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掐架了 (4)
了一聲,“我年輕時心境很高,十三四歲時便已不耐煩困在江府為仆,總想到外面去闖蕩一番,總覺得自己這輩子絕對不是屈居人下的。那年應謀前往炎王宮,大人原本是想派我和江塵一同随應謀前往的,但應謀卻拒絕了。”
“他為什麽要拒絕?”
“也就是那年,他放了我自由,我不再是江府賣身契奴,我以門客身份活動于各貴族王胄府內,漸漸地,我略略積攢了一些名氣,偶然聽說夫聰國為了南邊邊界之事派人與我國和談,會于彭地,我當時便想若能讓我去,我必然可以駁倒夫聰國,為本國争取最大利益。于是,我修書給了應謀,應謀向當時的先王舉薦了我,我果得任命,一戰成名。”
話語落時,一件原本很值得驕傲的事情卻沒讓陳馮有多麽欣喜開心,反倒是垂下一窩亂發,久久地黯然不語。
“先生為何這般傷感?難道一戰成名對先生來講不是件好事?”她問。
“是,是好事,”陳馮又緩緩擡起疲憊的臉,“它成就了我如今的一切,卻也令我變得自大狂躁,除了名利,忽略了其他所有。就在我沉湎于那些聲色犬馬之時時,我已經徹底忘記了,應謀一個人在炎王宮過得是多麽孤單蕭索。”
她眉心微皺,很不自然地将臉扭向一旁:“大概是吧……”
“我什麽都忘了,忘了他不僅僅曾是我的公子,也忘了是他給了我讀書的機會,成就了我後來的一切,我那時只記得要獲得更多的名聲,要有更多的膜拜,要讓稽國青史上留下我更多的印記……我那時完全把他給忘了,偶爾會有一兩封書信,寫的也是我被哪位貴族邀請了,我又被哪位小姐看中了,一堆一堆俗不可耐的東西!”陳馮搖頭苦笑道。
“然後呢?他沒告訴你他在炎王宮裏過得有多難受?”她心裏帶着些許的譏諷。
“他沒提過,他在炎王宮裏的事情他在信裏從來沒提過,他只是勸誡我不要太過得意忘形,做人要有所收斂。但我那時候怎麽可能聽得進去?”陳馮攤開手,自嘲地笑了笑,“我正處于翺翔之颠,又豈能聽見其他的聲音?我那時還很膚淺地認為他一定是嫉妒我了,身為公子的他肯定沒想到我陳馮能有今天!呵呵呵呵,我那時是不是特別可笑?”
她實話實說:“挺欠揍的。”
“直到這回因為明伊的事情被魏空見那王八蛋陷害入獄,在這冰冷潮濕又臭氣熏天的死牢裏一個人待着的時候,我才開始特別特別想念應謀藏書間裏那張大地毯。那張地毯你見過吧?”
“我從來沒進過他的藏書間,所以沒見過。”
“小時候,每到冬天,為了讓我們能安心讀書,大夫人在地毯上鋪了厚厚四層褥子,我們再擁着厚厚的皮裘,那樣就可以很溫暖地讀書了……”陳馮說着眼眶竟紅潤了起來,垂頭捂額,傷心難抑,“我挺對不起他的……我沒能在他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幫助他……他卻在我生死攸關的時候冒死幫我,你說得對,我真特別欠揍。”
這一刻,她略略有些恍惚了,陳馮說得聲淚俱下的這位公子真是江應謀嗎?為何她總覺得像是在說另外一位素不相識的人呢?陳馮眼裏的江應謀待仆從親厚,肯與人方便,還厚道仗義,可為何她所認識的江應謀不是這樣的呢?
兩人俱默時,過道裏忽然響起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她連忙起身往外一看,只見四個身着金肩的侍衛闊步而來。走到牢門口,什麽也沒說,鑽進來就拖着陳馮要走。陳馮驚叫道:“你們要幹什麽?”
