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問仙【九】
顧非晗口不能言,找不到下家,大戶人家不會要這種來歷不明的人,平凡小店更不敢收這種麻煩纏身的人。
顧非晗蹲在路口乞讨的時候,也沒想到有朝一日會過這樣的生活。蓬頭垢面,衣不蔽體,甚至還有比其他乞丐更濃的臭味,走在人群中,會被行人遠遠避開。還在這味道迷人,他每次在那些賣食物的店門口一站,老板立馬給點食物打發他走,站在上風口效果更好。
小城新來了個名聲響亮的戲班子,走南闖北,要在找幾個孩子打下手,要是資質好,說不定可以得到栽培,長成名角兒。不收的話,也能領到一個包子。
不少小乞丐都把臉洗幹淨,去碰運氣。
顧非晗饑一頓飽一頓,不時被人打一頓,也厭倦了這樣的生活。不敢洗臉,只偷偷去圍觀,要是覺得可以再去試。
戲班子裏的人衣服材質都還不錯,比如今這身亂七八糟的破布好多了,只是有些人臉色身體都還好,有的人看起來弱不勝衣楚楚可憐,走路娉婷生姿……顧非晗禁不住惡寒。
倒不是長得不好看,也不是姿态做作。
男子那副天生弱态真讓人情不自禁打個寒戰。
顧非晗繼續觀察,直到發現了一個十分熟悉的身影。
那臉色臘黃背着琴的少女…不正是靜書?
顧非晗原來身體也不算好,先天不足,後天也沒有好好保養,饑一頓飽一頓,連熱水供應都沒有,冬日受寒,夏日中暑,請大夫次數也少,開的藥也沒人精細熬制,喝兩副就沒了,不知道怎麽能撐到現在。
最近,常常有半死不活的感覺,吃東西也味同嚼蠟,身體冰冷,似乎一閉眼就能脫離身體,那種無時無刻不在的幽冷從身體深處慢慢侵襲出來,消磨盡顧非晗最後一點悠然。
顧非晗也說不出,為什麽非要活着。
明明從小到大,沒有一件值得開心的事,沒有任何人為他難過,也不會有人管他是死是活。
也許是在賭氣,既然都要我死,那我偏偏不死!
偏不讓你們如願。
魏珣有了元嬰期修為,可以算卦了。但天機一脈能力逆天,三個月只能算一次,不然雷劫就要找上來。
魏珣也不是怕雷劫,只不過魔氣随突破的修為深埋在身體裏,極不穩定,随時有失控的危險。
魏珣找到顧家所在的地方,早已人去樓空。
還算秀麗的景致因為沒有人打理,蒙上一層陰影。
埋的屍體皆已腐朽,都不是顧非晗。
顧非晗洗了臉,成功被選上了。
即使他是個啞巴。
即使瘦得脫了形,依然在人群裏鶴立雞群。
有的人仿佛天生高人一等。
靜書比劃顧非晗是她失散多年的弟弟,兩人便住在了一起。
反正都是啞巴。
靜書被人搶去後,轉手賣到了戲班子,靠一手精絕的琴藝勉強能安身立命。
顧非晗先前還沒有學琴,如今才跟着靜書慢慢學起來。
平時也會做些雜事。
戲班子裏比顧府還亂,不止女人勾心鬥角,男人也彎彎繞繞,若非顧非晗每天灰頭土臉,也不能言語,十足沒有威脅,不知道會被怎麽擠兌。
魏珣找到了顧昭的墓,碑上是顧昭的名字,裏面的确葬着幼童的身體。不像是大戶人家的孩子,倒像個莊戶出身,被人毒死的,屍體還沒有徹底腐爛。
也不是顧非晗。
他的徒弟,不管是什麽樣子,都不應該是一具屍體。
靜書身體不算很好,顧非晗也半吊子,兩人吃得還不錯,肉養出來一些。
那藥不止毀了嗓子,也在其他方面後患頗多,靜書病了兩回,撒手去了。
顧非晗以前沒關注過顧昭的侍女,只記得四個侍女裏,靜書是最穩重寡言的一個,之後的謀劃也多是因為她配合得好才得以成功。
最危險的時候,靜書也沒有抛下他。
兩人之間沒有什麽深厚感情,最多是一種淪落泥沼絕地求生的同病相憐。
不願對方死去,已經是最穩固的感情了。
靜書死了,以顧非晗的淡薄,還是有些兔死狐悲的凄涼。
“人人都要死的,你難過什麽?”
