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陸平生離開了,頭也沒回,沒有帶走一點關于秩序局的東西。
上官楠飛到窗邊注視着樓下的陸平生,高大的背影在這一刻是那麽冷漠與決絕。
上官楠低頭看着自己方才只觸碰到空氣的,立刻轉身回到氛圍凝重的辦公廳,拿過桌上的車鑰匙,黑光一閃飛出窗外。
“小楠你還有傷——”
安婷叫住白葉,說道:“讓他去吧。”
一輛去往雲水村的出租車上,顧瀾望着窗外光景忽然覺得這一切不太真實。本以為自己會死,卻忽然被無罪釋放,從被關到現在經歷的一切就像一場夢。
顧瀾不清楚陸平生在搞什麽,是不是故意放自己出來引誘哥哥上鈎,他甚至還沒有給陸平生要不要還母親清白的答複,就這樣被放了。
到達雲水村已經快午了,顧瀾站在村口,望着這個羁絆自己二十多年,有恨有牽挂的村子,心百感交集。
路過孔寄家時,院子裏空蕩蕩的,有幾只老母雞在地上找食吃。孔寄的死是他始料不及的,他承認他對孔寄動過殺心,在孔寄說村民殺他母親不是錯的時候,他真的想掐死他。
不是錯?連殺一個生命都不是錯那什麽才是錯?
這村子的人,大多數愚昧無知,錯誤與正确的判斷只他們的利益挂鈎。顧瀾恨他們,但恨他們的同時又為他們感到悲哀。
悲哀他們一生都分不清對錯。
顧瀾忽然感覺自己的肩膀被誰碰了一下,他回過頭,頭發如同海藻般的男人出現在他面前,男人裸露的皮膚上布滿了藍色魚鱗。
顧瀾怔怔地,急忙将他推開,“你怎麽還在這兒?趕快走啊!”
鲛人露出一抹悲傷的笑,張開雙臂将一臉緊張的顧瀾抱在懷裏,輕輕拍打着懷裏人微微顫抖的背,輕聲道:“記住,我愛你,這世界上不會有人比我更愛你,我要走了,我希望你快樂,也替我好好活着。”
這句話給顧瀾帶來的震撼比自己被抓都要強烈,他慌張地回抱住鲛人,眼淚唰唰往下落,“你要去哪啊?你有哪裏可以去啊?”
鲛人推拒開顧瀾,布滿鱗片的指抹去顧瀾臉上晶瑩的淚水,“不要哭,我不在的時候照顧好自己,母親我已經轉移到了別的地方,以後你不用去看她了,過好自己的生活。”
顧瀾拼命搖頭,胸腔劇烈起伏着,無法控制地哽咽,“不,不要,不要!”
鲛人後退一步,微笑着和顧瀾揮,“我不該殺了孔寄的,給你添麻煩了。”
顧瀾瞪大了雙眼,看着鲛人離他越來越遠,他奮力追逐卻怎麽也追不上。
鲛人徹底不見了蹤影。
顧瀾伸捂住眼睛,淚水無法抑制的滑落,他知道這次他真的走了,不會再回來了。
他還欠他一聲哥。
“我也愛你。”顧瀾蹲下身呢喃道。
這一刻,顧瀾忽然覺得自己什麽都沒有了。母親走的那年,他的心就空了一塊兒,直到鲛人出現填補了他心裏的空缺,如今填補空缺的人不見了,他的再一次空了。
曾經他覺得自己的童年很不快樂,從始至終都是一個人。但這一瞬間顧瀾意識到,自己的童年裏有如影随形的藍影在,其實并不孤單。而從現在開始,他才是真正的一個人了。
不知道蹲了多久,腿都麻的沒有知覺了,顧瀾才緩緩直起身子,揉揉酸澀的眼睛往家走。快走到家門口時,遠遠的看到二爺家門口圍了一群人,不好的預感瞬間入侵顧瀾整個胸膛。他忍着腳麻的疼痛,大步跑向人群往屋裏沖。
剛一進門,顧瀾便看到靜靜坐在床邊一言不發的樓衍。
顧瀾喘着粗氣,看了眼躺在床上的二爺,心愈發不安,他走過去搖晃樓衍,急切的詢問:“怎麽了?外面怎麽圍了那麽多人?發生什麽了?”
樓衍擡頭注視着顧瀾,伸握住顧瀾瘦弱的臂,沉聲道:“你冷靜的聽我說,二爺走了。”
顧瀾心裏咯噔一下,瞪着樓衍吼道:“開什麽玩笑!”
“是真的。”
顧瀾激動地想要掙脫樓衍的桎梏,“我不信!”
樓衍抓他的力道很大,低聲呵斥道:“顧瀾!冷靜!”
“我!冷靜不了!”顧瀾拼命甩卻怎麽也甩不開樓衍,他瞪着圓溜溜的大眼死死盯着床上一動不動的二爺,實在無法相信,不久前還和他一起吃飯的人今天怎麽就不在了?