她也愣了,慌忙問道:“你們這是要把他帶哪兒去?我家公子已經入宮觐見國君了,國君未必會讓他死,你們這又是幹什麽?”
其中一個回頭冷臉道:“與你無關,一邊待着去!”
她直覺是要出事了!
為什麽?這四人均穿着金肩軟袍,此乃稽國四品武官服,屬于近侍袍服,也就是說這四人是隸屬于國君直接統管的內廷近侍門下。若是江應謀勸說失敗,國君要對陳馮執行車裂,也應該是司刑局來執行,不該是由內廷近侍來代辦,這分明有些秘密處決的意思!
壞了,一定是江應謀在國君面前已有了勝算,國君見不能堂而皇之地處決了陳馮,便先下手為強了!
不行,不能這麽便宜了那個借題發揮草菅人命的國君!更不能讓那個卑鄙無恥,仗勢欺人的魏空見得逞!若陳馮真死了,喻明伊料想也不會獨活,江應謀辛苦數日是白費了,自己送到穆阿嬌那兒的密信也算白廢了!
眼見這四人架起陳馮要走,她忽生一主意,搶先一步出了門,嘩啦一聲将門上鐵鏈拉緊鎖上了。門內近侍一愣,向她喝道:“你幹什麽?找死不成?打開!”
她圓瞪雙目,後退道:“你們又是來幹什麽的?陳馮先生有罪沒罪,自有國法處置,怎能任憑你們這幾個随意帶走呢?”
“簡直無知!來人!來人!外面來個人把這門鎖打開!”那人又朝外喊道。
她可不笨,直接奔到過道的另一扇門前,一腳踹退了趕來送鑰匙的獄卒,再順手奪了鑰匙,将那扇門也緊緊鎖死。這下,那兩撥男人傻眼了。
那扇木門是分隔重犯和死刑犯之間的一道門,獄卒們必須通過那道門才能進來給那幾位內廷近侍送鑰匙,如今一撥被鎖在外面,一撥被鎖在牢裏頭,只能遠遠地含淚相對了。
“這瘋女人,”剛才吼她的那個近侍喝道,“你是江應謀府上的嗎?你膽兒還真大!你知道我們是幹什麽的嗎?”
她其實一點都不怕,但為了身份只得裝出那麽一絲絲害怕:“我不管……我不管你們是幹什麽的!反正……反正你們不能就這樣把陳馮先生帶走了!我家公子很快就來了!”
“死丫頭!”那人指向她威脅道,“你再不開門我直接一刀子把他給抹了!聽見沒有,開門!”
“抹了?抹了的話……你們也跑不掉啊!把你們關在這兒,至少待會我家公子回來的時候能知道是誰濫殺無辜的啊!”
“你……都別愣着了,把鐵鏈砍了!”
這人一聲號令,兩撥男人都拔刀出來砍鐵鏈了。可用在這牢房裏的鐵鏈是那麽容易砍斷的嗎?為防劫獄或者犯人出逃,這牢房用的鐵鏈那都是國庫裏的精鐵打造的,一條條又粗有壯,輕易是砍不斷的。
兩撥男人忙得滿頭熱汗,她倒是挺清閑的,盤腿坐下,右手緊緊抓着那串鑰匙,抄手看他們瞎忙活了。砍了半天,粗壯的鐵索依舊沒有斷,這些人甚至動起了砍門的念頭了。
就在此時,晉寒領人風塵仆仆地趕來了。
之後的事情她就不知道,因為放了晉寒進來後,她和桑榆也收拾了東西回府去了,不知道後來晉寒和那幾個近侍怎麽樣了。
回府等待了約莫半個時辰,宮內傳出消息,說陳馮被赦。與這個好消息一同傳來的還有一個壞消息,卻不是有關陳馮的,而是魏空見。據說,國君以魏空見誇大事實造謠生事為由撤了魏空見的職,命其在家禁足反省,未有赦命,不得複職。
宮內的那場辯駁很明顯是江應謀贏了,而且應該是大獲全勝,不但讓陳馮脫罪了,還讓魏空見惡有惡報。
☆、第一卷 八十七章 喻明伊的相告
她真的很好奇,到底江應謀是如何說服國君改變心意的,但同時,她也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懼,江應謀的确是一個能撼動他想撼動的一切的人,與這樣一個人謀皮,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打從宮中回來後,江應謀便閉門謝客了。埋頭一睡,竟從當日下午睡到了翌日上午,直到陳馮過來拜謝時,他都還沒有起來。
阡陌傳話讓她送飯過去時,江應謀還一副睡意猶濃的樣子半倚在壘得高高的金絲蠶枕上,一個哈欠連着一個哈欠地打着,眼中血絲滿滿,分明操勞過度。
阡陌手執檀香小扇跪坐在他側後方輕輕搖着:“公子,多少吃點,沒什麽胃口米粥也喝兩口,瞌睡要緊,那肚子也不落下啊!”
