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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山神

此去一行困難重重, 險象環生。你們或許會粉身碎骨,或許歷經艱難終于抵達了雪巅峰頂,但是,你們不一定見得到山神。

林衛的話猶在耳邊,他每呼喚一次山神,就體會一次萬箭穿心。

說實話, 他早就絕望了, 但是,他不會放棄, 他一邊絕望一邊尋求着希望, 只要他不死, 他就會堅持下去。

就算死了又如何?變成鬼,也要救江暮雨!

他瘋了,狂了,癡了, 抱着将整個昆侖山掘地三尺的信念, 他堅持着……

直到見到少女的那一刻,他以為自己會崩潰大哭,他确實也想哭,可是, 哭不出來。

已經沒有眼淚能往出流了。

“山神!?”氣若游絲的白珒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 回光返照似的站了起來,瞪大眼睛望着這個和書中描述一模一樣的山神。

修仙界不可思議之謎,昆侖山脈的少女。

他見到了!

“你比溫洛傻的多, 至少他沒你這麽狼狽。”少女的眼眸清澈水靈,圓臉粉唇,說是少女,其實也就十歲左右,五官精致且稚嫩,白皙的肌膚玉潤透明,唯有那一瞥一動沉澱着歲月滄桑,以及……她的聲音。

一個風華正茂的少女,卻有着無比蒼老低沉的嗓音,若不見其人光聽其聲,必然會以為是一個年過花甲的老太太。

她自己的聲音足夠毀形象,偏偏聽不得別人的聲音嘶啞,像是此時的白珒說話,對她來說好像是一種折磨,她走近白珒兩步,伸手在白珒耳旁打了個響指。

白珒不懂她搞什麽名堂,急着說自己的事:“您是山神嗎?小人有事相……”

白珒恍然發現,他的聲音正常了。

以少女的身高無法居高臨下的俯視白珒,但她也沒有擡頭仰望,因為白珒很有眼色的蹲下身,以便少女的審視。少女對他這種卑躬屈膝的态度很滿意,冰冷的目光變得柔和了許多,雖然其中泛着一絲狡黠:“你能來到這裏,值得稱贊。”

“山神……”

少女冷郁的眸光掃視着他:“若老娘一直不現身,你會怎麽辦?”

白珒想也不想,脫口而出:“我會一直叫下去。”

“呵呵。”少女輕笑起來,孤傲的眸子将白珒從頭到腳打量一遍,說,“将自己弄成這副德行,就是為了你口中的師兄?”

“是。”白珒單膝跪在地上,懇求道,“我師兄三魂去二,唯一一魂也在破碎的邊緣,求山神救他一命!小人萬死,報答大恩。”

少女面無表情的說:“魂都散了,不過一個茍延殘喘的驅殼,已成定局,準備後事吧!”

白珒的腦子“轟”的一聲,仿佛被人抽幹鮮血,再往血管裏注入摻了冰碴的冷水,凍得他骨頭渣子都疼:“山神!您一定有辦法的,山神!”

“你憑什麽覺得老娘有辦法?”少女的語氣比這雪巅冰川還要冷上幾分,“生老病死,天道循環,何必在意?”

白珒:“可是……”

少女負手邁步,留下一排排淺淺的雪腳印:“世間有多少無可奈何?生命脆弱不堪,就你我說話的工夫便有千百人魂歸天道,為什麽別人能死,你的師兄就不能死了?”

白珒心顫,林衛的話在腦中一閃而過:或許你們洪福齊天,見到了山神,但是山神不一定答應你們的請求,很可能露一面就走了。

“山神!”白珒掙紮着起身,幾步追上少女,在她身前跪着求道,“您說的對,世間那麽多生老病死悲歡離合,在天道眼中,我跟我師兄兩個人不過是芸芸衆生中微不足道的塵埃罷了;在您眼中,我們只是垂死掙紮的小小蝼蟻,可是在我眼中,師兄就是全部,師兄就是世界!我很自私,自私到不顧別人死活,只想師兄安好。”

少女本因為被擋了路有些溫怒,聽到白珒這一番對白,她反倒饒有興趣起來了:“你倒真敢說。”

“小人只是平心而論。”白珒道,“我是個十惡不赦的壞人,沒法心濟天下,我的心很小,只裝得下一個江暮雨。”

少女高傲的目光仰望碧海藍天:“好一個情深意重的癡情種。”

少女面上拂過淡淡溫和之色,看着誠懇執拗的白珒:“老娘待在山裏久了,這種膩膩歪歪的話聽了倒也悅耳,你能抵過幻獸的迷惑,心志絕非常人可比。”

白珒擡頭,眼中浸滿了渴望:“山神……”

“山神?”少女好像對這個稱呼忍無可忍了一般,她冷笑起來,眼中劃過一道淩厲鋒芒,帶着些許肆虐之意,她說,“世人愚昧無知,竟給老娘起了這麽個低檔次的名號。”

白珒怔鄂,情不自禁的問:“若不然,該叫什麽?”

少女揮了揮手,地面上的積雪随着一道旋風急速高漲,瞬間在少女身後凝聚成了一個雪椅,她輕輕踮腳朝後跳,坐了上去,單手支頤,翹起二郎腿,唇角勾起邪冷魅然的笑意:“把山字去掉。”

白珒看着她,宛如一個高居寶座,站在巅峰之處,俯視被天道百般折磨的……

“神!?”

