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88章

在漫長到仿佛時間停止的十幾秒裏, 誰都沒有說話。

然後金鯉真手中的電話裏終于傳來了忙音。

金鯉真把手機放回原處,若無其事地躺回了床。

又過了幾分鐘, 江璟深面如鍋底的從浴室裏走了出來。他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看了一眼,然後放回了身上,轉頭對金鯉真說: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你生理期來了?”

“誰讓你每次見着他都吃飛醋。”金鯉真噘着嘴說:“我就是要教訓你。”

“我還沒教訓你,你倒想教訓起我來了。”江璟深冷笑着剛剛在床上坐下,金鯉真就捂着肚子可憐兮兮地看着他:“我肚子疼, 你還欺負我?”

江璟深雖然明知這十有八九是她的謊言, 但還是不由的緩了語氣:“真的疼?”

“我騙你做什麽?”

“那你還吃什麽冰淇淋?”江璟深一邊嘴上冷冷地教訓着, 一邊伸出手去輕輕地揉着金鯉真的肚子。

他的手心溫度比金鯉真的體溫要高一些, 揉在肚子上熱熱的,很舒服。金鯉真也就不介意把自己當只大貓咪, 由着他在肚子上按摩。

“你怎麽突然來墨波奇了?”金鯉真問。

“你自己不是說了嗎?我是想你想得不得了才來的。”

“我那是在開玩笑。”金鯉真說。

“我沒和你開玩笑。”江璟深目光幽深地看着金鯉真。

酒店房間的門忽然被敲響了。江璟深看了她一眼,從床上站了起來:“你躺着, 我來。”

開門後, 門外站着的是酒店的服務員。江璟深和他交談了幾句後,拿着一碗正在冒熱氣的東西走了進來。

“你什麽時候叫的紅糖水?”江璟深問。

“你去洗手的那會。”金鯉真說。

“那就趕緊喝了。”江璟深把紅糖水遞給金鯉真。金鯉真接了過來,先用嘴唇試了試溫度,然後才咕嚕咕嚕的喝了下去。

江璟深看着仰頭喝盡紅糖水的她, 胸腔裏灌滿了融化的鐵水, 痛苦地灼燒着他的靈魂, 壓着他的心髒往無盡的深淵中墜去。

一個會在經期無所顧忌吃冰淇淋的人,怎麽可能會主動要紅糖水喝?

事不過三。而她又一次主動地欺瞞了他,為了同一個男人。

江璟深一直以來都放縱着金鯉真以游戲的态度對待着身邊的男人們。

他不介意她不能對他保持忠貞, 因為他自己無法做到對她保持忠貞。所以他給她自由,因為他也想要從她那裏得到自由。

他還有許多事要做,還有許多敵人要去打倒。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報仇雪恨的武器。除了這顆心,他沒有其他可以留給她的東西,所以他也只希望得到金鯉真的心。

然而他失算了。

他從金鯉真這顆冷酷不羁的心髒上看到了她心動的蛛絲馬跡。順着這些痕跡,他似乎望見了未來的自己被妒火侵蝕得面目全非的模樣。

他們明明是彼此唯一的親人,本該是彼此生命中最特殊的存在。

可惜只有他一個人這麽想。

江璟深可以容忍她的肉體暫時臣服在別的男人身下,卻不能容忍她的心髒為別的男人而加速跳動。

“真真。”江璟深說:“我最後問你一次,你願意脫離金家,嫁給我嗎?”

金鯉真差點被紅糖水嗆死。

她放下空碗,咳了兩聲,瞪大眼睛看着江璟深:“舅舅,你發燒了嗎?”

江璟深看了她半晌,在這種注視下,她依舊一句話未發。他心中的最後一絲火焰徹底熄滅。

感性的火焰熄滅後,他的心靈徹底陷入黑暗。冰冷而平靜的理智,讓他的頭腦前未所有的清醒。

“我開玩笑的。”江璟深聽見自己平靜而帶笑的聲音響起:“因為我已經決定要和袁娅訂婚了。”

金鯉真聞言也只是吃驚地朝他看了一眼:“什麽時候?”

“明年吧。”江璟深說。

金鯉真在心裏算了算,明年她差不多也就攢夠開啓微縮蟲洞的能量了。江璟深明年結婚正好。她要是努力一點,說不定能在他結婚之前就先一步離開。那個時候奶源們何去何從,都和她沒關系了。

“你不問我為什麽要和她結婚?”江璟深問。

“總不可能是你愛上他了?”金鯉真翻了個白眼:“你需要她幫你做什麽?”