“随便吧……”江應謀又一個哈欠,一雙又細又黑的長睫毛往下一搭,仿佛又開始醞釀起了瞌睡。阡陌忙輕輕推了他一把,忍不住笑了起來:“才說完三個字呢,您又接着睡上了,快醒醒,喝了米粥再睡!”
江應謀勉強睜開了倦色濃濃的雙眸,擡手接過了她遞上的清粥,略略抿了兩口,忽然好像想起什麽來了,吩咐道:“阡陌,去我藏書間裏把我昨夜寫的那個藥方子拿出來。”
阡陌進藏書間取了那張藥方子出來,江應謀遞了給她道:“你瞧瞧,這方能給小孩子用嗎?”
小孩子?她猛然想起了那日在馬車上偷閱到的那封信。
“不知道公子是要給多大的孩子用,”她雙手接過,故意探道,“給小孩子用藥,也得看年紀的。”
“呃……大約四歲左右。”江應謀回道。
“四歲?”她目光浏覽着方子道,“此方是治肺燥肺火旺的,對大人無礙,對小孩子就有些下藥過重了。”
“我果然是半吊子,被你一眼就看出來了,罷了,”江應謀笑了笑,扯過那張藥方随手揉了扔在一旁,“我有一朋友的孩子,今年四歲,容易上火口臭,還偶帶咳嗽,也問了醫,但總治不了根,聽說我身邊有位好醫師,特寫信問我求個方子,我不好推辭,你就幫他寫個吧。”
“恐怕不太好寫,”她道,“咱們這行講究望聞問切,然後再對症下藥,公子方才所說的不夠詳細,奴婢恐怕難以作為下藥的依據。倘若方便的話,請公子那位朋友帶了他家小公子來博陽,我親自看看會更好;若不方便的話,也得問個清楚仔細才行。”
“她家離博陽甚遠,往來十分不方便,這樣,蒲心你想問什麽一一寫下來,盡量仔細些,等她回複了你再做決定。”
“好。”
說話間,陳馮來了,她和阡陌一齊退了出去。轉頭時,喻明伊正站在廊下微微含笑,見了她們二人,喻明伊屈膝行了深深的一個大禮。阡陌忙雙手扶起:“你這是做什麽?要謝也該進去謝公子才對,對我們倆行這麽大個禮,我們可受不起。”
喻明伊道:“兩位受得起的,我家先生身在獄中時,兩位和這杜鵑閣上下沒少為我家先生出力,正因為諸位的同心協力,我家先生才能清白出獄。”
“都是一家人,何須說這兩家話?誰也不想眼睜睜地瞧着陳馮哥被那殲人給害了,”阡陌攜了喻明伊的手步至院中藤蘿架下坐下,“要照我說,對那魏空見的懲戒也太輕了,不過就是去了他歃血營旗官的職,罰他反省己過,再沒別的了,分明就是偏心。那樣心腸歹毒見色忘義之人就也該下入死牢好好遭罪一番,他才知道什麽叫日子難熬!”
