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掐架了 (3)
問問有什麽陌生人出入沒有……壞了!”魏空見随手往懷裏一掏時,整個人忽然僵住了,臉色霎時由紅轉黑!
“公子怎麽了?”
信不見了,連最要命的鑰匙都不見了!信倒是不那麽打緊的,可那鑰匙卻是輕易不能丢的!那可是自己費了千辛萬苦才弄回來的鑰匙啊!丢不得啊!
“公子……”
“還愣着做什麽?滾!滾去給我把那人找出來!就算挖地三尺也得把那人給我找出來!對了,還有那喻明伊,立刻派人去城裏找,那賤女人肯定還在城裏!”
喻明伊此時早逃得沒影兒了,而她也采買好了所需食材匆匆回了江府。
回到杜鵑閣茶間,婢女們正議論着陳馮的事情。桑榆見了她便問:“蒲心姐,你上街瞧見了嗎?我聽說今兒菜市口那兒貼新诏示了,說真的要車裂了陳馮先生。”
她将菜籃子遞給了紫羅,點頭道:“瞧見了,好多人圍在那兒瞧呢,我擠了老半天才擠進去,所以耽擱到這會兒才回來。”
紫羅撇撇嘴,搖頭惋惜道:“陳馮先生多好的人呀!又愛說笑又愛幫人,怎麽能這樣對他呢?難道公子一點法子都想不出來嗎?”
她抖了抖圍裙,系上道:“他诋毀的可是國君的生母,國君又最在意誰對自己生母說三道四,他這回是撞在刀口上了,縱使咱們公子聰明,遇上這事也是難辦。對了,公子回來了嗎?”
“回了,你剛出去他就回來了,像是一夜未睡,臉上胡茬子都出來了。方才問你要茶你卻不在,我就依着你教的法子煮了送去,他竟沒潑不要,蒲心姐,我算是出師了吧?”桑榆眉開眼笑道。
“算!”
再送茶過去時,江應謀書房內的情形讓她着實吓了一跳。推開門,一股混雜着灰塵和墨香的味道迅速撲鼻而來,地上鋪滿了各種卷軸書籍,五六個門客模樣的男人散亂地坐在其中,正各自埋頭翻閱着。
江應謀不在,阡陌也不在,只有江坎拿一本書盤腿坐在榻上埋頭苦翻着。她剛将手中托盤放下,其中一個門客忽然躍起,興沖沖地跑到江坎跟前,指着手中那本書的其中一頁道:“找着了!找着了!你瞧,此處也用了茉莉二字,所寫也是茉莉易殘易敗,不比寒梅傲雪牡丹大氣。”
江坎臉上倦容頓消,伸手接過一看,眉梢處更添了一絲欣喜:“是已過世的梁世侯所寫,寫于十年前中秋入宮賞月之時,很好!繼續找!有第一處必有第二處!再多找幾處出來,公子必定重重有賞!”
“是!”那六個門客齊齊應着,然後又繼續埋頭翻找開了。
聽到這兒,她依稀仿佛明白了江應謀在幹什麽了。這男人一夜未歸,應該是去各處搜羅書本去了,地上堆着的這一大攤書想必就是他昨夜的戰果。
他搜羅這麽多書本的用意,恐怕就是為了找有關茉莉的題詠,因為國君生母姓黎名薛,小名茉莉,而陳馮那篇舊賦剛好以茉莉抒發情感,指茉莉嬌弱易敗,香氣易散,不及山花杜鵑爛漫堅強,被有心人曲讀後,認為那是隐指當初黎後受不住you惑和寂寞,嬌爛于尚武侯懷中的意思。
可世間題詠茉莉的如此之多,難道個個都是隐射黎後品性殘敗,不堪為國母嗎?想必正因為如此,江應謀才動用了這麽多門客來翻閱過往所有有關茉莉的記載。
不過,翻找出來又如何?江應謀還能拿着那些證據去找國君理論嗎?江應謀有那個膽子敢為了一個小小的陳馮去跟國君對着掰扯嗎?
