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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

作為一天要聽數百個聲音的存在,他沒有那麽多工夫牢牢記住每個聲音的特征。

塔奧皺眉想了一會,還是沒想起自己究竟在哪裏聽過這把聲音。

算了。

塔奧幹脆打量起少年。

一頭柔軟明亮的金發。

白皙的皮膚,紅撲撲的臉頰。

眼睛很大,眼角略微向上翹。

身段苗條,細胳膊細腿。

塔奧突然站起來。

少年的頭剛夠到他胸口。

他頓時勾起淡淡笑意。

“好矮。”

少年立刻瞪大了眼睛,仿佛被戳到痛處,“我哪裏矮啦!”

少年相當不服氣地反駁,“我可是有一米七了。很平均,很标準。是你太高了才對。”

塔奧恍若未聞,伸手摸了一下少年的頭發。

軟軟的,很光滑,像絲綢,但也有一點棉花糖般的蓬松,跟鳥類的絨毛相似卻又不同。

塔奧沒忍住又摸了一下,正想罷手,卻不料少年執起他的手,兩眼亮晶晶地告訴他,“沒事,摸吧,從頭到腳都可以随便摸。”

連娃都有了。

摸幾下還怕掉塊肉?

少年這麽想着,塔奧卻遲疑了,總覺得哪裏不太對,還是抽回手來。

“你是什麽生物?”開口的時候,塔奧的嗓音變得冷淡了一些,仿佛已經恢複了鎮定自制,“為什麽潛伏在我的身邊?”

“我……我是一只金烏。”少年略顯局促,“我們一族都可以變成人形,有特殊的能力。但我不是來做間諜的,我對天帝發誓,你看到的那只鳥就是我作為金烏的樣子。”

“金烏?”塔奧疑問。

從來沒聽過這個物種。

“就是一個很遠的地方的種族。”少年解釋,“我們一族以前很厲害,經歷過什麽洪荒啊,封神啊,這之類的時代。不過我都是聽說的,那時候我還沒出生。我的時代就是現在這個時代。我喜歡當一只普通的小鳥。”

語氣是奇異的自豪。

塔奧頓了頓,想起自己這段時間确實把啾啾當成了普通的小鳥……

但既然對方無害,也許,這件事不是那麽糟糕?

正想着,胸口忽然多了團毛絨絨的東西,卻見少年把頭埋進來,抱着他撒嬌道,“其實我早就想告訴你啦,只是沒有勇氣,你不會怪我的,對不對?”

塔奧感覺有點不舒服,提起了少年的衣領,将其摁到牆上,聲線低啞,“變回來。”

“嗯?”少年困惑。

“我要你變回來。”不知道為什麽,塔奧覺得很煩躁。

就像一個病人長久依賴的藥物沒了,他現在忽然感到痛苦,卻沒有任何可以安慰自己的東西。

該死的,他需要那團小毛球!

少年盯着他,語氣變得憂慮,“你怎麽了,臉色好白,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沒有。”塔奧喘着粗氣。

但不管嘴上怎麽否認,身體卻開始一陣一陣地痙攣。

痛苦的程度逐倍遞增,越來越激烈,終于讓塔奧受不了,雙膝着地倒下來。

怎麽會……

這一刻他不是沒有想象過。

可是怎麽會這麽痛?

陣痛如同海浪般高高掀起,在達到最頂點的時候,塔奧只覺得自己的全副武裝都被瞬間擊潰,痛不欲生地蜷縮在地上,連吟呻的力氣都喪失。

恍惚間,有一雙臂膀将他抱起來,迅速奔到外面去,邊跑邊喊,驚動了周圍的蟲子,都紛紛湧過來。

“陛下怎麽了?”

“要生了?”

“真的是要生了!”

“送他去醫院!”

“快快!”

“都出血了!”

幼玟從來沒有體會過今天這種急躁的感覺。

相比之下,他以前就像是沒有在乎過任何東西一樣。

也對,生活一直都順風順水,家裏要什麽有什麽,是整個恒星的擁有者,這樣的他能在乎什麽?

