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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金鯉真真的不知道。

江璟深從來沒有和她說過他父母的忌日和車禍日期不是同一天。

金鯉真不顧金坤的挽留, 執意要在連夜趕回上京, 用的借口是唐懿讓她倒胃口, 不想和她同處一室。

開着邁凱倫以時速120的速度趕回上京時,金鯉真給江璟深打了四個電話, 仍沒有人接聽。

她忽然明白昨天夜裏江璟深為什麽會問她今天有沒有安排了,他原本是打算和她一起度過的。

十一點過二十分, 金鯉真推開公寓的門, 家是空的,鞋櫃裏整整齊齊地放着江璟深的拖鞋——他不在家。

他去哪兒了呢?

金鯉真倒是不相信江璟深會是一個觸景生情進而找個高樓一了百了的人——除非那天臺上正好就有金家幾個主事人。

金鯉真在客廳沙發上如坐針氈地等到淩晨兩點,忽然聽到開門聲, 立即跳下沙發沖向玄關。

江璟深帶着一身酒氣回來了, 他仍像工作日那樣穿着一絲不茍的西裝和襯衫,除了胸前解開的兩顆紐扣,正式得就像剛從某個重要會議上回來一樣。

他站在玄關,單手撐在鞋櫃上, 動作吃力地試圖将不聽話的腳套到拖鞋裏。

金鯉真眼見他幾次都沒把腳塞進鞋裏, 忙跑了過去,蹲下身來幫他穿好拖鞋。

金鯉真從未見過他這麽虛弱的一面, 她站起來後, 欲言又止地喊了聲“舅舅”。

“真真?你怎麽回來了?”明顯醉了的江璟深仍認得出她,笑着說:“泡溫泉不好玩嗎?”

他的語氣一如既往, 就好像僅僅是有些醉意,但理智仍然清醒。

但她知道,他醉了, 醉得很厲害。

平日的江璟深即使露出笑容,也是克制而遙遠的笑容,就像是看得見卻摸不着的空中閣樓,而現在空中閣樓降到了地面,他臉上因防備而産生的隔閡沒有了,笑容單純變成了笑容。

“不好玩,我就回來了。舅舅,你怎麽喝這麽多酒?”金鯉真故作不知地問。

“我不說,你會笑我。”江璟深笑着,推開金鯉真,踉跄地往書房走去。

“舅舅,我不笑你,你告訴我吧!”金鯉真追着他的腳步,跟着跌跌撞撞的他進了書房。

然後看着他從書櫃最高的地方一本接一本地拿下相冊。

“真真,舅舅給你看過外公外婆的照片嗎?”江璟深扶着書櫃,近乎跌倒地直接在地上坐了下來。

這在平日是無法想象的事,二十六歲的江璟深每次出現在人前都是西裝革履,風度翩翩,舉手投足間都是上流人士的優雅——只有十七歲的江璟深才會在飄窗上随性不羁的坐着,任煙頭在夜色裏一明一暗。

“我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你給我看過。”金鯉真在他身旁坐了下來,他身上的酒氣之大,金鯉真都忍不住想他是不是把自己泡在了酒壇子裏。

“是啊……那時候,你還在舅舅耳邊唱‘世上只有真真好’……”江璟深又笑了起來,窗外的月光照亮他酡紅的臉頰,夜風将他身上的酒氣吹到金鯉真身上,連着一股淡淡的煙味。

“你看,這就是你的外公外婆,我的爸爸媽媽——”江璟深翻開相冊,指着上面一張年代久遠的合影照片對金鯉真說道:“你外公的爸爸是開國元勳,家世清白,你外婆出身書香世家,是名門閨秀,你看,這就是他們兩方的家人,這個被抱着的就是你的爸爸,這是你的媽媽——他們是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

他每翻一頁,就給金鯉真講解上面照片的來歷,有些太老的照片或許他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的事,就把上面的人挑出來,告訴金鯉真“這是你的曾祖父”、“這是你的姨姥姥”。

