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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大千世界

绛紫鲛绡床帳, 淺紅色繡雪白梨花的錦被,空氣中飄蕩着沁人、卻極為憂郁的熏香。白珒坐在床邊, 這是誅仙殿的偏殿,他懷裏靠着一個人,那人着月白中衣,容色慘白如凝霜落雪,如煙的長睫低垂着, 身體冰涼,若有似無的氣息在一點點消散。

白珒驚呆了,這種感覺,他曾經體會過……

江暮雨被噬靈箭穿身而過之後, 在即将神形俱滅之前, 就是這種感覺——身體的熱度一點一滴流逝,他的靈海走向枯竭, 他的真元幹涸,他的魂靈消散,無論外人怎樣去努力拯救挽回,都無濟于事。

“暮雨……”白珒顫抖的手撫在江暮雨的臉上,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可是,他害怕極了。

時空限制了他的修為,他知道自己無論做什麽都是無濟于事的,明知道是螳臂當車,但他還是盡全力去做。

真元彙入江暮雨的靈海, 好似點滴清泉落于百畝旱地,強烈的無力感活剮着白珒,他眼睜睜的看着江暮雨又一次氣絕身亡。

血液在體內凝固,結成萬年不化的冰碴。

再次魂體相離,空中雷雨大作,白珒赤足朝前奔跑,映入眼簾的是滿目瘡痍,屍骸滿地,這種慘狀是他早就體會過的。在鮮血與泥濘之中,在腥臭與污穢之中,纖塵不染的江暮雨躺在地上,他身上獨特的高潔氣息淨化着周圍一小方天地。

白珒木然的走過去,傻傻的低頭望着。

江暮雨一襲白衣純潔無垢,卻在胸口的位置炸開了一朵嬌豔的紅花,他安靜的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看不出任何慘痛和煎熬,他永遠是那副從容不迫的态度,即便是死了也不會面目猙獰,平靜的無波無瀾,安然的随風飄零。

白珒蹲下身,顫抖的手指輕輕落在江暮雨沒有絲毫溫度的臉上,雨水和他的淚光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苦是痛。

再次魂體相離——

白珒甩開所有家奴,獨自一人趕往姑蘇,他急切的跑到江暮雨的叔父家,離着老遠就傳出一聲凄厲的慘叫。

“你,你你你,你殺人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想給他一點教訓,怎麽辦,這可怎麽辦啊!”

白珒怔鄂,如一頭受傷的野豹般破門而入,映入眼簾的一切讓他的心髒驟停,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江暮雨倒在血泊之中,心髒的位置插着一把匕首,叔父臉色慘白跪在地上,嬸嬸滿手血污,一雙眼睛瞪得凸大,吓得魂飛魄散。

宛如置身野獸群,被數十只兇殘成性的野獸争相撕咬,皮開肉綻,五髒六腑被扯斷撕裂,弄得血肉模糊,疼的生不如死。等白珒反應過來之時,他已經手握流水将那兩頭野獸千刀萬剮了。

周圍聽到動靜跑出來的鄰居驚叫連連,落荒而逃,亂成一團。

但這些,白珒都看不見,也聽不見。

他的眼裏只有江暮雨一個,那個早已斷氣的十歲孩童。

白珒依舊徒勞的為他輸送真元,盡全力鎖住那從體內飛出,在空氣中化為烏有的魂靈。他一遍遍的告訴自己不用着急,按照歷史,師父馬上就要來了,師父會救江暮雨,帶着江暮雨去昆侖雪山,江暮雨會得救……

白珒等了很久,堅持了很久,直到官府将這裏團團包圍,他也沒有看見南華的半個影子。

每一個選擇都會有不同的岔路,每一條岔路通往不同的未來,在這個世界,或許根本沒有南華這個人,或許溫洛送南華去找山神救命的時候失敗了……

所以,沒有南華,也就沒有了活命的希望……

白珒好似一個被天道玩弄到崩潰的人偶,他目光呆滞的被官差架起來,小小的身體扛着千斤重的枷鎖和腳鐐。

再次魂體相離——

白珒騎着烈馬,跋山涉水千萬裏,他來到萬仙神域,輾轉多地,多方打聽,他見到了獨坐在杏花林的江暮雨。

江暮雨淡淡淺望着杏花飄落,濃淡相宜的杏花紛紛落落,輕盈透明,如雪如玉,沁人清香芬芳陶醉;惠風和暢,他一身紅衣玉立,潤澤的杏花花瓣落在肩頭,更襯他冰清玉潔,美如墨畫。

“師兄!”白珒的腳下仿佛纏着千百條鐵鏈,拽着他墜入無盡深淵。他步履艱辛的走到江暮雨面前,伸出的手冰涼發顫,在觸及江暮雨臉龐的瞬間,好似被燙到一般,心驚膽戰的縮了縮。

江暮雨的眸光落在白珒的臉上,暖如溫泉,清澈如晨露,他唇邊蕩漾起絲絲清甜的笑意,并不深,但是動人心魂:“我還有事情要處理,你先回家吧。”

白珒怔怔的看着江暮雨邁前一步,極輕極柔的環住他的脊背,一觸即分。

“走吧。”江暮雨松開了他,溫聲說道,“我看着你走。”

白珒一動未動,他眼也不眨的直勾勾的盯着江暮雨,任江暮雨如何推他他也不動彈,終于,江暮雨的臉色變了,從原本的白皙,變成了不詳的慘白。

“快走。”江暮雨的聲音發幹發澀發啞,他似是在極力隐忍什麽,以至于說話的語氣透着些歇斯底裏,“別回頭!”