退出書房,她正欲回茶間,擡頭就看見阡陌颦眉愁臉地回來了。她有些奇怪,迎上前道:“你上哪兒去了?不是說公子回來了嗎?你沒跟他一塊兒?”
阡陌輕嘆了一口氣,搖頭道:“別提了,回來屁股還沒坐熱呢,就給老大人那邊請過去了。”
“是因為陳馮的事?”
“可不是嗎?這會兒,一家子男丁都聚在老大人那間起坐室內,勸着公子不要再翻查什麽茉莉了,也不要再救陳馮了,由着他去吧!我看那邊還早,就回去跟你叮囑一聲,熬一鍋養神寧神的好湯,今兒咱們公子又要費大神了!”阡陌口氣十分不爽利。
“老大人和大人都不許公子再插手陳馮的事情嗎?”她問。
“我在外面聽了聽,也聽出了挑事兒是誰了,不就是那大公子嗎?是大公子将西府那邊,二公子三公子叫到老大人那兒的,他力主放棄陳馮,說怕惹惱了國君給江家惹來麻煩,咱們西府那位大人又是最怕死的,三公子也是個順牆溜的,一聽大公子那麽一說,個個都嚷着不許公子再管了,你說氣人不氣人?不救陳馮,難道眼睜睜地看着陳馮被車裂嗎?再怎麽說,陳馮這些年也沒少為江家盡忠啊!”阡陌甚是不平道。
“那老大人和大人怎麽說?”
“還在那邊争着呢!我聽着都頭疼,更別提公子還要在裏面跟他們說理了!大公子還拿分家出來說事兒,說咱們公子要真這麽不管不顧江家一門幾十口人的死活,為了個陳馮要去跟國君當庭對辨,那就索性分了出去,以免殃及無辜池魚。你聽聽這話說得多仁義呢,可誰不知道他心裏打的是什麽算盤?”
“那咱們公子可就麻煩了。”
“麻煩大了!”
此時,歸于氏那間起坐室內,剛才那番争辯暫停,一股沉悶壓抑的氣氛正盤旋在上空。江應謀二叔江行側身而坐,板着一張國字老臉,甚是不悅地抿着嘴,搖頭,搖頭,再搖頭。
“老二,有話就說,別只是搖頭,這兒沒人讓你說話。”江霍道。
江行撩起幹松松的眼皮,瞄了斜對面的江應謀一眼,聳肩冷笑道:“說了沒用,我還費那些唾沫子幹什麽?爹,我看應茂那話不錯,分,分出去了他愛幹什麽幹什麽去,若爹不舍這寶貝了三十年的乖孫子,那就把我分出去,我怕死我認,我不想為了個陳馮就把一家老小的命搭進去了,所以爹,您還是把我分出去吧!”
與江應謀正面對坐的江應茂也擡眉掃了他一眼:“應謀,鬧得一家大小這樣,值得嗎?家和萬事興,這可是祖先留下的訓誡,你都忘了嗎?咱們這兒誰不想救陳馮,可他自己招了那麽大的禍怪得了誰?他誰的瘡疤不去捅,偏偏去捅國君的,那不是自尋死路嗎?他要往火坑裏栽,沒道理江家幾十口也跟着栽進去吧?別怪大哥狠心,是你太冥頑不寧了,若要分,也是把你分出去,斷斷分不到二叔那兒。”
☆、第一卷 八十五章 告密信
“是啊,應謀!”三哥江應景捧出一臉惋惜痛心的表情,曲指敲了敲跟前茶桌:“你就別再擰了行嗎?哥哥能明白你自幼與陳馮為伴,感情頗深,好得跟自家兄弟似的,他快沒了,你難過我也難過啊!但你好歹得先為養育了你的江府想想吧?國君正在氣頭上,這當下去頂撞他,誰去誰都是死啊!”
