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可以的
白珒周身卷起的黑霧如刀鋒, 稍一靠近便會皮開肉綻,也不知是狂風碾碎了江暮雨的聲音還是如何, 白珒并無反應,任由畫中仙的壯大,任由魔氣的滋生。
江暮雨眼中溢出心悸的微光,他知道白珒的性格固執,堅韌倔強過頭, 頑劣乖戾認死理,這種極端的個性很容易走歪路,心志不堅者,很容易受到外來刺激而生心魔。可這麽多年過來, 白珒是有所成長的, 至少江暮雨認為他的心志足夠堅定,輕易不會受紅塵萬丈所淹沒。
如今突變, 因為什麽?
“大千世界,你都經歷了什麽?”江暮雨大聲問道,他調動起真元護體,義無反顧的走進黑霧。罡風吹得他墨發飛揚, 衣袂翻動,他面無懼色的持續靠近。越近,那股足以将人碾碎的壓力就越大,他死死盯住白珒毫無聚焦的瞳孔,“白玉明,看着我!”
白珒似是聽到了聲音, 他茫然的環顧左右,無神的雙瞳卻看不見任何東西,只一味喃喃自語:“毀了,毀了天道……”
江暮雨一怔,反手一巴掌落在白珒臉上:“說什麽胡話!”
白珒感覺不到疼,無知無覺的自言自語:“憑什麽?憑什麽天道要你死,憑什麽!”
江暮雨試着攜了一絲真元在掌心,從胸前打入白珒的體內,卻不出所料的被白珒體內狂亂的真元和魔氣反彈回來,江暮雨踉跄一步,顧不得其他,猛然抓住白珒試圖發動畫中仙的手。
雪霁感受到周遭壓迫的氣勢,亢奮的竄動起來,被江暮雨的意念硬生生按住。
“扶瑤仙宗的門規,離經叛道,墜鬼入魔,白珒,你……”
白珒悲憤嘶吼:“你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可天道為何要這樣殘忍的對你?”
江暮雨心底微顫:“你說什麽?”
白珒目光兇戾的望着浩瀚蒼穹:“神要你死,我就殺神,天要你亡,我便誅天!”
江暮雨心顫膽裂,空中驟然傳來滾滾玄雷之聲,在白珒頭頂上空轟然炸響,宛如蛛網遍布天幕,數十道神雷鋪天蓋地席卷墜下。
江暮雨及時設下三道結界護住白珒,手持雪霁正面迎上那劈山裂地的神雷。
唐奚和林衛以及葉展秋三人,在雷聲傳來之前就及時布置了簡易的降龍結界保護船身,天地轟鳴炸響,海浪掀起百丈之高,沖天的水柱映着漫天神雷咆哮,一片震撼心魂的煞白。
白珒調動畫中仙,千百光點化解千道神雷,狂風驟雨,塗炭荼毒。
神雷一擊不成,心有餘悸的退了幾分。
“混賬!”江暮雨氣急,擡手又給了白珒一巴掌:“口無遮攔說此大逆不道之言,你想遭天譴嗎?”
兩輩子、頭一回這麽激動的江暮雨,或許真的吓到了白珒,他暴戾的氣息凝滞了一瞬,周身因他怨憤而壯大的魔氣卻絲毫沒有減少。
“天譴又如何,我不懼它!”白珒目光攝人,臉色陰郁,“這樣的天道,毀了幹淨!”
白珒的臉上盡是仇恨和不甘,他什麽都看不見,伸手用力抓住近在遲尺的江暮雨的肩膀,目光空洞,森森冷笑起來:“知道嗎?三千世界,沒有一個結局是好的!不管你有沒有遇見我,不管你認不認識我,你的下場都是凄慘的,永遠是悲苦的,憑什麽!憑什麽你不能好好活着,憑什麽天道對你這麽殘忍!”
魔霧橫行,吞噬怨憤不斷壯大,江暮雨敞開懷抱擁住白珒,神色凄然如月:“我不會死,玉明,我不會死的!”