“我需要她背後的勢力。”江璟深在床邊坐了下來,輕輕撫摸着金鯉真在月色下如緞子般光滑的黑色長發。

“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個?”金鯉真問。

“我不想讓你誤會我是真的喜歡袁娅。”江璟深低聲說:“不管過去還是未來,真真,我都只愛你一個。”

金鯉真看了他好一會兒後,忽然說:“舅舅,這是你第一次說愛我。”

“真的?”江璟深聲音沙啞地說:“那我以後一定要多說幾遍。”

“這可是你說的。”金鯉真的眼睛彎成了月牙:“以後要少罵我,少氣我,多愛我。”

“好,我答應你。”江璟深輕撫着她的頭發:“你也要答應我,以後當我需要你的時候,你也要站在我這邊幫我。”

“好。”金鯉真乖巧地答道。

江璟深假裝沒有發現她對胥喬的特殊之處。

金鯉真也假裝沒有發現,他第一次說愛她是為了哄她繼續留在自己的陣營。

當兩個人心照不宣地停留在一艘即将沉沒的破船上時,不一定是對這艘破船還有着眷戀。

也可能是想從這艘破船上帶走什麽東西,榨幹它最後的利用價值。

金鯉真只想從江璟深身上獲取優秀的基因。而江璟深想從她身上獲取什麽,她從來都不關心。

因為他眼中的珍貴之物,在她眼裏一直都是毫無價值之物。

深夜的時候,金鯉真忽然從江璟深的懷中驚醒。

她剛剛做夢了,一個模模糊糊的夢。夢中很吵。仿佛有無數個人在說話,視野中明明暗暗,人影憧憧,她只記得那仿佛四肢百骸都在被灼燒鍛打的疼痛。

金鯉真在夢醒之後,心中依然殘留着對那錐心剜骨般疼痛的恐懼。

這是夢,還是記憶?

金鯉真在江璟深的懷中翻了個身,當她的視線落在寬闊的玻璃窗上時,她忽然發現——下雨了。

直到意識到“下雨了”這個事實,稀稀疏疏的雨聲才進入了她的耳蝸。

金鯉真茫然地盯着窗外被細雨擊打的大樹,在葉片和枝桠的顫抖中,有更多的夢中細節從她的腦海裏翻湧了出來。

水泥地板上蜿蜒的水跡,腳上的泥濘,皮鞋和地面撞擊的清脆聲響。

她聽見了一個小女孩帶着哭腔的聲音:“格洛麗亞……我好痛……”

金鯉真的後背忽然一涼,這絕不可能是夢。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為什麽她不記得了?金鯉真努力地在回憶裏尋找更多的線索,最後卻一無所獲。

“睡不着嗎?”

頭頂傳來江璟深低啞的聲音,似乎是她剛剛翻身的動作驚醒了他。

“剛剛做了一個亂七八糟的夢……夢到了以前的自己。”金鯉真望着窗外昏暗的雨幕,喃喃道:“我好像忘記了什麽重要的事。”

江璟深沉默片刻,說:“也許是你想起了落水以前發生的事吧。”

“什麽意思?”

“你六歲那年和金家人一起去山間避暑的時候,失足掉入湖中,被人救起來後高燒不斷,病好後就不大記得以前的事了。”江璟深問:“你想起什麽了嗎?”

“……在下雨,我很疼,有人在哭。”金鯉真頓了頓,說:“我不記得了。”

江璟深的手輕輕拍在金鯉真的身上,仿佛是在安慰:“想不起來就算了,別怕,都過去了。”

金鯉真望着窗外的雨幕,忽然從床上坐了起來:“我睡不着,去透透氣。”

一牆之隔的酒店房間裏,胥喬一動不動地坐在床上,手機中傳出經過變聲處理後又尖又細的聲音,對方在得意的大笑。

皎潔的月光從半掩的窗簾外照射進屋,将胥喬俊秀精致的面孔一分為二,一半現于光明,一半隐于黑暗。

“池塘先生,你猜得沒錯!金鯉真開始頻繁生病的确是忽然之間的事。根據曾在金家工作過的傭人的說法,金鯉真六歲之前,身體和普通小孩一樣健康。久病不愈是從六歲那年的落水事件開始,關于落水事件,金家對外的說法是金鯉真在山間別墅因貪玩意外落入湖中,後來被路過的雙胞胎姐妹救起,但是這裏面有兩個疑點,第一是金鯉真被救起後,有傭人聽到她在意識不清的情況下說“不要殺我”,第二個疑點,在我的調查下,發現雙胞胎姐妹實際只是金鯉真的發現人,而非施救人,她們做的僅僅是看見倒在湖邊全身濕透的金鯉真後,大聲呼救而已。金鯉真是怎麽落水的,又是怎麽獲救的,在當事人失憶後成了懸案。”