江行又聳了聳肩,嘴皮子底下流露出一抹鄙笑:“別勸了,應景,沒用,人家是稽國第一謀士,稽國第一謀士要是連自個的兄弟都救不了,說出來得多丢人你知道嗎?你沒擔過那些虛名兒,不知道應謀人在高處的為難之處,你就由着他尋死去吧!”
又是片刻沉默,江徹将目光轉向江應謀,問道:“聰兒,你怎麽想?你是不是還堅持要救陳馮?”
“對,”江應謀答得輕緩卻清晰了當,“我剛才已經跟諸位長輩以及兄長解釋過了,此番救陳馮,其實也是在救咱們江家。說到底,陳馮也是打咱們江門出去的,他的一言一行與咱們多多少少是有關系的,若此番真被國君定下了如此重罪,那将來咱們江家有難時,絕對會有人把此事翻出來大肆胡說,所以陳馮的罪名不能這麽任由他人定了,我得替他找回清白。當然,我的一意孤行不能連累各位,所以我贊成大哥的話,分了我出去。”
“老四,”二哥江應元忙道,“咱們別這麽沖動,想想再說好嗎?把你一個人分出去,我想着心裏就不舒服啊!”
“應元你要不舍,你跟他一塊兒分出去啊!”江行冷漠道。
“二叔,話不能這麽說……”
“那要怎麽說啊?說來說去他都要去跟國君掰嘴皮子,那是國君,不是那外頭誰誰誰,稍不留神腦袋就沒了,知道嗎?我可沒嫌我命長,我可還想再多活幾十年呢!”江行激動地當當當連敲了幾下桌子。
“應謀,”江應茂擡眸瞟向對面,“你決定好了?自願分出去?可別說我找了一家子來為難你,我方才也說了,我這麽做也都是為了江家,你可別怪我。”
江應謀臉色如水,微微點頭:“不怪,大哥有大哥身為長子的職責,我怎麽能怪你呢?不過,我也希望大哥能再思量思量,別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得一點後路都不留。”
“我已經很仁慈了。”
“是嗎?”
“當然,”江應茂眼盯着他,答得眼皮子都沒眨一下,“身為哥哥的,這些年對你可算是竭心盡力,盡到了一個做哥哥的本分,難道你不這麽認為?”
“我……”
江應謀口中的我字剛剛蹦出口,一個茜色身影忽然旋風般地沖了進來,噗通一聲跪在了江霍江徹跟前,哭嚷道:“求爺爺給我做主!求爹給我做主!”
一屋子男人定睛一看,竟是穆阿嬌!
江應茂格外驚詫,緩緩起身道:“阿嬌你發哪門子瘋啊?這是幹什麽,趕緊給我起來!沒見這兒正說事嗎?”
“正事兒?”穆阿嬌扭頭冷哼了一聲,“你也有正事兒?啊?我以為你滿肚子滿腦子都只有那個叫封姿的小妖精呢!江應茂,你在這兒跟我裝什麽裝?你有本事當着爺爺和爹的面兒把話說清楚,你打算什麽時候娶那小狐貍精進門?”
這番話如同晴天一聲霹雷,震得江應茂目瞪口呆!
“我穆阿嬌自入江門,自問循規蹈矩恪守婦道,雖僅為江氏添得一男一女,但也算沒功有勞,可我夫君呢?竟視我為無物,辜負我情深,偷偷在外養小,棄江氏和我娘家穆氏臉面于不顧,爺爺,爹,你們說這口氣我怎麽忍得下去?”穆阿嬌言罷嗚嗚地掩面痛哭了起來。
“養小?”江行和江應景合聲驚道。
“這話打哪兒說起啊,阿嬌?”江霍忙問道。
“爺爺請看!”穆阿嬌起身奉上一張信箋,“這是方才有人放在我院門口的,我起初不知道是什麽,拆開一看才明白,這是一封應茂寫給魏四公子的信,信中說他養封氏之事已被應謀所知,恐應謀告發,請魏四公子代為應承着,家中若是問起,便說封氏是魏四公子養的外室!”