屋內無人,顧非晗有些詫異。
“我在你心裏,當然看不見我。”
顧非晗覺得自己出現了幻覺。
“真是倒黴啊,好不容易逃到一個魔胎裏,竟然他媽的天生道心。”
顧非晗又聽到那個聲音說話了。
“聽不懂吧?聽不懂就對了。你是天生魔胎,要是入魔絕對能一日千裏,別說生病了,啞巴也能治好。”
顧非晗表示自己知道了。
“你要是拜我為師,我立馬教你怎麽變成一個大魔頭!打得你那個傻弟弟抱頭鼠竄!”
“弟弟?”顧非晗終于詫異了一瞬。
“是啊,你比他先出生幾個月,占着長子名分總是不好……”
“難怪他竟那般蠢笨。”顧非晗內心感慨。
魔種無力接話,又陷入了沉寂。
這種先天的差距,是人家早出生幾個月能趕上的嗎?
魏珣在那座孤墳前坐了一宿。
日後,一定不會讓顧非晗淪落到這種境地。
司玲珑一行人也到了顧家。
一看見衰朽的庭院就察覺到了異常。
怕是這個顧非晗真是假的。
“你到底叫什麽?”司玲珑又急又怒,臉上反而顯不出來,只覺得她威勢甚重,不可觸犯。
“顧昭,此心可昭日月的昭。”
“昭你個頭。”
司玲珑一巴掌把顧昭拍飛,又覺得自己這樣的舉止實在不妥,不是一個良善的仙子,給目露死寂的顧昭丢了瓶丹藥。
為什麽,是你們選擇用我代替顧非晗,事發的時候,卻都抛棄了我……
顧昭實在絕望。
特別是心中仰慕的司玲珑也對他厭惡起來。
直到撿起來地上的丹藥瓶子,溫涼的手感稍稍讓他紛湧的內心平靜了一些。
司玲珑終究是沒有放棄他的。
瀕臨死亡,救命稻草。
魏珣強大的神念四處尋找,想找到顧非晗。
兩人命定的聯系已經弱不可聞,若非有了別的變故,就是危在旦夕。
顧非晗如今是繼靜書之後,戲班子裏最好的琴師。
技藝精絕,意境也清逸深遠,在戲班子裏有些違和。
靜書的琴聲要心酸有心酸,要痛苦有痛苦,說是催人淚下也不為過。
顧非晗的琴聲空有其形,沒有感情傾注其間,終究差了一籌。
“有個大人物點了我們的戲,大家都好好操練。”
“加緊練琴,試試融入感情……想不出來就想想你死去的父母親人,想想要是大人物不滿意我們都得喝西北風,要多慘有多慘……”
班主教導了好幾句,見顧非晗頻頻點頭,就止住話頭,去看其他人。
顧非晗沒怎麽練習,他再怎麽想父母,都沒什麽被抛棄的感覺,以前還有些怨憤,如今倒是譏嘲多一些。
有時候顧非晗也對自己非常無奈,淪落到這種境地,內心沒多少怨恨,實在不像是一個正常人。
魏珣收到了秦溟和司玲珑的傳訊符,想到可以用顧昭的血來找顧非晗,就與他們彙合了。
這不是顧昭第一次看見魏珣,也不是魏珣第一次看見顧昭。
顧昭深深厭惡、恐懼魏珣的眼神。
漠然平靜,好像在看路邊上的一塊石頭。落在顧昭眼裏,只覺得那是一種高高在上的鄙夷。
為什麽顧非晗就和自己不一樣,如果是真的顧非晗,一定不會是自己現在這樣,狼狽可笑。
魏珣并沒有什麽想法,只想找到顧非晗,到時候再把顧昭交給顧非晗處置。
果然是大人物,穿戴豪奢異常,熏香也異常暧昧撩人,如附骨之疽,又像細密的螞蟻從骨頭裏溫柔啃咬。
今日沒有人唱戲,只有人跳舞。
寬袍大袖,遮得嚴絲密縫,舞也莊重,顧非晗的曲子更清逸如仙。
交談隐晦,推杯換盞,再看歌舞也升起一種隐秘的妖嬈,尤其是舞者香汗微露,神情卻肅穆莊重,似乎不容亵渎,仔細看,又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媚意,眉眼裏都是挑逗。
主人讓所有人退出去,除了舞者。
顧非晗抱琴欲出門,被叫住,他看向班主,班主沒有回頭,恭恭敬敬退出去了。
門被關上,最後一絲清涼的夜風被關在門外。
輕紗浮動,暗香如織。
所有人都蒙上暧昧的陰影。
唯獨顧非晗白衣抱琴,雖年幼卻如玉如竹,如松如柏,不可催折,不可屈膝,不可輕慢,不可亵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