狂亂的魔氣抗拒着任何人的接近,身體被反複碾壓,內髒在叫嚣着痛苦,江暮雨咬牙忍住,卻死不放手:“至少在這個世界,我不會死!”
白珒身子一晃,攪亂的魔霧有了些許削弱之勢,黃芩膽顫驚呼:“掌門!”
江暮雨松開白珒,足尖看似輕輕觸地,人已然撤出數丈之遠,險險躲過邪忤的魔氣,對試圖過來的黃芩喊道:“待在那裏別動!”
黃芩心急如焚:“可是……”
江暮雨忽然想到什麽,喚出離歌,尋着記憶中的樂譜,輕車熟路的吹奏。
治療系的靈武,能治傷,也能醫心。
他不指望這首曲子能對白珒造成多大影響,他只是本能的吹奏這首夢中的樂遙,借助靈武的神力平息白珒被魔化的內心,撫慰他因怨憤仇恨而千瘡百痍的神魂。
卻不想,白珒整個人為之顫抖,他空洞的眼神染上一抹黯淡的光彩,他四肢僵硬的走到江暮雨面前,幹澀的雙唇抖動着:“是你嗎?”
江暮雨放下玉簫,看着白珒周身淡化的魔霧:“你認得我了?”
白珒的身體抖如篩糠:“這首曲子,你跟誰學的?”
江暮雨欲言又止,迎上白珒腥紅的視線,他說:“夢到的。”
白珒臉色慘白,無盡的痛楚啃噬着殘破的魂靈。曾經陪他度過那段生不如死的日子的人,是江暮雨。
早已幹涸的雙眼變得濕潤,刺痛。
兩行血淚,驟然滑落。
“玉明……”江暮雨心頭一緊,絲毫不懼那蠢蠢欲動的魔氣,伸手輕輕撫上白珒的臉,拭去那殷紅的血液。
“可以嗎?”白珒喃喃的問道,好似一條被剝盡逆鱗的殘龍,渾身鮮血淋漓,奄奄一息。
江暮雨擁住他,聲音很輕,聽在白珒耳裏卻有千斤重:“可以。”
“我真的好怕。”白珒将臉埋在江暮雨的頸窩,大量的血淚湧出來,将那楓紅的衣衫染得分外凄豔。他就好像一個孤單無助的孩子,完全沒了方才的殘暴之氣,鬧過之後剩下的只有害怕父母責罰的恐懼,他緊緊抱住江暮雨,緊緊抱住他唯一的珍寶。
數萬的世界,江暮雨的結局都是慘死。就連眼下生活的這個世界,江暮雨也是慘死的——如果他白珒沒有重生的話,前世的江暮雨是被噬靈箭擊中,神形俱滅的。
可是,他重生了。
如今他們生活的這個世界,結局還是未知數。
這一次,江暮雨可以活着嗎?
他們二人,可以在這唯一的世界裏,長相厮守,永不分離嗎?
“別怕,可以的。”江暮雨聲音溫潤的宛若六月惠風,不用繁複的詞句,只需要只字片語,便能戳中白珒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他就是這樣不堪一擊,只在江暮雨面前,軟弱的一觸即潰。
白珒沒有解除畫中仙,反而利用畫中仙将那些活死人在裏面好頓折騰,全部碾死,至于受累的焚幽谷弟子,只是困在畫境裏。
巨輪還在自行前駛,那些阻礙人視線的黑霧和“噬魂怪”都消失了,夕陽日落,晚霞染就滄海一片金光璀璨。
上官餘杭怔怔的望着前方海岸線,臉色慘白,目光中一片驚懼膽顫:“怎麽可能,為什麽……”
兩個遍體鱗傷的空炤門弟子提劍從背後偷襲,本是自尋死路的他們居然奇跡的得手了,只因上官餘杭本人徹底呆若木雞。他愣愣的回手還擊,看着逐漸前行的巨輪,望着左右對他虎視眈眈的人,他怔鄂的神色變成了難以置信的癫狂。
“為什麽!為什麽我進不去!?不應該是這樣,我明明可以進去的,我上次就進去了,為什麽這次不行,為什麽啊!!!”