眼見着那信,江應茂心裏唯一那一點點想辯駁的念頭都只能栽了下去!那臉色如同青衣再染過一回似的,緩緩地由深青轉為了濃濃的黑青……猛地撩起徹寒如冰的雙眸,目光直逼對面的弟弟——是他嗎?他終究還是告密了?
“哥不會是懷疑我吧?”江應謀給出的反應卻一臉茫然,還帶點無辜。
“不是你嗎?”江應茂藏在袖中的拳頭攥握。
“哥你想想,這信上提到我了,我要是還把信交給大嫂,讓大嫂公諸于衆,那不等于是把自己給暴露了嗎?我有那麽傻嗎?我大可以暗中派人引大嫂去封氏家中,以大嫂的脾氣,鬧得滿城皆知也不是不可能的。”
“應茂!”江霍讀完信後,整張臉都是青的。
江應茂連忙起身,幾步上前,噗通一聲與穆阿嬌并肩而跪,開始坦白從寬了:“爺爺請息怒!此事是應茂一時糊塗,應茂也想過禀明爺爺和爹,将封氏正大光明地收入院中,但因近來公務繁多,應茂還沒來得及向你們禀明一切,還請爺爺和爹寬恕!”
“什麽意思?”穆阿嬌怒氣熏天,含淚忿忿,“你還當真要将她娶回家裏?”
“那封氏是何人?”江徹問道。
“爹,您不記得了?你手底下原有個姓封的執筆,早幾年病死了,家裏僅剩下一個略有姿色的小狐貍精兒,當初奶奶和娘還憐惜過她孤苦伶仃,還周濟過她,誰知她不但不報恩,還勾引主人家公子,這樣的女人怎麽能進江府大門?”穆阿嬌控訴道。
“哦,”江徹忽然明白過來了,“原來是那個叫封姿的姑娘啊!你這麽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
“此女萬萬不可入江府!此女狐惑陰險,暗藏包心,讓這種狐媚妖精入府,府裏絕沒安生日子過!求爺爺和爹給我做主!”穆阿嬌說着又哭了起來。
江霍擡手道:“好了,阿嬌,你也別哭了。她進不了我江府大門,這是肯定的。若我開了這個先例,往後外面那些不安分的人肯定都會以為只要做了江府公子外室,便可大搖大擺地入江氏大門,那咱們江氏規矩何在?此事爺爺必定會為你做主,狠狠懲罰應茂,另外也會着人打發了那封氏,讓她永遠也回不了博陽。你也別哭了,起身回去吧!”
穆阿嬌叩謝之後,斜目狠狠地瞪了江應茂一眼,這才氣哼哼地起身走了。江霍垂眉凝視了江應茂片刻,轉頭江應茂:“聰兒,你是怎麽知道你大哥在外面養了個外室的?”
江應謀道:“提起這話恐怕又要說回陳馮的事了。”
“這與陳馮的事情何幹?”
“不瞞爺爺說,我是因為派人跟蹤過大哥,所以才知道他在外養了個封氏。”
“你派人跟蹤你大哥?這是為何?”江霍颦眉問。
“爺爺可知魏空見為何忽然會出首告發陳馮?”
“你說來聽聽。”
“說到底其實就是為了一個女人。陳馮府中有一名歌姬,名喚喻明伊,色藝俱佳,心志頗高,為陳馮最鐘愛的美姬。不料,自魏空見遇見後,一直垂涎不已,多次讨要均無果,後魏空明又出面問陳馮讨要,陳馮還是拒絕了,這才有了後來的事情。”
“你是說魏空見出首告發陳馮,就是為了那個叫喻明伊的歌姬?”江行一臉驚詫地插了那麽一句。
“正是。”江應茂點了點頭。
“可這與你大哥有何幹系?”江行接着問。
“魏空見出首時曾向國君呈上一篇辭賦,名為《山澗倩影》,正是這一辭賦,讓陳馮萬死難辨清白。其實那辭賦我和大哥早就見過,且是當着我們面寫成的。我找大哥其實就想是請大哥出面為陳馮說一兩句,向國君禀明事情始由,但自我從未梁回來之後,大哥一直避而不見,甚至數日不歸家,無奈之下我才出此下策,确實沒料想過會撞上他和封氏那段事情。”
“應茂,”江霍臉色更沉了些,“聰兒所言可是真的?你早見過那篇辭賦,也知那篇辭賦的由來?”