“這是你外公高中參加輪滑比賽獲得第一的照片。”他指着一張少年舉着獎杯一臉燦爛笑容的黑白照片說道。

金鯉真從那個青澀笑容裏看出了一絲江璟深的影子,他們都有着高高的鼻梁和深邃的輪廓。

而他邪肆多情的眼睛遺傳自他母親那雙妩媚的眼睛。

“這是你外婆在國際小提琴比賽上獲得第一的照片。”

江璟深一張照片一張照片地說着,神色是金鯉真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溫柔。

“這是他們一起在斯坦福大學畢業的照片,他們都是那一屆的優秀學生,就在那一天,你外公穿着學士服,當着全校師生的面向你外婆求婚了。”

“這是他們去做義工的照片,這就是收養你媽媽的那個福利院。”

“這是他們回國後結婚的照片,當時上京市所有有頭有臉的人都來了,婚後不久,他們就收養了你媽媽,也就是我的姐姐。”

“這是我。”江璟深指着一張老照片,懷念地笑了,照片裏的他只是一個小嬰兒,被江母抱在懷中,懵懂地望着鏡頭。

“我從小就沒讓我父母省心過。”江璟深笑着,慢慢地往後翻着相冊,照片裏,嬰兒逐漸長大,從懵懂無知的嬰兒變成了會對着鏡頭做鬼臉的男童。

“我和你媽媽不一樣,我不喜歡讀書,總是逃課,在外面惹是生非,老師每周都會打電話到家裏來告狀,每次期末考試,我都在和別人争倒數第一的寶座。”江璟深說。

金鯉真吃驚地擡頭看向他。

“你外婆為了我,不知和別人道了多少次歉。但是他們從來不會責怪我——他們總是認真地問我,你不喜歡讀書,那麽你喜歡什麽呢?”

“一開始,我說我要當專業輪滑運動員,我爸爸就給我買了一套專業的輪滑裝備回來,每天傍晚都陪我在公園練習,将工作推到等我睡着的深夜……沒多久我說我不練了,我不喜歡輪滑,我喜歡去外面玩,我要當考古學家,于是媽媽又陪我每天看考古方面的紀錄片,想要培養我的興趣,可是沒幾天我就又膩了,我又告訴他們我要學天文,第二天,爸爸就說要給我一個禮物,然後拿出了一個專業的望遠鏡,晚餐的時候,他們甚至還興致勃勃地讨論,打算在屋頂上打造一個觀星臺給我——你看,就是這個。”

江璟深溫柔地笑着,指着一張照片說道,照片裏是一個施工中的天臺,隐約能看到被推開的花草。

“這裏原本是媽媽的花園,但她說,只要小深喜歡就好了,她看花還是看星星,都是一樣的……”

“其實我什麽都不想做,我不喜歡輪滑,不喜歡考古,不喜歡觀星,我只是想逃避老師、考試和作業本而已。我仗着他們的開明和善良,一次次讓他們失望,煩惱,自責。那時候的我,和你一樣,總是以為天塌下來也有人幫我去扛,即使我什麽都不做,我也是令人豔羨的江家少爺,我有出色的父母和長姐,我為什麽還要努力呢?我只想從屬于我的責任裏逃開,做一個坐享其成的纨绔子弟。”

“可是他們從來沒有懷疑過我的用意,我說我不喜歡讀書,他們就以為我真的不喜歡讀書,爸爸總是說,世上不是只有讀書一個出路,只要你真的喜歡,我們支持你做出的任何決定,比起培養出一個有傑出成就的人,我們更希望能把你培養成一個善良快樂的人。”

“他們從來沒有對我真的發過火,唯有一次,我仗勢欺人,和幾個巴結在我身邊的狐朋狗友,在放學路上把一個總是和我作對的同學給打進了醫院,那是我唯一一次打架,也是他們唯一一次真正發火。”

