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又下雨了。”
金鯉真貼在車窗邊上, 看着外面被秋雨模糊的世界。
臨近十一月的天氣, 說變就變, 上一刻還是紅霞遍天,下一刻就下起淅瀝瀝的雨來。
金鯉真打開車窗, 伸出手去接外面滴落的雨。
帶着秋意的雨滴接連不斷地滴落在少女白皙的掌心之中,很快就積起了一股小小的水泊。少女崎岖的掌紋在透明的波光中仿佛下陷的海溝, 導引着不知最終通向何方的人生。
“把手伸回來, 小心感冒。”江璟深瞥了她一眼。
少女總是對這些他不屑一顧的東西抱以好奇,就好像出生不久的嬰兒,總是以熱烈的眼光注視這個世界。
她的身上永遠帶着一股孩童的天真, 即使作惡, 也是孩童的惡作劇,是在成年人的惡意面前不值一提的東西。只有孩童的生氣,才不會過夜。她甚至還不知道憎恨的滋味。
江璟深同樣懷疑,她也不知道“愛”的滋味。
就像她無數次表白的那樣, 她的“喜歡”或許僅僅只是“喜歡”。天真的孩童只是成年人的欲望裹挾, 在明白感情的複雜程度之前,就提前滾入這欲望漩渦, 在紙醉金迷的世界中迷失了方向。
“舅舅。”
他轉過頭去, 她依然背對着他,靠近駕駛席的左手卻在向着他可愛的張合。
“靈活性不錯, 要去給你買個大理石球嗎?”江璟深說。
金鯉真生氣地轉過身,剛剛張口,她的手就被握住了。
成年男人纖長瘦削的五指穿過少女白皙細嫩的五指, 交叉,扣緊。
他側對着金鯉真,目不斜視地注視着前方路況,嘴角卻帶着一絲若隐若現的笑意。
金鯉真這才滿意地重新轉過身,她看着已經開始從掌心溢出的雨水,慢慢收攏五指,微笑着看着雨水從她的指縫中溢出,重新融入這瓢潑的大雨。
夜,越來越深。
而雨還在下。
東區麗水路52號的ESC CLUB宛如末日降臨,充滿慌亂的尖叫。
從鐳射燈中發出的深紅色光線迷離暧昧,緩緩流動在傾倒的酒杯,打翻的果盤,人們慌亂驚懼的臉上。
店長和店裏的服務生們不斷安撫着客人,将還願意留下的客人引流到二樓,不願意留下的客人疏散出CLUB,并承諾這次的酒水消費全部五折。
店長沒有報警,客人們也默契地沒有報警,來到這家CLUB的人大多都沒有見到警察的底氣。
好不容易将一樓大廳的客人送走的送走,送到二樓的送到二樓,依然還留在一樓大廳的就只剩下溜冰溜高了,已經神志模糊只能當做背景牆一部分的客人,和不斷聚攏的清幫成員了。
在這些人以外,還有一人,他面容俊秀,穿着黑衣黑褲,身材高挑、單薄,就像電視上那些經看不經打的花架子,仿佛一拳就能被人撂倒。
然而事實卻是,他始終站着,而他身邊的人在不斷倒下。
“這他媽哪來的孫子!兄弟們掏家夥上!”有清幫的人喊道。
“殺了他!殺了他!”樓上有喝高了客人高興地叫道。
聚集在大廳裏的清幫成員越來越多,他們滿臉兇氣地不斷加入戰局,而外來的青年卻始終只有一人。
四面八方都是攻擊,護得了前面,就護不了後面,一根丁字拐從身後襲來,胥喬閃身躲過,卻被另一根鋼棍趁虛而入,狠狠敲到了背上——胥喬吐出一口鮮血,奪過眼前敵人的丁字拐,一腳将面前的人踹翻,反身用拐擊暈了背後偷襲的男人。
清幫成員不斷加入,又不斷倒下。
青年不斷承接着打擊,又不斷發出反擊,他俊秀的面容被鮮血覆蓋,仿佛從地獄中爬出的魔鬼。
大廳越來越靜,二樓看戲的叫好聲也不知何時停了。
“艹你丫的,去死吧混蛋!”