江應茂牙龈微緊,呼吸沉重:“沒有,我沒見過那篇舊賦,我更不記得應謀說的是哪年哪月的事情了,所以應謀來找我的時候,我沒有答應他,因為我根本不記得那樣的事情了,怎能撒謊?我想會不會是應謀為救陳馮心切,自己記錯了。”
江應謀早料到了,大哥是絕對不會承認見過那篇辭賦的,所以一開始他并沒想說出來,可誰知道半道殺出了封告密信,還提到了他,爺爺問起,他也不得不把事情解釋一下。
“哎喲,那到底你們倆兄弟誰說的是真誰說的是假呢?”江行問。
“無所謂,大概真是我記錯了吧,”江應謀淡淡一笑,“反正我已找到解救陳馮的另外一個辦法,大哥出不出面都不打緊了。咱們還是說回剛才分家的事情吧……”
“分家的事情打住吧!”江霍凝色道,“爺爺沒想過要把你一個人分出去那麽殘忍。爺爺想過了,你說得對,陳馮得救,不管是為了昔日的主仆之情,還是為了咱們江家的臉面,陳馮那罪名不能就這樣被人定了。聰兒,你放心去做,有爺爺在,國君怪罪下來還有爺爺呢!”
“我說爹……”
江行剛說了三個字就被江霍擡手打斷了:“不願與我榮辱與共的,此時提出分家也可以,我絕不會為難。”
“這……罷了,由着應謀去吧!”江行悻悻而去。
随後,江應謀三兄弟也相繼離開,僅剩下了江應茂。江應茂緩緩起身,帶着一種不甘心的口吻問道:“爺爺真的打算讓應謀冒險?”
“那篇《山澗倩影》是你給魏空見的?”
“爺爺……”江應茂愕然擡頭!
“你與魏空見聯手對付陳馮就是想為難你弟弟,對嗎?”
“我沒有!”江應茂斷然否認!
“沒有?”江霍挑眉冷哼,揚手将那張信箋丢給了他,“你與魏空見之見沒有任何牽扯,你為何要将封氏之事委托于他?你很清楚咱們江家規矩,養外室是絕對不允許的,傳出去也是全城的笑話,這麽要臉面的事你卻托付于一個平日裏不怎麽往來的魏空見,為什麽?應茂你告訴我為什麽?”
江應茂右手忍不住微微顫抖了起來。
“理由只有一個,他若不幫扛上此事,你極有可能會受應謀要挾而将你們背地裏的勾當托盤而出,所以他必須得幫你扛着,我說得對嗎?”
面對曾經戰功赫赫威震四方的爺爺以及滿腹才學聰明睿智的父親,江應茂辨不出也不敢再辨,再辨只會讓自己更加尴尬和窘迫。沉吟片刻,他點頭道:“對……陳馮的事情是我和魏空見弄出來的……那篇舊賦也是我翻找出來交給魏空見的……”
“能給我個理由嗎?你對付你弟弟的理由,你就那麽容不下他嗎?”
“不,”他擡起頭,眼中激起怒火,“不是我容不下他,是他容不下我!你們可知道上回我與鄭國和談為何會失敗嗎?就是因為他,他抓了鄭憾,以此要挾鄭憾舅舅鹿國公破壞和談,所以我的一切用心都白費了,你們知道嗎?”
