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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第二天劉勝男照常起早做飯、送大女兒上學。

她現在沒工作,因為家裏還有兩個女兒要照看。原本她結婚前在一個廠子裏上班,雖然工資不算高,一個月一千多塊錢,但是有保險,逢年過節都有福利。她工作也認真,在懷上大女兒那年,剛升為領班。

劉勝男不舍得放棄新會,頂着大肚子也去上班,她身體健康吃嘛嘛香,倒也沒什麽影響。可是金軍不幹了,非說廠子裏環境不好兒子出來會畸形。她和金軍吵了幾回,金軍幹脆去她廠子鬧,吓得廠長親自勸劉勝男回家養胎,工資照開不會辭退她。

廠長都這樣說了劉勝男也沒辦拒絕,只好回家養胎了。在家養胎的日子也沒有那麽順心,金軍把他媽弄來了,讓他媽照顧自己日常起居。金老太太這人挑剔的不得了,整天叨叨叨,說她懶不幹活不是個當媳婦的料連饅頭都蒸不好。

有次她想吃個餅幹,餅幹剛拿到裏就讓金老太太搶走了,說不能吃垃圾食品,影響肚子裏的孩子。她一生氣就頂了兩句,金老太太沒好眼神的看了她一眼,去一旁坐着了。

等金軍回來,金老太太就開始哭,說她兒媳婦罵她。劉勝男那個脾氣,挺個大肚子就把他媽往門外推,金軍看到媳婦也犯怵,何況劉勝男肚子裏有他寶貝的大兒子,就勸劉勝男不能這麽對咱媽,反正是一準認了劉勝男罵金老太太的事。

她這叫一個氣,當時也快到預産期了,肚子疼了起來就被拉進了醫院。再出來的時候孩子都生了,她剛生産完躺在病床上痛的死去活來,就聽到金老太太說:“不是說是大孫子麽?閨女有啥看頭,我回去了!”

金軍為難的叫了一聲媽,卻也沒多說什麽。

劉勝男在那個時候心就涼了一半。

出院後,金軍臉上雖然失望,嘴上卻什麽都沒說。她坐月子時金軍親自伺候她飲食起居,讓劉勝男有了一種金軍已經改好了的錯覺。

但金老太太不肯帶孩子,她爸媽又去了外地哥哥家住,實在沒辦法麻煩,她只好把工廠的工作辭了,在家安心帶孩子。好不容易大女兒能去幼兒園了,她就又懷上了。

好幾年沒見到的金老太太又來了,來的比之前體面,帶了水果看她,盯着她的肚子說:“哎呀,這肚子這麽大一定是個胖小子。”

劉勝男禮貌的笑了下,心想這次要不是男孩金老太太又該跑了。

她生産那日,肚子大的不行,根本沒力氣走路。金老太太硬是把她攙扶到地上讓她走路,說多走走生的順。

金軍就在一旁看着,不停地勸她,“聽我媽的,她是過來人,不會害你的。”

金老太太就一邊摻着走不穩的她,一邊說:“記住啊,一定要堅持住,順産生出來,順産的男孩聰明。”

那時候劉勝男已經疼瘋了,金老太太說什麽都沒聽進去。後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被推到術室的,他就記得大夫讓她使勁使勁,她就使勁啊,可怎麽也使不上勁。

然後他就聽到一個男大夫說:“不行,胎位不對,得剖。”

一個護士就拿着單子急匆匆的出去了,這段時間她大汗淋漓,痛得暈過去好幾次。

過了一會兒護士回來,焦急的說:“季大夫啊,怎麽辦啊,家屬不同意剖,非要順産。”

男大夫有點怒了,“誰說不讓剖的?”

“他丈夫和婆婆都不讓。”

劉勝男頓時渾身冰涼,血液倒流。身體再痛都比不上心痛,她咬牙抓住大夫的,艱難的說:“我求求你,剖吧,剖吧。”

大夫滿頭大汗,讓護士出門再問一遍。

護士回來的時候搖搖頭,得到的還是那個結果。

劉勝男忽然覺得很無力,很絕望,自己的生命抓在別人裏,而她只能躺在這裏流眼淚。

在這一瞬間,她腦子裏只有一句話:如果活着出了術室,就離婚。

看着自己的患者這麽痛苦,季大夫擦擦額頭上的汗,終于下定決心,“準備刀子,麻醉,剖,這都什麽時候了!還管什麽順不順的!”

之後劉勝男就什麽都不記得了,再醒來時身邊躺着兩個一模一樣的孩子,一旁的護士笑着對她說是一對女孩。

劉勝男慢慢撫摸着兩個女兒,原本心灰意冷的心,因為這兩個孩子重新燃起希望。只是并沒有看到金軍和金老太太,沒過多久,她聽到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吵鬧聲,一擡頭就看到金老太太拽着為她接生的男大夫進了門,金軍跟在後面低着頭屁都不敢放。

“你看看就是你,我們都說不要剖,到底給我們剖了,你們醫院要負責任!”

一群人湊到門口看熱鬧。

季大夫強忍着怒氣被拽到病房前,任憑金老太太怎麽質問都不說話。

劉勝男真是對金老太太刮目相看了,能這麽不講理不要臉的她還是第一次見。要不是季大夫,怕是她真就難産死了。

剛出術室肚子上有條大口子,劉勝男沒什麽力氣,她把金軍叫到跟前,用了全身所有力氣抽了金軍一巴掌,狠狠的說:“讓你媽出去,要是再鬧,我就抱孩子從這跳下去!”