南過趕着去救那兩個沖鋒陷陣的空炤門弟子,回頭看瘋狂吼叫全無形象的上官餘杭:“他怎麽了?”
黃芩難得機靈了一回:“他在找噬魂怪嗎?”
江暮雨面色暗沉,心中透亮,隐約明白了什麽,他朝上官餘杭走近兩步,聲音壓得很低:“這不是你第一次登上巨輪,對嗎?”
上官餘杭微微一愣,狹長的眸子透出森然的狠意。
“你上次來是什麽時候?”江暮雨又問,“和你幾次三番要取白珒性命一事,存在關聯?”
上官餘杭冷笑起來,手中傲月随着主人暴躁的心緒而亢奮的震動起來:“你想說什麽?”
江暮雨面色冷淡:“你召喚巨輪,為的不就是噬魂怪嗎?”
“你……”上官餘杭鳳目中閃爍着危險的氣息,“你進去那扇“門”了?”
江暮雨沒有承認,等于默認。
上官餘杭秀氣的眉毛擰成一團,神色稍見厲冽:“穿梭過去和未來的門,你進去看過了?裏面有什麽?”
遠處的白珒聽了那麽一耳朵,眼底閃過一剎那的暗諷,果然,這混蛋誤會了。
“裏面大有乾坤。”江暮雨一句話概括,對大千世界的真相避而不答,只問道,“想必,你也進去看過了,你看見的可是未來?有關于白玉明的未來?你急着殺他,他對你有威脅?”
上官餘杭輕抿雙唇,目光凜冽:“他會毀了焚幽谷。”
這句話若是江暮雨在進入大千世界之前聽到,必然會狠狠震驚一下,然而事到如今,他神色平淡的讓上官餘杭心裏七上八下。
有關上官餘杭的目的,白珒已經猜的八九不離十了。
上官餘杭曾在這七十年之間機緣巧合下湊齊了四百個靈貝,意外的登上了巨輪,意外的墜入了大千世界。他看見了其中一個版本的結局,整個焚幽谷的滅亡,自己也挂了。
上官餘杭只窺見了一個世界,所以他誤以為那是“未來”,錯把“世界門”當成了“時空門”,所以他先下手為強,派大量的傀儡殺白珒。
而空炤門的浩劫只為再一次聚齊靈貝,再一次登上巨輪,他的目的是“回到過去”。回到百年前,千年前,回到扶瑤仙宗還沒成立之前,這樣奪取雪霁就容易多了,奪取其他靈武就更容易多了,甚至可以将整個扶瑤仙宗扼殺在搖籃裏,讓這個門派胎死腹中!
至于空炤門的損失,上官輕舞的替罪,歸一堂覺緣的死,這些罪孽他之所以滿不在乎,是因為他深信自己可以回到過去!牽一發而動全身,過去的一點點變動都會對未來造成翻天覆地的變化。
上官餘杭把這兒鬧得烏煙瘴氣,回到過去再攪和一通,殺掉剛出生的白珒和江暮雨,在空炤門還未成型之際就鏟除掉,等他再回到正常時空之時,便不會有所謂的血屠空炤門,那覺緣,包括上官輕舞就都不用死了。
上官餘杭是這麽打算的,是這麽計劃的,也是這麽實施的。
可是,他沒想到會出現意外,他沒有料到,“門”擺在眼前,他卻進不去!
當然了,就算他進去的,看見的也會是其他畫面,就算他掩耳盜鈴似的攪和一番,再回來之時,依舊是這副場面。他的千年名聲被自己親手摧毀,他聲名狼藉,身敗名裂。
應天石可以改變未來,卻不能撼動過去,畢竟這個世界沒有後悔藥可以買,就算能上天入地的修士也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