喻明伊輕嘆道:“他有魏家護着,國君也偏幫魏家,又能奈他如何呢?如今這結局對我而言已是最好的了。今日前來,一是為了答謝公子與諸位,二則也是來與你們作別的。”
她坐下道:“你要走了?”
喻明伊點點頭:“這是先生的意思,要送我去別的地方了。魏空見此時必是惱羞成怒,恨意滿滿,先生恐他狗急跳牆對我下手,便想把我送走。我當然是不願意離開先生的,可先生那話說得也對,我在他身邊他還要憂心我,我若妥當了反省了他許多擔心,我想想也是。”
阡陌道:“陳馮哥的思慮不假,以魏空見那不沉穩的性子,家裏若管束不住,不知道還得惹出什麽禍事來,你去別的地方避避也好,陳馮哥也會少了許多擔憂。你既要走,我倒是有兩件好東西送你,你先坐坐,我取了來。”
“你別太客氣了……”
“咱們姐妹哪兒來的客氣,你坐着,我去取了便來。”
阡陌匆匆離去,她正思量着是不是也該送一兩件東西給喻明伊做留念時,喻明伊忽然伸手過來,輕握住了她的手,眼含感激道:“真得謝謝你,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報答你。”
她聽着微微一愣,含笑道:“你這也太客氣了,方才不是剛謝過嗎?我也沒幹什麽……”
“若非你,先生早被那幫心狠手辣的內廷侍衛帶走滅了口,縱使公子說服了國君,也未必能救得了先生。還有……”喻明伊眼中更添了幾分笑意,“你如此地喜歡樂于助人,日後必定會有好報的。”
“哪裏,你太客氣了,我那時也慌呢,一慌腦子就軸了,自己幹了些什麽都不知道了,如今想想還是挺後怕的。”她敷衍笑道。
“蒲心姑娘,你心地善良又肯樂于助人,往後一定可以找到一位心疼你一輩子的夫君。你說咱們女人,無論是做什麽的,閨閣中的千金也好,貧賤卑微的小婦人也罷,最終也都得找個歸屬不是嗎?”
她聽得不是太明白,只能含糊地點了點頭。喻明伊又道:“你如此善良且又如此能幹,所以老天是十分眷顧你的,在這博陽你有江公子作為庇護,這是多少女子夢寐以求的,你可得好好珍惜。臨別前,我也沒什麽東西好贈予你留作紀念的,就跟你說說我這幾年留在博陽的一些所見所聞吧!”
“願聞其詳。”
“蒲心姑娘認為我家先生那事兒算完了嗎?”
她略想了想,輕輕搖頭:“或許沒完?”
“當然沒完,”喻明伊面浮鄙色,目光篤定道,“棋面上的确已經分出勝負了,但棋盤之下暗湧不斷,往後會發生什麽,誰也說不好。蒲心姑娘在博陽這麽久,可聽人說起過魏氏的發跡史?”
“聽人說起過一些,說魏空見的爺爺原是駝山縣一名小縣吏,當年因駝山縣匪亂不斷,魏空見爺爺收治賊匪有空,得朝堂封賞,這才漸漸發跡了起來。”
“匪亂那事卻也不假,後被魏空見爺爺收治這也不假,但當年魏空見爺爺是如何收治山匪的坊間卻另有說法。”
“什麽說法?”
“他們說,當初魏空見爺爺并非是平定了匪亂,而是招安。”
“招安?”
“所以,一直有人說魏氏是山匪起家,說那時魏空見爺爺與山匪頭目勾結,為壯大自己勢力,招安了那些山匪,背地裏胡亂弄了些屍體以及山寨殘墟來糊弄朝廷,其實那幫子山匪一直都沒有剿滅過。”
“原來魏氏竟是這樣發家的?”她漸漸明白了過來。
“魏空見爺爺得勢後,離開駝山投奔當時盛極一時的東都侯,後東都侯勢敗,他又轉而向先王靠攏,助先王擊敗東都侯殘黨,得先王浩封,這才洗脫從前的黑歷史,蛻變成如今風光無限尊貴無比的魏家。可不管怎麽變,山匪始終是山匪,魏氏一族的行事做派始終都有山匪的影子,又特別是睚眦必報這一點,他們可是當成了祖訓在傳承。”
“你的意思是,依着魏家那山匪脾性,報複我家公子是必然的?”
