙巾給二爺擦衣服,“二爺爺這是怎麽了?怎麽還摔了!發生什麽事了?”

“好孩子,不用擦了。”二爺從魚恒裏拿過紙巾,轉頭望向窗外瓢潑大雨,輕聲說:“我給你們說個故事吧。”

二爺這般,魚恒和樓衍心知二爺已經猜到顧瀾被抓了。

而二爺也一定藏着他們不知道的秘密。

……

界秩序局杭州分局。

陸平生回來後有一個多小時了,這一個多小時他一直坐在辦公桌旁抽煙,煙沒停過話也一句沒說過。整個辦公室裏煙霧缭繞,不知道的還以為屋裏着火了。陸平生也不下發命令,其他警員也不知道雲水村的案子接下來怎麽辦,安婷想去問但也被陸平生拒人千裏之外的氣場勸退。

顧瀾只好暫時收押,上官楠腿傷得到及時醫治問題不大,就是需要纏着繃帶一瘸一拐走上兩天。上官楠作為一只可以飛行的動物,翅膀也不是白長的。腿不方便就生出一對毛茸茸的小灰翅膀吊在後背,小翅膀忽閃忽閃得将身體架空,飛來飛去。

辦公室裏,陸平生注視着雲水村二十年前的詛咒案卷宗,神情嚴肅。他彈了彈煙灰,推開椅子站起來,大步走向拘留室。

這個時候外面的雨已經停了,天色徹底黑了下來,成片的烏雲遮住月亮,除了窗外一根孤零零的路燈,再也望不到其他光亮。

顧瀾靠在小小的鐵窗邊,盯着那根形單影只的路燈,覺得那路燈像極了自己,始終孑然一身。

“咣當——”

監獄的門在這時被推開,顧瀾轉回頭,注視着面容冷峻強忍怒氣的陸警官,內心毫無波瀾,便又緩緩地将頭轉向了路燈。

陸平生盯着顧瀾,冰冷的聲音透着令人顫抖的威嚴淩厲,“你在包庇誰?”

顧瀾仍舊望着燈光漸弱的路燈,“沒有,一切都是我做的。”

陸平生微微眯起了眼,“之前我抓的長發鲛人就是兇,你放了他還要替他頂罪,值得麽?”

“都是我做的。”顧瀾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固執,他并沒有回答陸平生“值得麽”這個深奧的哲學問題。值與不值只有他清楚他明白,門口站着說話不腰疼的警官是不會理解的。

顧瀾這樣一副軟硬不吃的态度氣得陸平生很想抓住他衣領子将他輪飛,但最後陸平生什麽也沒說,關上拘留室的門離開了。

顧瀾繼續保持着望着窗外的動作,眼睛偶爾眨一下,卻不曾移開。

因為他清楚,這是他最後一次看天了。

……

回去的路上,陸平生點燃一顆煙,其實他早就知道顧瀾包庇真兇,隐藏事情真相。

但不是他殺的村民又怎樣?定然和他脫不開關系,包庇罪犯、襲警、知情不報哪樣都夠顧瀾定罪的了。

可陸平生還不能給顧瀾定罪,這件事還沒了結,他不允許顧瀾替真兇死,也不希望隐藏在雲水村二十年的真相被徹底掩埋腐爛消失不

他進秩序局有自己的使命,不僅是懲惡揚善那麽簡單。

陸平生回到辦公室,一夾着香煙,一拿着思忖着撥出一串號碼。

幾分鐘後,電話接通,從話筒裏傳出一個油滑的年男人聲音,“哪位啊?”

“陳局是我,陸平生。”

陸平生上任前,陳局在這裏做了二十年局隊長,後來受到提拔升職去了界總局。

電話裏傳出一陣熟稔的笑聲,“哈哈哈是小陸啊,什麽事啊?怎麽還想起我來了?你父親還好麽?有空替我問候一句啊。”

“還好,”陸平生沒有太多心情時間和他客套,直奔主題,“二十年前雲水村的詛咒案是陳局您一負責的吧?”

電話那邊忽然陷入了沉默,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幹笑聲:“是我啊,怎麽了小陸?有事了?”

上官楠吸口煙,“當時是怎麽回事?”

“哈?怎麽回事?哈哈小陸啊,怎麽還問上這個案子了?”

“我在查這個案子。”

話筒裏再次沉默了,過了大約二分鐘,陳局才開口:“具體怎麽回事我也忘了,我知道的和你能查到的是一樣的,畢竟那事在當時都傳遍了,你查查或者問問當地人就有了,我歲數大了記不清楚,不如你們年輕人喽。”

“陳局,”陸平生翻開邊的檔案,吐出一口煙,沉聲問:“當年那個案子為什麽會以藍氏女子使用邪術殺人這種理由結案?村子裏着火都能怪在一個已經死了的人身上,真當尋求真相的群衆是傻子了?”

“……小陸啊……”話筒裏緩緩傳出不同于先前語氣的嚴肅聲音,“既然是長輩,我就說你一句,這個案子能過就過,刨根問底不好的!”

“可我偏要知道呢?”

“你偏要一意孤行我也沒辦法,”陳局頓了頓笑道:“你可以請示上級,如果上級給你當年事情的總資料又給我下告訴你案件真相的通知,我就協助你破了雲水村的案子。要是不能啊,你就做好的刑偵隊長,要是再掉級可真就是掉沒了。”陳局話裏的不滿和推鍋意向很明顯,他是認定了上級不會管陸平生這檔子破事。

陸平生冷笑一聲挂了電話,還沒有他辦不下來的案子!

随即他又撥通界秩序局總局的號碼,剛說了雲水村個字電話就被挂斷了。

連續碰壁次的陸平生心情可以說是非常糟糕了,辦公桌被他一拳打得粉碎。

還有五分鐘就到下班時間,這個時候辦公廳裏亂糟糟的,聊天說笑講故事插科打诨一樣不落。忽然一聲巨響,隔着一道玻璃門,陸平生一拳打碎辦公桌的舉動警員們看得一清二楚,頓時全場鴉雀無聲。

衆警員都在心裏默默想他們隊長是不是有狂躁症。

上官楠撲騰着小翅膀慢騰騰飛進來時,辦公室裏沒亮燈,估計大家都走了。

他充電器落在抽屜裏了,特意趕回來取,也懶得開燈了,徑直飛到桌前打開抽屜翻出了充電器,剛準備離開,就感覺後背涼嗖嗖的,一回頭正看到一雙熒光通亮的眼睛盯着自己。

吓得上官楠一哆嗦,當他看清這雙眼的主人時,拍拍胸口,松了口氣,“陸隊你幹什麽啊,坐那怎麽都不出聲啊?”

陸平生沉着臉沒有要回話的意思。

“陸隊?”上官楠把伸向陸平生,還沒碰到,陸平生一個轉身坐到別處,淡淡道:“加班,你回去吧。”

“陸隊?”

“回去!”陸平生不耐煩的說。

——非佛系老虎在線暴躁。

上官楠咽了咽口水,毛茸茸小翅膀撲騰着飛到陸平生身邊,像摸狗一樣從上到下捋順陸平生因暴躁略微炸毛的頭發,哄道:“摸摸毛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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