這一巴掌把金軍打懵了,他回過神看着劉勝男決絕的目光,遲疑了片刻最終把他媽拉出了病房。

季大夫鐵青着一張臉,整理自己被扯爛的衣服。

劉勝男覺得很丢人,不好意思的看着季大夫,虛弱的道歉:“真是不好意思,我也是,怎麽就攤上了這麽個人家。”

季大夫拍拍她的臂,“好好養傷。”

不等劉勝男回答就離開了。

在醫院丢了這麽大個人後,劉勝男好長一段時間不敢去醫院。

因為這次生産的事,他對金軍徹底絕望,提了幾次離婚,金軍怎麽也不同意。後來好不容易金軍松口了,劉勝男去律師那打聽,她現在沒有工作想要把個孩子的撫養權争取過來有難度,加上鄰居也勸她沒有父親的孩子人生是不完整的,為了孩子她就忍了。

想着等個孩子都上小學了,她找個工作,存點錢再打離婚。

這麽一拖,就拖了年。

這年裏她沒有正式工作,偶爾去街邊推個小推車賣個烤冷面烤腸炸串,全憑老天爺吃飯的活,萬一城管趕人了,她就得換地方。金軍這兩年賣雞賺了點錢,給家裏裝修了一下,換了暖氣買了電腦,出門在外也穿的人模狗樣,努力僞裝出一個好丈夫好父親的模樣。

可只有她清楚,金軍是什麽德行,看到就煩。并且金軍還不死心的想要兒子,呵,做夢去吧!她要是再給金軍生孩子她就不姓劉。

回到家裏,房間又一如昨天那樣安靜。她尋思是不是孩子又惡作劇了,做好了心理準備來到小屋一看,兩個女兒小臉紅撲撲的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她走過去拍拍二女兒,“好了,我知道是惡作劇了。”

二女兒沒反應,他又拍拍小女兒,小女兒也沒反應。兩個孩子身體繃直,呈現大字躺着,小黑泥娃娃就站立在小女兒的肚子上。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劉勝男覺得泥娃娃在盯着她看,她不舒服的皺下眉,将泥娃娃扔到一邊,抱起小女兒晃了晃,小女兒這才發出一聲微弱的嘤咛。

她一摸小女兒的頭,滾燙滾燙的。

“怎麽燒成這樣?”劉勝男又去摸二女兒的頭,也是同樣的熱度。

溫度這麽高,按照她以往的經驗,怕是能有四十度了。她緊忙給兩個孩子穿上衣服,抱着兩個女兒跑出了胡同攔住一輛車直奔醫院。

一路上她不斷催促司師傅開快點,也不知道孩子燒多久了,都燒暈了,萬一孩子燒傻了,她可怎麽辦啊!

這年來,她全靠個女兒撐到現在,萬一誰有個好歹,她還怎麽活!

來到醫院,劉勝男風風火火挂了急診,兩個孩子很快被送到了兒科,男大夫試了兩個孩子的體溫後,立刻打了一針退燒藥。

退燒針打上去,劉勝男松了口氣。

男大夫摘下口罩,問道:“孩子以前有急性肺炎一類的病麽?怎麽會突然燒的這麽嚴重?”

劉勝男搖搖頭,緊張的心裏都是汗,“沒有,她倆一直很健康。”

她把目光從女兒身上移到大夫臉上,愣了愣,“季大夫?”

男人戴着眼鏡,十多歲,看着很有書生氣息。

季大夫點點頭,“你認得我?”

劉勝男有些尴尬,也不知道該說認識還是不認識,畢竟他們的相識給季大夫帶來了那麽大的麻煩。

“以前來你這看過病。”

季大夫開了幾張單子遞給劉勝男,“去吧,帶你女兒好好做個檢查。”

兩個孩子這個時候也退了些燒,可以自己走路了。剛才她抱着兩個女兒一路沒什麽感覺,現在安心了,臂的酸痛感也随之而來。

她揉揉酸痛的臂,牽着兩個孩子去交錢。排隊的時候掃衛生的大媽在一旁掃地,她好奇的問大媽,“大媽,那個兒科的季大夫以前不是婦産科的麽?怎麽去兒科了?”

大媽直起身子活動活動筋骨,“他啊,好幾前年吧,未經家屬允許,前擅自給産婦剖婦産,那家婆婆就來醫院鬧了,沒辦法,院長就給他調出婦産去兒科了。唉,你說這是什麽世道啊!”

知道季大夫被調職的原因是因為自己,劉勝男愧疚的不得了,正想着怎麽彌補,就聽大媽說:“你當媽的也不容易吧,看你那黑眼圈,也太重了好好休息休息吧。”

黑眼圈?

劉勝男疑惑,她皮膚很好根本沒什麽黑眼圈啊?

接着大媽又說:“真是難啊,帶了個孩子,你丈夫是做什麽工作的啊?”

“你怎麽知道我有個孩子?”

大媽笑呵呵的看着劉勝男身後,“看的呗,你兒子還挺害羞呢,一直躲在你身後只露個頭。”

劉勝男打個哆嗦,只覺得一股涼風吹到了後脖子。

“大媽你在跟我開玩笑麽?”

“哎,”大媽指着劉勝男身後一個皮膚略黑的小男孩,向害羞的小男孩揮揮,“開什麽玩笑啊,你自己兒子你不知道啊。”

大媽說的有鼻子有眼的,劉勝男覺得奇怪,回頭一看,什麽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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