“根據你提供的線索,我找到了那個脫離金家遠嫁到越南的老傭人,很幸運,她還沒有老年癡呆。在我給出了一筆豐厚的報酬後,她終于願意回想起過去發生的事情。老傭人告訴我,二爺和江倩當年是大家公認的一對璧人,但不知為何臨到結婚前夜,江倩突然反悔,嫁給了三爺,而二爺也在不久後娶了現在的太太戚嘉佳。三爺和江倩在結婚前就是好朋友,婚後也有過一段蜜月期,但沒過多久,三爺對江倩就冷淡了,金鯉真出生那天,他甚至都沒有出現在醫院,江倩去世後,三爺對金鯉真不管不問,反而是二爺對金鯉真照顧頗多。金家上一代的這些陳年往事,想必池塘先生已經知道了,接下來我要說的話,一定會讓你振奮起來。”

“這個老傭人告訴了我一件之前沒有調查到的事——金鯉真在落水之前就已經失蹤三天。這三天裏,金家雖然秘密報了警,但警方在山上搜查過一遍後沒有找到人,就将搜查重心放在了山下的城鎮,三天後,金鯉真在山上被找到,雖然落了水,但是身上又沒有明顯外傷,這件事就被當做意外來處理了。一年後,金鯉真就以養病的理由被送到了加州療養院。”

“目前我查到的情況就這些,如果還有新的發現,我會再聯系你,請池塘先生按照約定,将尾款一并彙入之前的賬號。”電話裏的男人咯咯笑了起來。

胥喬挂斷電話後,起身走到了窗外的露臺上。

綿綿不絕的細雨布滿了整片天空,世界被雨幕籠罩,陷入一片朦胧之中。

不論真相如何,他會保護她。

不論背後想要傷害她的人有多麽聰明強大,他都會豁出一切,在這淬滿毒液的天羅地網中保護她。

斜飛的雨點打濕了他蒼白的面頰和如墨的發絲,他渾然不覺,黑沉沉的眼眸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隔壁空無一人的露臺。

一想到此刻,她或許正睡在另一個男人的懷中,他就心如刀絞。

求而不得的痛苦在他的身體中橫沖直撞,讓他的五髒六腑血肉模糊,他的心中充滿痛苦,像是有一只無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喉嚨,撕碎了他的靈魂,想要将他從人到心一起毀滅。

天明來得這樣慢,好像永遠也等不來。

就在他被這沉重的痛苦壓得喘不過氣的時候,隔壁露臺的玻璃門打開了,令他魂牽夢繞的身影走了出來。

那只扼住他呼吸的大手不見了。

風雨聲也從他的耳中消失了。

世界一瞬間變得那麽安靜。

他因疼痛而叫嚣而暴虐的靈魂,在這一刻得到了安寧。

“你有沒有特別想要的東西?權力、財富、名聲、地位——只要是這個世界上有的東西,都可以。”

她倒退着走在橙紅色的夕陽裏,耀眼奪目,凝聚這世界所有的光彩。

他并非是沒有邁入這世界,所以才會執着于最初的溫暖。

恰恰相反。

他在這世上看得越多,她的存在就越發珍貴。

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另一個金鯉真。

她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她是比權力、財富、名聲、地位都要珍貴百倍的存在。

金鯉真擡頭就看見了他,眼中露出怔愣。

夜風把她的頭發吹起,一縷發絲調皮地留在她飽滿豐潤的嘴唇上不願離去。多少個午夜夢回,他在夢中親吻那張嘴唇,在她的耳邊低聲呢喃他心中積蓄的情話,他放任自己觸碰她嬌嫩白皙的肌膚,觸碰所有在清醒的時候不敢觸碰的地方。

他癡癡地看着她,一動不動,唯恐一不小心,就令眼前的一切成了幻影。

這個世界,我只想要你。

我的執念,我的魔障,我的天堂和地獄。

我活着的全部意義。

全部是你。

金鯉真在停頓片刻後,朝他走了過去。

“你在這裏做什麽?”

金鯉真連問了兩遍他都不答,只是癡癡地看着她。金鯉真不由皺起眉,沒好氣地說:“你是被雨淋傻了嗎?”

“……我怕說話了,夢就醒了。”

胥喬一開口,金鯉真才發現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剛剛她走出來的時候,胥喬一動不動地站在露臺中,像是一尊凝固的雕像,臉上毫無血色,她心髒一緊,腳步下意識地就朝他走了過來。

“睜着眼睛做什麽夢?神經。”金鯉真為了掩飾自己的不自在,故意用不耐煩的語氣說。

“這麽晚了,你怎麽還沒睡?”胥喬輕聲問。

“做了個亂七八糟的夢。”金鯉真提起這事就心煩地皺起眉。

“什麽夢?”