兩位長輩都愣了一下,對視了一眼後,江徹道:“竟有這樣的事?誰告訴你的?”
“早在和談之時我就覺察到一些不對勁兒,鹿國公曾不止一次地跟我搖頭嘆息說成敗都在我們江家公子身上,我當時并不明白他的意思,還以為他說的江家公子是我,直到後來我聽魏空明說起那事的時候,我才徹底明白了!”
“魏空明告訴聰兒抓了鄭憾?”
“魏空明說他安插在鄭憾身邊的細作告訴他,鄭憾潛入博陽附近意圖刺殺應謀,卻被不幸被晉寒所抓擒。他為了證實細作所言非虛,暗中派人監視晉寒,果真被他找着了關押的地方,跟着他派人夜襲将鄭憾擄走,可惜沒過幾日,鄭憾又被另外一幫人給劫走了,據猜測應該是鄭憾手下。”
“你相信魏空明沒有撒謊?”
“沒有,”江應茂搖頭篤定道,“我去和談過,我與鹿國公打過交道,我知道他其實也想和談成功,只是因為一些原因而故意從中作梗,那個原因就是鄭憾!”
“可聰兒為何要這麽做呢?”
“爹,應謀已經變了,他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江應謀了。赫城一戰,無畏公主死了,他就覺得全天下都欠着他似的,他心裏到底在盤算些什麽已經不是您和我能猜得到的了!”
“魏空明告訴你這些,你就一點都不懷疑他的用心?”江霍問道。
江應茂苦澀地笑了笑:“我知道,他是想挑撥我和應謀之間的關系,可我和應謀之間的關系還用得着挑撥嗎?其實早沒什麽情分可言了。他對我還不如他對陳馮一半好,他從未真心地把我當成他大哥看待。他看不起我,因為他聰明,因為他是全稽國最聰明的人……”
“唉!”江徹輕嘆了一口氣,“你對聰兒的偏見還是一如既往啊!雖說我并不清楚聰兒威脅鹿國公破壞和談是為了什麽,但我相信聰兒并非是要針對你,他一定是有什麽原因的。應茂,多寬待些你弟弟,他雖聰明卻從小吃盡苦頭,不比你們其他三個好過多少。他對你這個大哥由始至終也是尊重的。”
“陳馮一事就交給聰兒去辦吧!咱們江家人自己捅的簍子,得咱們江家人自己去補了,”江霍道,“應茂,無論你此回是出于什麽緣由,你都犯了三個錯,其一,與咱們的政敵魏氏聯手,蠢之又蠢;其二,對付陳馮這個從咱們江家出去的人,等于是在打咱們自己的臉,一點都不高明;其三,不問清楚緣由就暗算兄弟,這是爺爺最不能容忍的。”
江應茂緩緩跪下:“我知道錯了,若是爺爺和爹打算逐我出家門,我也沒有怨言。”
“你是江家長子,豈能輕易逐了?這就是為什麽剛才我沒有當着你的弟弟們揭穿你的緣故。你既知錯,就該好好反省改過,不可再有下回。對你和聰兒,我和你爹是一樣看待的,你們都是有能耐的江家子孫,我們都希望你們能為江家日後的榮光多多盡力,而不是互相争鬥。兄弟之間,不該有隔閡,更不該有暗算和猜忌。此回我罰你去昭思樓面壁思過,你可服氣?”
“服氣。”
“那好,此事就此打住,至于為何聰兒要阻止你和談成功,你不必太過介懷,日後我會問清楚的。”
江應茂拜謝後,怏怏不樂地走了出來。侯在門外的江榆急忙上前,輕聲禀道:“公子,方才小的派人去問過魏四公子了,魏四公子說他今早被人偷襲了,信也是那個時候不見的……”
☆、第一卷 八十六章 有負公子
“你說什麽?他在博陽都能被人偷襲了?他是豬嗎?能窩囊愚蠢成那樣?”江應茂壓低着聲音發怒道。
“他說他也沒料到對方會如此嚣張。”
“不是人家嚣張,是他蠢!哼!”江應茂重重甩袖,大步走出他父親的院子,“我也蠢,當時怎麽就答應和他聯手呢?那魏空見是個什麽玩意兒?狐假虎威,見利忘義,貪得無厭的敗類罷了!在博陽,在自己的地盤上都能叫人給偷襲了,他還有什麽臉面在博陽混?他一定也還沒查到是誰幹的吧?”