“他魏府一家報複倒也不算什麽,江府也不是那麽好得罪的,可如今另有一人,也對江公子虎視眈眈了。”
她眉心微收:“你說國君?”
喻明伊面帶肅色地點了點頭:“正是。昨日之事,看起來是國君被江公子說服了,可事實上呢?咱們的那位國君也不是什麽寬宏大量,明理識體的聖明之君,況且昨日朝堂之上,逼得那位國君更改主意的不僅僅是江公子的據理以争,還有另外一個緣故。”
“什麽緣故?”
“宋後。”
“宋後?你是指現稽國王太後?”
“國君生母為黎後,但黎後早故,黎後身故後,國君便過繼到了無子的宋後名下撫養。宋後為正王後,所以先王崩逝後,國君名正言順地繼承了王位。但就在國君繼承王位剛剛一年的時候,他追封了他生母黎美人為後,這件事成了他和宋後不合的開始。”
“所以,黎後不是先王追封的,是國君自己追封的?”
“沒錯。”
“你方才說昨日在朝堂之上,迫使國君改變主意的不僅僅是我家公子,還有宋後,也就是說昨日宋後也去了開仁大殿,幫着我家公子為你家先生平反?”
“正是。”
“她為何要這樣做?僅僅是因為與國君不合,想跟國君鬧鬧別扭?”
“她為何那樣做我倒沒去細細琢磨,我告訴你這些,只是想讓你看清楚眼前的形勢,你與公子十分親近,難免會遭人嫉妒暗算,所以你千萬要小心些。”
“明伊姑娘的話我會記下,多謝,你也要保重。”
“當然!”
那日作別後,她再也沒在博陽看見過喻明伊了,誰也不知道陳馮将喻明伊送去了哪兒,可不管是去了哪兒,想必都是清靜自在的地方,她挺羨慕的。
轉涼也就一個晚上的事情。從頭一日下午起,淅淅瀝瀝的小雨像個哭得止不住的怨婦,一直哭到了半夜,那盤亘已久的酷暑之氣這才偃旗息鼓,緩緩褪下了。
初秋氣候清爽宜人,正是外出狩獵的好時機,正因為如此,此時此刻她才得以如此悠閑地盤腿坐在這頂碧紗大帳內,一面剝着山胡桃一面看帳外人來人往。
今日國君率衆來到這半湖圍場狩獵,江應謀魏空明等貴族子弟作陪,十幾頂顏色各異的大帳在湖畔東側依次羅列開來,仿佛一朵朵碩大的木棉花從天而降。
湖畔很熱鬧,唯獨她家公子的碧紗帳裏稍顯冷清了一些。魏竹馨一來便去尋穆阿嬌說話了,帳內僅剩下她和阡陌桑榆低聲閑話。
正聊着,一宮婢忽然步伐匆匆地走了進來,問道:“哪位是林蒲心?”
她起身答道:“我是。”
宮婢道:“那你速速随我去那邊帳裏走一趟。”
“有什麽要緊的事兒嗎?”
“明姬夫人傳你。”
“明姬夫人?”阡陌與她對視了一眼,臉色詫異地問那宮婢,“不知明姬夫人傳召蒲心去做什麽?”
“去了不就知道了,走吧!”
阡陌不放心,跟着一塊兒去了,可到了明姬夫人專用的那頂玄青色大帳外,還是給擋了下來。
她随那宮婢進了帳,但見幾位衣着華貴的婦人談笑其中,魏竹馨也在,正與一位着紫色裙袍的貴婦人并肩而坐。
宮婢禀報了一聲,那紫袍婦人便打住了話,轉頭打量了她一眼,眉眼處帶着些許的傲氣,擡起玉腕往旁邊一指,道:“叫她過去給明姬夫人瞧瞧吧!”