“我爸什麽都沒說,但是他的眼神告訴我,他很失望,哀傷又失望,我媽給了我有生以來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耳光,她一直是個溫柔的人,但是那一次,她怒不可遏,眼珠子像在冒火,但同時,這對冒火的眼珠子又在傷心流淚,她怒視着我,一字一頓地告訴我‘不論發生什麽事,你都不應該傷害別人’。”

江璟深笑着,拇指輕柔地擦過老照片上已經褪色的面孔,在他狹長的眼眸中隐約有水光晃動,宛若被風吹過的湖面: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關在房間生悶氣,我爸走了進來,坐在沒有開燈的床邊,對我說‘’小深,爸爸媽媽不要求你做一個好人,這世上純粹的好人太少了,做好人太難,太累,但你絕不能做一個壞人,世上有很多遭受了傷害和不公,但仍保持善良不肯去傷害他人的人。他們尚且如此,你有什麽資格說自己是迫不得已才會傷害別人呢?’……我永遠都記得他說的這段話。”

江璟深擡起頭來,他從來只是微笑,但是這一次,他對她露出燦爛又略微帶些孩子氣的笑容:

“真真,舅舅想爸爸媽媽了。”

“……即使我現在去做一個純粹的壞人,也不會再有人來打醒我了。”江璟深低聲自語:“我的觀星臺還沒建好,我的父母就先變成了星星,他們一生潔身自好,最終卻死于他人的貪欲。他們用親身經歷告訴我,這是一個好人沒有好報的世界,一個沒有天使卻有惡魔的世界。”

“我和善良的他們不一樣,我無法以德報怨,沒有那顆破碎後依然能夠閃閃發亮的心,如果只有身負獠牙才能殺死惡龍,我願意獻祭我的所有,舍棄我為人的資格,自堕深淵也要長出龍尾和獠牙。”

金鯉真膝行至江璟深面前,輕輕抱住比她還高出許多卻在此刻脆弱得像個孩子的男人,她撫着他因為發蠟而硬邦邦的黑發,江璟深自身的香氣混雜着酒精的氣息從他的發絲傳遞過來,比平時更撩人心弦。

“舅舅,你還有我。”

“是啊,我還有你……舅舅的小鯉魚。”

江璟深喃喃自語。

一條,虎視眈眈,不懂愛,不懂恨,只等叼走魚餌就逃之夭夭的小魚。

只有将魚餌緊緊握在手中,她才會不斷親吻你手指的冷酷小魚。

他任由金鯉真抱着,雙手無力地垂在腿邊。

“我無法原諒自己。”他喃喃自語着:“我無法原諒和其他人一樣,也曾利用我父母的善良來作惡的自己,無法原諒認賊作父,為金家照料自己而感到感激的自己,無法原諒只顧着自暴自棄,在姐姐自殺身亡後才知道她有産後抑郁的自己——”

“我最無法原諒自己的……”江璟深的聲音有些顫抖:“是我獨自一人從那輛燃燒着熊熊火焰的車裏爬了出來。”

他還記得醒來時駕駛席上的王叔已經不見了。

頭疼欲裂,視野被鮮血覆蓋,四周都是火焰。爸爸坐在副駕駛,破碎的車玻璃紮了爸爸一身,媽媽就坐在他旁邊,半個身子都卡在扭曲的車體裏,他們誰都沒有回應他的呼喊。

他的十二歲生日蛋糕已經在烈火中融化。

他很疼,他很怕,于是他自己解開了身上的安全帶,從大火裏爬了出來。

“有罪的都活下來來,無罪的都死去了,天堂擠滿了人,地獄卻空蕩蕩……”他的嘲笑聲中有一絲顫抖。

金鯉真松開他,想要看看他的模樣,下一秒卻被抱緊。

她頓了頓,沒有掙紮,轉而重新抱緊了在她懷中的男人。

“不就是堕向黑暗嗎?有什麽了不起的?”她輕撫着他的黑發,在他耳邊輕聲說:“人間或是地獄,我都陪你。”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有八千字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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