“對,他正在查。”
“指望那蠢豬查出來,那得猴年馬月去了!鄭榆你聽着,能遞信到我院門前的人必是這府裏的人,你去給我仔細查查,今早都有些什麽人經過了我院門,又有誰去找過我和大少夫人。”
“公子不懷疑四公子?”
“應謀有嫌疑,那兩個一樣的有嫌疑!還有西府那幾個,從來沒消停過的,都給我派人好好查一查,看到底是誰把信遞到大少夫人手裏的!”
江應謀帶回了江霍的指令,全杜鵑閣為之精神一振,但凡能識字兒的都來幫忙翻找,忙碌到夜裏,攏共找出了三十二處題詠茉莉且貶斥茉莉不易留存花香易殘的。之後,江應謀又連夜動筆,為明日進宮書寫呈書。
正當衆人都歇了一口氣時,死牢裏卻傳來了壞消息,說陳馮快不行了。
陳馮身子向來不算很結實,自成了名人以來又經常往來于各府酒宴之間,人剛到中年便有些小肚腩了,平日裏又從不練拳習劍,久而久之那身子就越發地虛了起來。這回下入死牢,可算遭罪了,吃不下也睡不好,偏又是大暑天,一個不小心就得上了痢疾,拉過幾回,人已經癱了。
她随江應謀趕到死牢裏見到陳馮時,陳馮已面色發紫,說不出話來了,只是吃力地擡起兩條髒兮兮的胳膊,向江應謀比劃着什麽。
她忙将帶去的急救藥丸給陳馮服下,然後才開始診脈開方。服下藥丸沒多久,陳馮能吐出一兩個字來了,咿呀啊呀地沖江應謀嘟囔了幾句。江應謀彎腰問道:“你是不是想吃什麽?我來時讓阡陌順手帶了點荷葉粳米粥來,你要不要吃一口?”
陳馮晃了晃腦袋,含糊不清道:“我……我恐怕……不行了……”
“什麽?”江應謀側耳細聽道。
“有話……托付給我……”
“什麽有話托付給你?”
“你……”陳馮又指了指江應謀,“有話……托付給……我……我幫你……幫你帶給……無畏公主……”
她摁在陳馮右手腕上的兩指指頭下意識地重了一點點,擡眉怪異地瞄了陳馮一眼,真是病迷糊了吧?這時候帶什麽話給無畏公主呢?
江應謀也哭笑不得:“你想什麽呢?你死不了,有蒲心在呢!小小一個痢疾罷了,蒲心說難不住她,你就放一百個心吧!”
“唉……”陳馮從幹癟的喉腔裏發出了一絲氣息微弱的嘆息,左手顫抖地握住江應謀的右手腕,“早晚車裂……倒不如這樣……這樣去了好……”
“誰說你要被車裂?”江應謀擡起左手摁了摁陳馮的左手背,語重心長道,“事情還沒到絕望之時,怎能輕言放棄?我已備好呈書,明日便進宮為你辯駁,你安心在此養病就是了,我相信你很快就會被放出來了。”
“什麽?”陳馮那張紫灰紫灰的幹皮臉上劃過一絲驚詫,猛地抽回了被她摁着的右手,雙手一并抓住了江應謀的胳膊,顯得又驚又慌,“你說什麽?你說……你要去……去和國君……辯駁?不,不,別去……別去……”
“你放心,我做足了準備……”
“不!不!”陳馮一激動,額上青筋凸顯得更明顯了,淩亂的發絲也随着他那身子微微抖動着,“聽我說……別去……國君不會聽的……他恨毒了……恨毒了那麽辱罵他母後之人……他是不會……不會同你講道理的!”