說話間,早有宮婢跪下,為旁邊那位着湖藍色裙袍的貴婦褪下了繡鞋,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鋪了絲緞墊子的腳凳上。方才領她進來的那個宮婢碰了碰她的胳膊,吩咐道:“快去給夫人好好揉揉,夫人方才一直說小腿肚子抽痛得很,不過你要小心了,夫人已有三個月的身孕,你要拿捏得當。”
她猛生一股發自心底的惡心感!
原來,如此匆忙地将她叫到這兒來,竟就是為了給這位明姬夫人摁揉腿腳?明姬夫人身邊難道會少了善于掐肩揉背的宮婢?她忽然有些明白這些無聊的貴婦想幹什麽了。
“快去呀,還愣着做什麽?”穆阿嬌也在,此時正笑得像只偷過腥的狐貍,“夫人賞識你,你就該好好伺候着,千萬別給我們江家丢了臉了,知道嗎?去吧!”
她一步也沒往前挪,垂頭回應得淡淡:“奴婢不會揉捏。”
“別怕,明姬夫人十分地平易近人,你若伺候好了,她還會有賞呢!快去吧,別在這兒愣着了!”穆阿嬌含着淺淺的陰笑催促道。
“奴婢真的不會。”她不打算讓步。
“哎,你這人怎麽這麽不識好歹?能為明姬夫人和她腹中小王子效力,那是你的福分,那是多少人盼都盼不來的,知道嗎?快去!”穆阿嬌收斂起笑容正色道。
“奴婢自小福薄,恐怕承受不起明姬夫人如此厚愛,況且夫人腹中懷有王子,更不應該讓奴婢這個絲毫不懂揉捏之術的人來伺候,萬一傷着了,奴婢萬死難以恕罪,所以,奴婢是萬萬不敢動手的。”
“你可好啰嗦……”
“罷了,”那紫袍貴婦輕擡手腕,打斷了穆阿嬌的話,“她不會就不勉強了,況且她也說得對,明姬夫人懷有小王子,若叫一個不懂揉捏之術的人胡亂按揉一通,亂了血氣就麻煩了。”
穆阿嬌含笑沖那貴婦點點頭,再換了副冷色,斜眉瞪着她道:“真是沒用!白白便宜你一回得夫人重賞的機會,你卻是一點都不争氣,真是給我們江府丢人!滾出去吧,還愣着這兒做什麽?”
她剛轉過身去,那貴婦又開口了:“慢着!”
“大堂姐還有何吩咐?”穆阿嬌殷勤問道。
“不會歸不會,不會就由着她不會,那怎麽行?”那貴婦說着握住了魏竹馨的手,眼含一番體貼備至的微笑道,“像咱們竹兒家的那位吾青侯,身子偏弱,又時時得為王上分憂解難,可謂費盡了心神,倘若身邊侍奉的人連個掐肩揉背的活兒都不會,那可怎麽好?所以,不會就學,也不是什麽大難事兒。竹兒該知道,我身邊的丁香最會這活兒,讓她親自傳授,想必你家這位醫師一定學得快。丁香?”