白珒的心髒好像被人活活挖走了一般,疼的發麻,空落落的,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

江暮雨氣結,擡手想親自将人送走,卻忍不住體內真元的翻江倒海,一口鮮血咳出來,再難掩飾他千瘡百孔的身體。

白珒及時接住了他,渾身顫抖的緊緊擁着,語氣因為極度的驚懼和恐慌而扭曲:“暮雨,你,你怎麽了……”

沒人回答他,懷裏的人想說話,卻控制不住大量的鮮血從口中湧出,染紅了一朵又一朵的杏花。

白珒慌了,怕了,絕望了,無助的像一個孩子。他的淚和江暮雨的血混在一起,成為足以将他碎屍萬段的利刃。

再一次魂體相離——他抱着江暮雨躺在海岸上,懷中人的氣息一點一點的消失。

再一次魂體相離——他眼睜睜看着江暮雨死于禁術之下,他依然無能為力。

再一次魂體相離——他長途跋涉的回到扶瑤仙宗,見到的卻是變成靈堂的九天雲榭。

再一次魂體相離……

再一次魂體相離……

再一次魂體相離……

無數次,無數的世界,白珒看見了無數種不同的經過,不同的結局。

然,唯一相同的是,江暮雨死了。

所有的世界中,無論有多少個分支,無論有多少條岔路,無論如何去選擇,江暮雨的結局只有一個——死于非命。

他正如那昙花一現,剎那間的驚豔,稍縱即逝的生命。

白珒身不由己的穿梭在各個世界,一次又一次的看着摯愛的慘死,看着最珍重之人的離去,眼淚已經流幹了,一顆心早已沒了知覺,因為痛到了極致,剩下的只有蒼白。

他行屍走肉般跪在滿是血漿的地上,目光呆滞的望着又一次魂飛魄散的江暮雨。

他問自己:為什麽?

他問蒼天:憑什麽?

是啊,憑什麽啊?

數萬個世界,江暮雨無一例外的都是死?

江暮雨的命運注定一世孤苦,應了他冰昙化魂的代價,他的命格如此,絕豔芳華,凄然薄命。

可是,憑什麽?

疾風掣電,四周鬼影森森,白珒從地上站起,面色陰沉,眼中泛起的是前所未有的暴戾和癫狂。

天道對江暮雨殘忍至極,注定了江暮雨永生永世的悲苦,注定了江暮雨大千世界的慘死結局!

無論如何都是死?

逃也逃不掉?

呵呵,白珒望着自己沾染鮮血的雙手,眼底一片黑暗肆虐,唇角勾起嗜血而瘋狂的弧度。

既然如此,那就毀了天道!!

毀了一切對江暮雨具有威脅之人!

無論是神是魔,全部殺個幹淨,毀個徹底!!!

黑氣從白珒體內爆棚而出,幾縷墨色黑煙浮上眼睫,為他本就兇戾的眼神染上一層陰暗詭谲,他唇邊蕩漾着狠厲的獰笑,嗜血的雙眼眸睨滄海。

“二師兄……”南過被吓到了,畏畏縮縮的用蒲扇在白珒身旁扇了一下風。不等他再問,白珒握緊流水,二話不說,照着前方憤然橫掃。

本就品性急躁兇悍的靈武加上修為強勁足以遨行九州的白珒,如今又侵了些神擋殺神的戾氣,那肉眼可見的紫芒混着墨色黑霧如同一道玄雷疾射出去——奔走的活死人瞬間腸穿肚爛爆體而亡!

南過汗毛都豎起來了,怔鄂的往後連退兩大步。

白珒掐了個法訣,手中立現真元幻化的三尺長卷,他并指如刀劃破手腕,以血為墨,以魂為引。

南過一顆心差點沒從嗓子眼蹦出來:“畫中仙!?”

海浪狂濤,船體劇烈搖晃,三尺長卷飄到高空,逐漸擴大成五尺,十尺,百尺!長卷遮天蔽日,從中飛射出無數晶晶瑩瑩的光點,光點沾到人身,哪怕只是一根頭發絲,都會無從抵擋的被吸入畫境。

鋪天蓋地的星光到處流竄,随地可見被星光擊中而消失的人,無論是活死人還是被傀儡操控的焚幽谷弟子,或是空炤門弟子,大片大片的被吸入畫中仙。

長卷百尺,畫境萬千,驚呼聲響徹汪洋大海。

“白珒你瘋了?”黃芩着急忙慌布下一道結界,好懸沒被殃及池魚。

始終保持着玩鬧之心的唐奚終于變了臉色,迅速找到掩體,并及時設立結界,望着空中肆意橫行的畫中仙,額角滴落冷汗:“不得了,真吓人。”

“上古禁術畫中仙,為何……”林衛面色肅穆,他不知該說“為何白珒會”,還是該說“為何白珒能做到這種程度”。

混亂的巨輪并沒有因為大規模的“清理”而安靜,四周海浪玩命的翻滾,狂風卷着驚雷霹靂而下,電光閃的九天慘白如晝。

江暮雨勉強近前一步,厲聲喚道:“白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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