江應謀眼含淺笑,騰出手來将陣陣戰栗的他摁下:“你就這麽看不起我這稽國第一謀士?你放心好了,我自有分寸,絕不會鬧到雞飛蛋打這樣的地步的。好了,安靜躺着,讓蒲心為你診脈開方,這樣你才好得更快。”
“公子……”陳馮眼角居然湧出了一絲絲水光,又是感動又是激動,這讓他原本就不順暢的呼吸更加地急促了起來,“陳馮……陳馮該怎樣報答您……怎麽樣……”
“陳馮哥,”立在旁邊的阡陌微微彎腰勸道,“你好生歇着,把病養好,那就是報答公子了。你可知這幾日公子為了你這事各處奔波,甚至拉下臉面去求人,幾乎沒睡過一個整覺?公子費了這麽大心力來救你,萬一國君真的寬恕了你,你自己卻暴病而亡,那不枉費了公子這些辛苦了嗎?快趕緊躺下,好好養病。”
陳馮居然像個孩子似的輕聲抽泣了一下,将一頭淩亂埋于江應謀臂彎裏,聲音沙啞且苦澀道:“公子從前所提醒的話……如今果真應驗了……我真是……悔不當初……若真得公子相救不死……陳馮自此仍是公子仆從……願一生追奉……”
得江應謀一陣安慰,陳馮終平複了下來。陳馮雖是痢疾,但所幸發現及時,又得她以緩補之道醫救,當晚過後,情況已經大有好轉了。
當晚,江應謀回府繼續修改呈書,她與桑榆則留了下來照看陳馮。天明時,陳馮從昏睡中醒來,翻了個身,啞着嗓子問盤坐在草席上的她:“什麽時辰了?”
“早過了吃飯的點兒,先生感覺如何?”
陳馮點點頭,從胸前內舒出了一口氣道:“渾身上下仿佛斜下了百餘斤重鉛似的,輕松了許多。蒲心姑娘,實在辛苦你和桑榆了。”
“您太客氣了,這是我分內之事。”
“這時辰……應謀恐怕已經進宮了吧?”陳馮滿面憔悴,神情憂傷地往牢門外那昏暗的過道看了看。
“想必已經進宮了。”她答道。
“唉……應謀不該去……”陳馮緩閉雙眼,不住搖頭,“應謀不該為了我這樣的人去冒那麽大的風險……壓根兒就不值得……若是惹惱了國君,今日恐怕是出不了宮了……我對不起他……對不起……”
“他做足了準備,應該沒事的。”
“即便他能說服國君,赦我不死,恐怕在國君心裏也會留下一個梗。你是不了解我們國君,那是一個有仇必報,且略有些剛愎自用的人。唉,說到底還是我自己太過狂妄自大了……”
“這話怎麽說?”
“蒲心你有沒有聽應謀說過我的事情?”
“沒有,我只是知道你號稱萬事通,天文地理你都略通,是嗎?”
陳馮緩緩坐起,神情疲憊地望着過道裏的昏暗,嘆息道:“我哪裏是什麽萬事通,只不過讀過的書比別人多一些,記性比別人好些罷了。我自幼随奶奶賣身給江家,因為應謀身邊缺個伴讀的,大人見我識得兩個字又說話機靈,便将我送給了應謀。”
“這我知道,你出身于江府,曾是公子身邊的仆從,後來才華漸露,又遇六年前稽國與夫聰國那場雄辯,一戰成名,被人奉為了稽國的萬事通。”
“對,”陳馮點頭道,“正是六年前稽國與夫聰國那場雄辯成全了我如今的名聲,可你知道當時舉薦我的人是誰嗎?”
“是公子?”
“正是他,”說到此處,陳馮又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