“不知道。夢到了下雨,還有個煩人精一直在我耳邊哭哭啼啼——”金鯉真話音未落,忽然頓住了。

她看着胥喬微微發紅的眼眶,有一雙浸滿淚水,黑白分明的眼睛從她腦海裏一閃而過。

這到底是什麽時候的記憶?

她還沒有想出個所以然,冷風一吹,她的肚子忽然有些疼。

這身體真是越來越脆皮了,金鯉真生氣地想。

“我回去睡覺了。”金鯉真失了吹風的興致,轉身往回走去。

“……晚安。”

胥喬低若蚊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金鯉真走進房間的時候,江璟深正靠在床頭上抽煙,煙霧缭繞中,他的面孔看不真切,只有那雙黑曜石一般冷冽的眼珠清晰如常。

“你的手機剛剛亮了。”江璟深說。

金鯉真走到床邊拿起手機。

是邊毓的信息發來的信息,告訴她劇組已經組好,讓她明天來定妝。

這條信息驅走了金鯉真心中的煩躁,她擡起頭,興奮地對江璟深說:“舅舅!我的電影要開拍了!”

“什麽時候走?”江璟深問。

“明天——不,今天天亮了就去機場!”金鯉真已經迫不及待了,她問道:“舅舅你呢?去看我定妝吧?”

“推掉幾個會議來歐洲一趟,就這麽回去也太浪費時間了。我會順道去英國考察,你先回去吧。”江璟深說。

“你又抛下我。”金鯉真噘起嘴。

“乖。”江璟深伸出手,像很多年前他經常做的那樣,在金鯉真的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我回來的時候給你帶禮物。”

“知道啦。”金鯉真拖長着聲音,鑽進了被子。

江璟深在黑暗中靜靜地看着她,半晌後,他将手中的煙摁滅在煙灰缸中。

房間完全陷入了黑暗。

第二天一早,金鯉真和胥喬乘上了回國的飛機。

在飛機上,金鯉真寫出了六首原創歌曲中最後的一首,終于完成了堆積已久的工作,金鯉真一身輕松,立馬将六首歌交給胥喬,由他傳給喬安娜。

“金鯉真呀金鯉真,你真是一個集智慧與美貌于一身的完美女人。”金鯉真對着随身攜帶的小鏡子發出了真誠的肺腑之言。

在她感嘆着自己的優秀時,一旁的胥喬忽然問:

“真真,你還記得十四年前,你在山間別墅落水的事嗎?

“怎麽了?”金鯉真的目光從鏡子上移開,看向身旁的胥喬。

“落水不是意外,極有可能也是一場謀殺。在你落水前,你有三天的時間不知所蹤,一定是這三天裏發生了什麽,才會引來之後的一連串謀殺。你能想起任何有關的事嗎?”

金鯉真遲疑地搖了搖頭:“十歲以前的事,我都不大清楚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吞噬的時候出了問題,她接手到的原主記憶本身就是破破碎碎的。

雪上加霜的是,就在昨夜她忽然發現,連她自己的記憶都是有缺失的。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原主十歲的時候吞噬了原主,她得出這個結論的依據不過是當她醒來時她就已經是金鯉真了,而她最後的記憶結束在和洛爾洛特一起墜入微縮蟲洞中的時候。從常理上推斷,她墜落地球,在生死垂危間,憑生物本能吞噬了金鯉真是最合理的解釋。

這是最合理的解釋,如果沒有昨晚忽然冒出的記憶的話。

越想越頭疼,金鯉真心煩意亂地把自己的頭發亂抓了一通。

“那就回山間別墅找找線索好了,說不定看見了什麽,我就會想起來。”金鯉真說。

如果只是原主的事,金鯉真不會這麽主動,反正她明年也就差不多能離開地球了。但事關她自己,那就必須查個水落石出。金鯉真的好奇心讓她不能容忍自己的記憶出現缺失。

“在沒有新線索出現的情況下,這是我們最後的選擇。但現在不是前往山間別墅的時機,我們沒有合适的名目,萬一打草驚蛇,幕後黑手說不定會铤而走險,做出難以預料的事來。”胥喬說。

“早知道的話,今年金坤邀請我去山間別墅避暑的時候,我就該答應的。”金鯉真一臉懊惱,連喊失策了。

“說不定還有其他機會,等等吧。”胥喬伸出手,想要撫平金鯉真抓亂的頭發,中途手又垂下,眼中閃過一絲黯然。

“別害怕……不論發生什麽事,我一定會保護你。”他低聲說。

作者有話要說: 兩章并一章

我真沒想到,居然想看原大綱的占絕大多數【doge】

果然追文的都是小仙女,良心不會痛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