少女笑了,笑容清澈純真,也森然刺骨。

白珒呼吸緊致,無形的壓力籠罩着他,宛如叢林間猛獸遇見強敵的本能,彼此對峙,張開獠牙。

一個前世的魔,一個今生的神。

不,或許她永生永世,都是神。

無人知道她活了多久,無人知道她從何時開始就存在的,無人知道她的姓名,無人知道她到底是什麽東西。

神嗎?那天道又算什麽?她站在天道之上?還是僅次于天道之下?

“你叫什麽名字?從哪來的?”神,問道。

“白珒,我是扶瑤仙宗的弟子。”

“哦?”聽到扶瑤仙宗四個字,少女的臉上露出稀奇的光彩,“幾萬年了,能到老娘這裏來的,并且見到老娘真容的,算你在內只有三個人,偏偏這三個人還全是扶瑤仙宗的人,呵呵呵呵,天道孽緣啊!”

“三個?”白珒詫異道,“您方才提到的溫洛是小人的師祖,還有一個人是誰?”

少女的心情似乎不錯,問了便回答說:“溫洛的徒弟,南華。”

頓時,白珒的面色驟然驚變,他難以置信的看着少女,混沌的大腦重新運轉。

師父來過這裏?見過山神?為什麽?師父來做什麽?肯定不是為了探索修仙界之謎這麽簡單!莫非和他的目的一樣?是為了救人嗎?

一連串的疑問堵塞了白珒的大腦,他總覺得有什麽不得了的秘密即将公開,有什麽足以颠覆他認知的答案呼之欲出。

可少女沒打算再往下說,她目光中炫彩飛揚,泛着灼灼之光:“你的師兄,我可以救。”

白珒赫然,一瞬間的瞪目結舌後,是難以承受的狂喜:“真的嗎?”

“老娘絕不說假的。”少女從容沉靜,目光微涼,“但是,你能給老娘什麽好處?”

白珒黑如夜色的雙瞳倒映着少女期待的臉龐,他問:“山神想要什麽?只要我能做到!”

雪椅前傾,少女坐在上頭,靠近白珒,神秘莫測的說道:“老娘看得出來,你跟溫洛和南華都不一樣,跟山下那些不自量力的無知擅闖者也不一樣,你的這副外表就和老娘一樣,是個掩人耳目的騙局,因為你的魂靈中也和老娘相同,蘊含着無盡的秘密。”

白珒驚愕的後退一步,面對這個少女,他有種自己被開膛破肚,五髒六腑全通透的恐懼感。

“你就留下來吧,像你這樣的人再适合不過。”少女直起腰身,居高臨下的說,“老娘在這昆侖雪巅一待就是數十萬年,一個人孤零零的早就膩了,只要你承諾留下,老娘就救你師兄,如何?”

白珒呼吸一滞,寒意深入骨髓:“山神要我留在昆侖雪巅?”

“永遠。”少女強調道,“天荒穢,地衰老,永遠的待在這裏。”

白珒渾身一顫,只覺背脊發麻,寒毛倒立:“山神可知,我只是個平凡的修士,若境界不能得到提升,照樣會老,照樣會死。”

少女道:“你沒讀史記嗎?我是神,可以賜予人永生不滅的神力。”

白珒肝膽俱顫:“書中記載的是真的?”

少女得意的說:“永生不滅,違背天道,必遭天道懲戒,永不超生;可是,老娘是神,老娘除外。”

白珒只覺得這太過荒謬,也遠遠超過他的認知,永生不滅的身體和魂靈,哪怕山無棱天地合,也永世長存!

這未免太荒唐了些!

可是,從史記記錄開始便有這個少女的存在,或許,她從上古時期就已誕生,事實擺在眼前,白珒不信都不行。

少女展眉微笑,眸中閃爍着琉璃般璀璨的光華,“這是天下人夢寐以求之事,我賜予你,你不虧的。”

白珒低垂下頭,面上露出疲态。

是,不虧,對于渴望長生之人來說,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可是,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白珒知道。他不渴望永生,也不想活到海枯石爛,若江暮雨有什麽不測,他連一個時辰,一炷香,一盞茶,一刻都不想多活!

永生,待在昆侖雪巅,沒什麽的,其中利害關系他也沒心思去想,為了救江暮雨,他可以什麽都不要。

自由什麽的,一文不值。

白珒的聲音暗啞,無力的問道:“我若是答應,便不能離開昆侖雪山半步,往後,也就不能見師兄了對嗎?”

少女說:“那是自然。”

白珒唇邊勾出一道苦澀,也無比釋然的笑。

那一絲越軌之心……長痛不如短痛,在心思冒出來之際及時遏制,也好。

“多謝山神成全,只要能救師兄,我什麽都答應!”

少女眸中大放光彩,她顯得興奮至極:“非常好!你快過來……”

白珒起身,無視膝蓋上沾染的白雪,他看着驚喜若狂的少女,邁步朝深淵走去。

突然,他的腳步一凝,腰間一緊,當場被一股勁力帶着朝後方飛去!

他猝不及防,只覺得天旋地轉間,人摔在地上,有積雪接着倒也不疼,不等他搞清楚什麽狀況,一道溫冷清潤的聲音已迎頭劈下——

“在我未将你逐出師門之前,你哪兒都不許去!”

白珒腦中轟鳴炸響,他猛回頭一看,神識當場四分五裂!

“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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