顧瀾喃喃叫了幾聲二爺,躺着的老人沒有任何反應,如同雕像一般紋絲不動。他愣愣地盯着老人很久,眼睛酸澀的要命卻也不曾眨一下。顧瀾不再掙紮,連同一顆空蕩蕩的心也裹上一層寒冰。
他聽到自己冷冰冰的說:“放開我吧,我冷靜了。”
樓衍探究的目光在顧瀾臉上審視片刻,确定顧瀾不會做出什麽應激行為後,緩緩地松開了。随即撇開頭,不忍去看顧瀾那張脆弱蒼白的臉。
顧瀾腕被樓衍掐出了兩條紅印子,可是他不覺得疼,他湊到近處探了探二爺鼻息,眼淚唰然落下。
沒有呼吸,沒有溫度,他清楚那意味着什麽。
死亡。
遙遠、永不相見的距離。
母親當年也是這樣離開的。
顧瀾很是無措,雙緊張地在褲子上蹭了蹭,又抓住衣擺拽了拽,揪了揪,臉上寫滿緊張與茫然。最後他慢騰騰地坐在床邊,同樓衍一起默不作聲地望着窗外。
就這樣坐了一會兒,樓衍率先開口:“怎麽回來了?”
“被放了。”顧瀾幹巴巴的回答。
樓衍摸了摸口袋,拿出一張皺巴巴的信紙遞給顧瀾,“這是二爺留給你的。”
“哦。”顧瀾接過信沒有立刻去看,而是呆滞地盯着窗外好一會兒,平複了心情,才顫抖着打開信,浏覽上面的內容。
信二爺交代了關于過往的一切,在信裏的最後,二爺用歪歪扭扭的字寫到:
【小瀾,我也是有私心的,知道你身邊有只妖怪後,我很害怕。所以在陸警官說要去祖墓時我讓你帶他去,我只是希望陸警官抓到那只怪物,但沒想到你會替他頂罪。是我錯了小瀾,是我害了你,是我對不起你們。我活着沒有完成你父親的囑托,我死了就去給你父親賠罪。小瀾,二爺不求你原諒,二爺只希望你忘了這一切,放下仇恨離開村子。一切都結束了。】
顧瀾雙眼通紅,他不知道自己是該愛還是該恨,是原諒還是冷漠。
他很難受,也很彷徨。
一切都結束了麽?
真的結束了麽?
顧瀾松開,任憑信紙滑落在地。
“結束了麽?”顧瀾低聲問自己。
身邊的所有人都不在了,就是結束了?
母親至今沒有沉冤得雪,二十年前殺害兒童的開發商下落不明,這就算結束了?
顧瀾揉了揉泛紅的眼睛,他不甘心啊!
魚恒在雲水村裏四處張望,他可不信黑白無常能這麽快把二爺帶走,況且村有禁锢,鬼魂根本無法離開。
終于,魚恒在偏僻的樹林找到了二爺。二爺坐在土坡上,望着地面上陽光穿透樹葉形成的光斑,神情呆滞。
“二爺,”魚恒走過去看着他,“怎麽坐在這兒?”
二爺驚訝地看着魚恒,不敢相信小衍這個朋友是在跟自己講話。
“二爺爺,”魚恒笑着坐在他身邊,指着樹林外的道路說:“我帶你回去吧?”
二爺這才确認魚恒真的是在和他講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狀态的,試着撿起地上的樹葉,指穿透了樹葉,葉片紋絲不動。
“你……?”二爺震驚不已。
“我能看見你,不用驚訝。”魚恒捏起方才二爺沒撿起來的樹葉放到裏把玩,“和我回去見見樓衍吧。”
二爺從震驚回過神,堅定地搖頭,“都已經死了還見什麽,其實孩子啊,二爺爺真的累了,藏了一輩子秘密了,這秘密壓得二爺爺喘不過氣啊!”他擡頭望向天空,“我覺得啊,今天還是我最輕松的時候,可就是啊怎麽也出不去村子,孩子你既然能聽到二爺爺說話,可不可以幫二爺爺一個忙,讓困在村裏的鬼魂都離開吧。”
“好,我答應你。”
魚恒不清楚要怎麽解除圍困住村鬼魂的禁锢,可還是答應了,就當替樓衍還二爺的養育之恩吧。
……
秋日的風多少帶着那麽一絲絲涼意,陸平生大步走在街上,渾身散發着淩厲殘酷地狂躁氣息。
可怕的氣場導致他打不到出租車,車主一見到陸平生,吓得踩上油門就跑了。
這一刻的陸平生很想把出租車司抓起來炖湯喝。
越這麽想越是一臉兇相,連路邊的流浪貓狗看了都吓炸了毛繞道走。
一輛飛快行駛的白色大衆一個急剎車停到陸平生身邊,車窗降下來,露出一張笑眯眯的面孔,“陸隊,去哪啊我送你。”
陸平生眼裏閃過片刻訝異,斂起一身殺氣,拉開車門坐上去。
“雲水村是吧?”上官楠一腳踩上油門,“工資低,車是二的,可能有點晃。”
陸平生默不作聲,到口袋裏翻煙,打開盒子卻發現煙光了。
“給。”一根煙遞過來。
陸平生接過煙,叼在嘴裏剛要點燃,動作忽然停頓了下,似乎想到了什麽,收起打火将煙拿在裏把玩,同時看向上官楠,語氣疏遠冷淡,“謝謝,送我到雲水村你就走吧。”
“嗡——”上官楠一拳砸在喇叭上,“陸平生你他媽的這是什麽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