一根纏繞着尖銳鐵絲的鐵棒狠狠掄向胥喬的背部。
伴随着一聲光聽聲音就感覺五髒六腑都在顫抖的悶響,胥喬踉跄幾步,噴出一口鮮血,他單薄的身體撞翻一桌酒瓶,倒在一片狼藉的酒桌上。CLUB暗紅色的光斑依舊在滿室流轉,紅色的光,灰色的影,在胥喬孤單的背影上照出一片千瘡百孔。
所有人都在屏息看着他。
已經足夠了吧。
就這麽倒下吧。
所有人都在祈禱着。
一樓大廳裏,無數渾身文身和肌肉的大漢倒在地下爬不起來,而這個又瘦又高,俊美得乃至于讓人覺得柔弱的青年撐着酒桌,在所有人期待他倒下的時候,再一次緩慢地、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去死吧!!”手握鐵棒的健壯男人瘋狂朝他沖來。
數秒後,又有一人倒下了。
而看上去随時都會倒下的青年,依然好好站在地上。
“你他媽還是人嗎……?”大廳內僅剩的最後一個清幫成員恐懼地看着拖着沉重的步履朝他走來的胥喬。
當最後一個清幫成員倒下後,CLUB大門外忽然湧進烏拉拉一大群人。
張春走在人群最前,他在大廳中央站定,滿意地看着周圍倒下的衆多清幫成員,高聲說道:“從今天起,東區被金烏會正式接管了——這家店也一樣。店長在哪兒?”
站在二樓玄關口的店長眼見大局已定,這才心驚膽戰地走了下去。
“清點一下今晚的損失,我們金烏會會賠償給你。”張春說。
店長的心定了下去,連忙叫服務生清點起了店裏的損失。對他來說,不過就是換了個看場子的人而已,是清幫來看還是金烏會來看,都差別不大。
“阿喬!你怎麽樣了?!”狐貍擠開金烏會的成員,沖到胥喬身旁扶住了他。
昏暗的紅色燈光和他臉上的鮮血融為一體,卻照得他濕潤的眼眸越發黑亮。
“你做得不錯。”已經和店主談好分成比例和金烏會規矩的張春走到胥喬面前,滿臉笑容地看着他:“我會履行承諾讓你成為紅棍,從今天起,你就是金烏會的紅棍之一,只是讓你去管理一個街區太屈才了,今後就由你負責金烏會在泥塘區的管理和運營。”
泥塘區和三春坪之間,雖說管理面積擴大了三倍,但這兩者之間的差別就像是雪茄和旱煙,任何一個有理智的人都不會覺得自己是獲得了升遷。
張春身後的金烏會成員們紛紛嗤笑起來。
胥喬面無表情,鮮血凝結了他的睫毛,他從發紅的視野中靜靜地看着笑着的張春,還是那兩個字:
“可以。”
雨越下越大了。
胥喬孤身一人走在瓢潑的大雨中,被雨水稀釋後的血水順着他的眼睛流下。
他望着空無一物的夜空,跌跌撞撞地前進。
“阿喬!”
“阿喬!你等等我!我們打車走吧!”狐貍在身後追趕。
胥喬置若罔聞。
強烈的蜂鳴聲占據了他的聽覺。
密集的雨幕蒙住了他的視覺。
疼痛充斥着他的五感。
他的心卻在冰冷的寒風中燃燒。
他笑了起來,發洩一般,越來越大聲地笑了起來。對着空無一物的夜空。
他的太陽曾經被人偷走,現在又回到了他的天空。
他就像一只撲火的飛蛾,本能地向着漆黑世界裏唯一的光源前進,即使炙熱的熱浪在提醒他前路危險,他也不顧一切地想要靠近那個耀眼的光芒。
灰飛煙滅也好,烈火炙烤也罷。
因為是投身向她。
所以他不怕。
這一次,他不會讓任何人再有機會偷走他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