幼玟忍不住自嘲。

但是雌性被擡進産房的那一刻,他看着大門被關上,畫面突然變成了慢動作,逐幀逐幀播放,然後他一陣劇烈的悸動,想也不想地沖了進去。

“你是誰?”其他人這麽問。

幼玟沒有回答,知道別人都能看出來,他不是蟲族的長相。

但是眼下産夫要緊,他們沒有心思管這些,放任他握住了産夫的手。

只有他知道塔奧在分娩的過程中,反手握緊了他的手,極其極其用力,疼得他面無血色,仍不曾放開。

他親眼目睹了雄蟲将一個新生命帶來世界上的過程。

那跟他猜的完全不一樣。

雄蟲的身體張開了嶄新的洞孔,從腹部的末端艱難地伸出産卵器,送出半破殼狀态的幼蟲。

接着産卵器縮了回去,那個洞孔閉合,猶如未曾出現過,只留下一地的血和粘液,以及比拳頭大些的蟲卵作為證明。

兩個護士開始處理蟲卵,揀出裏面的幼蟲,幼玟也幫了下忙,然後跑去塔奧的身邊。

雌性的臉上都是汗。

幼玟趕緊拿毛巾來擦擦,心疼地望着塔奧有氣無力呼吸。

“讓我看看。”

塔奧休息了一會,就想看看自己的幼蟲。

護士把幼蟲抱了過來,小小的身子有些透明,眼睛都還沒睜開,第一次感應空氣,好奇地蠕動着四肢。

塔奧仔細端詳着幼蟲的外表,記下了包括紋印在內的所有特征。

“皇子殿下是早産的,體溫低了點,我們需要把殿下放在保溫箱裏觀察一段時間。”

聽到護士的話,塔奧點了點頭,望着他們給幼蟲挂上名牌,然後抱到隔壁的小房間。

一股疲累感湧上來,塔奧睡了過去。

等他醒來的時候,精神好了許多,環境也變成了自己的寝殿。

床邊趴着一個金發的少年,閉着眼呼吸均勻。

他起身,正要下床,少年卻忽然一下睜開眼,“你醒了!”

那兩個青黑的眼圈清晰可見。

明顯一直守在他身邊。

塔奧怔了一下,放任少年扶着自己下地,到大廳裏坐下來喝了口水。

桌上還有一些蓋起來的器皿,都被少年揭開,露出溫熱的食物。

“睡了一天一夜,肯定餓了吧,這都是剛送來的。”少年主動給他盛了點,又怕自己把碗塞得太滿,還是把選擇權交給了他。

塔奧确實覺得有點餓,他昨天生産到現在都沒吃過什麽。

虧得他身體好,現在基本恢複了力氣,沒什麽行動上的不便,甚至比孕期的感覺輕松多了。

但他還是去了趟浴室,過一會出來了,才開始坐下來吃東西。

少年一直沒碰過食物,像是等着他過來,現在他開動了,少年仍是眼巴巴地看着他。

“你不餓?”塔奧開口。

“不餓不餓。”少年忙說。

塔奧低頭扒飯,沒兩口,聽到一聲響亮的咕叫,餘光瞥見少年捂住了肚子,滿臉通紅。

傻乎乎的。

塔奧在暗處扯了扯嘴角,夾了一顆藍色的球孢菜出去,少年很自然地張口吃下了。

塔奧又夾了些食物,看着少年一個接一個地吃完,非常乖順。

于是他嘉獎地摸摸少年的頭,心想這個小東西不管是鳥還是人,對他來說,都沒什麽區別。

昨天突發的生産,已經讓他看出來,啾啾是真的忠心護主了。

不枉他養了啾啾這麽長時間。

塔奧看到少年怯怯地擡眼,與他相視,片刻後,又怯怯低下頭。

塔奧頓時懷疑是自己的表情太嚴肅,連忙放松面部柔和一下,以免把小東西吓到了。

卻不知少年低頭想着:

艾瑪,雌性看起來好虛,得弄幾只老母雞補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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