一宮婢應聲從貴婦身後走了出來,徑直走到了明姬跟前半跪下,雙手托住明姬的雙腳,讓人撤掉了小腳蹬,然後轉頭朝她說道:“你過來。”
她往前走了幾步,卻并沒有蹲下去的意思,只是好奇這宮婢到底打算怎麽教她。見她還站着,這位叫丁香的宮婢又道:“得蹲下來,像我這樣半蹲着,然後将夫人的玉足放在膝蓋上,小心一點,別讓夫人的玉足掉了下去,往懷裏捧一點,這樣才能更好地為夫人揉捏。聽明白了嗎?來,你來捧着夫人的玉足,我來揉捏,你很快就能學會了。”
明姬斜倚在那疊壘得高高的蠶絲花枕上,微微揚起下颚,盤亘在心中的那些高傲冷漠一一地浮現在了她那張描抹得很精致的臉上——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這女人像極了阿連城,與阿連城一樣,都帶有赫苗蠻部特有的寬鼻厚唇的特征,雖使盡世間最昂貴的脂粉,卻也難掩其年近三十,長相平庸的本來面目。
☆、第一卷 八十八章 借刀殺人
正是因為阿連城滅炎有功,這個于先王在世時就入了宮,一直未得受任何恩寵的女人這才一躍而起,成了國君身邊僅次于魏姬和扈姬的寵兒。聽聞這女人為了讨好國君,還曾親手射殺了不肯降稽的炎國史官廬子遙。
姐姐是殺手,弟弟也是屠夫,試問如此冷血恨毒的烏可氏怎配她下跪捧腳?
她的拒絕很明顯,靜靜地站着,便是最好的拒絕方式。正等待她卑微逢迎的明姬忽覺自己可能無法如願了,臉色瞬變,抽回了丁香懷中的雙腳,眸光盡冷:“這是什麽意思?讓本夫人晾着腳侯你這麽久,萬一涼着本夫人腹中的小王子你擔待得起嗎?”
“林蒲心你是怎麽回事?”穆阿嬌霍地一下起了身,板正臉色道,“方才魏姬夫人的話你沒聽清楚嗎?平日裏在家倒聰明得不行了,今兒怎麽到了兩位夫人跟前就這般木讷了?怎麽?讓你跟着丁香學你竟不願意?這兒有你說不的份兒嗎?立刻跪下!”
“我看還是不必了,”明姬已由宮婢穿回了繡鞋,緩緩地起了身,“人家是不願意,難道你還看不出來嗎,江大少夫人?喲,我算見識了,吾青侯身邊的人就是不一樣,旁人不敢說的話敢說,旁人不敢違的命她敢違,這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呢!”
“明姬夫人請息怒!”穆阿嬌忙笑容殷切道,“這奴婢才來江府不久,又出身村野,實在是還沒調教好。初次見到打宮裏出來的夫人們,腦子大概有些蒙了,還沒回過神來呢!我這就叫人把她帶回去,好好管教管教!”
明姬沒接話,扶着一宮婢的胳膊緩緩走到了她跟前,一雙被描得又黑又粉的窄眸從上至下地将她打量了一番,原以為還會呵斥,卻沒想到這位出身赫苗蠻族的女人卻另有自己訓人的方式——盡管身懷有孕,且才過了三月之期,卻敢忽然擡腳發力,一腳踹在了她小腹上!
哐當一聲大響,她後背撞上了擺放金鴨香爐的高幾,金鴨像失了魂魄的瘋鴨一般飛出了帳外,高幾和她則雙雙跌倒在地。
“哎喲,哎喲,夫人息怒!夫人快請坐下歇着!”穆阿嬌壓根兒就沒瞧一瞧倒在地上的她,反而是急忙上前攙扶住了明姬,“這等賤婢何須夫人您親自動手教訓?那也太看得起她了!夫人千萬別動氣,您還懷着小王子呢,快坐下歇歇吧!”
明姬揮袖彈了彈微微皺起的絲裙,傲然轉身,扶了宮婢和穆阿嬌的手慢條斯理地走了回去,坐下,冷眉道:“本夫人不喜歡啰裏啰嗦地講道理,又特別不喜歡跟那些壓根兒連字都不認識的賤奴們廢話。賤奴就賤奴,跟她們說太多道理,只會讓她們誤以為自己也是個人才,可以跟主子分庭對抗,對付賤奴,無需太過文绉绉的,像鞭撻畜生一樣狠狠教訓一番,她們就知道聽話了。”
“是,是,夫人說得極是!像她這樣的賤奴實在是沒必要跟她廢話,拖回去打幾頓也就聽話了!來人,還不把林蒲心給我拖出去!”穆阿嬌轉頭發話時,嘴角竊笑難掩,仿佛一早預謀好的殲計終于得逞了似的。
對,這大概本就是一出早就預謀好了的好戲。挑大梁的正是這位身懷六甲的明姬夫人,穆阿嬌和丁香是捧角,魏竹馨以及那位紫裙貴婦只是旁觀的甲乙丙丁,她們之所以安排這場好戲,其目的可能就是為了給自己難堪,或者說也是為了讓江應謀難堪。
她忍着腹部的疼痛,吃力地爬了起來,臉色已近暗灰色。穆阿嬌又沖她喝了起來:“你說你還能做點什麽?真是給應謀慣得有些不像樣兒了!好意讓你來見識見識大場面,你倒好好,一來就惹得明姬夫人上火,真是沒用透了!還杵在這兒做什麽?難道還想挨上一腳?還不滾?”
她往前邁了一步,眼神中帶着幽幽的青光:“明姬夫人不惜以帶孕之身教誨奴婢,奴婢怎能就此離開?理應向明姬夫人叩謝才是。”
“哼哼,瞧見了吧?”明姬聳肩抖眉,攤開雙手,得意非常了起來,“我方才說的話一點都不假吧?與賤奴說道理她們壓根兒就不會聽,好好地替她們松松筋骨,反倒變乖了。行,看你這般懂事知趣,本夫人就勉強受你一拜,過來吧!”
一步一步地,她捧着小腹慢騰騰地挪了過去,到了明姬跟前,她緩緩傾下上身,作一副将要下跪的姿态,可她壓根兒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根本不可能跟着這個蠻婦殺手下跪叩謝,她真正想幹的只是這件事——
“噗!”一口帶着濃濃腥味兒的鮮血噴口而出,仿佛莫名迎來了一場血雨,明姬的胸口和小腹瞬間布滿了星星點點的血滴!
衆宮婢頓時驚聲尖叫了起來,而明姬,身子彷如觸電般地震了一下,手中茶盞哐當落地,緩緩垂頭打量了一眼自己,目瞪口呆了片刻後,忽然跳起揚手,狠狠地朝她臉上抽了一巴掌過去!
可惜,那一巴掌打空了,她很靈巧地後退躲開了。
不過沒完,撲了個空的明姬更怒了,掀開扶住自己的宮婢,抓起手邊憑幾上的茶壺便沖她砸了過去,她又躲開了,緊接着,那只小腳凳也撩了過去,她還是躲開了,最後,直到明姬雙手抓起那張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憑幾時,那紫袍貴婦這才忙開口制止道:“快放下,仔細傷了肚子裏的孩子!”
“夫人,夫人,趕快放下!趕快放下!”剛才躲得老遠的穆阿嬌這時又湊了過來,“您還懷着小王子呢,怎能如此動怒?快放下,這等賤婢用不着夫人您親自動手的!哎,你們幾個,都傻呆呆地看着夫人生氣是吧?還不給夫人綁了那賤婢過來請罪!”
穆阿嬌這麽一說,伺候明姬的那幾個宮婢立刻如狼似虎地撲向了她。她知道自己不能出手,更不能被明姬給綁了,于是轉身飛快地往帳外溜了。
那幾個宮婢一窩蜂似的追了出去,整個大帳忽地又安靜了下來。這時,紫袍貴婦起了身,款步走到明姬跟前,摁了摁明姬的肩頭道:“你說你,怎麽還跟一個奴婢生起大氣來了?萬一傷着你腹中的小王子,王上該多心疼呀!好好的,別再氣了,萬事還有王上替你做主呢!”
“真是賤婢!”明姬怒氣難消道,“又刁又惡,還膽大包天,怪不得竹馨妹妹拿她沒法子!且等着,今日我非要給她好好長長記性!”
“好了好了,處置那賤婢的事情就留給王上吧,你先去換身衣裳,消消氣兒,我去瞧瞧那賤婢捉住了沒有。”
安慰過明姬,紫袍貴婦領着魏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