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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離開

深夜,江應謀又醒過一回,服侍他咽下湯藥後,一身疲憊的她順勢滑下,就靠在床沿邊上發起了神。

她很亂,因為亂,而更加身心俱疲。

從樹林裏回來之後,她不斷地在回想從前的種種,她與江應謀的,父王母後的,她是如何重生在這個叫林蒲心的姑娘身上的,以及她是怎樣一路從錦城來到博陽,待在江應謀身邊到至今的。

每一段舊事,都像一個夢,接下來,她不知道自己還會經歷怎麽樣的夢。

輕作嘆息後,她抱膝埋首,暫且将腦子裏那一股子沉重置于膝上,合上眼,什麽都不去想。正放空心神時,頭頂漩渦處忽然多了一道溫熱,仿佛有誰輕輕地将手掌覆了下來。她稍稍一愣,緩緩擡頭:“公子您又醒了?”

“弄醒你了?”江應謀那低沉沙啞的聲音裏帶着一絲絲歉意。

“是疼嗎?”她轉過臉去,江應謀果然是睜着眼的,正微微含笑地将她看着。

“對,”江應謀喘息了一口氣,“有點疼……”

“那奴婢還是給您再用點止痛散吧……”

“不用,”江應謀摁住了她的肩頭,腦袋在枕頭上輕晃了晃,“止痛散也不是什麽好東西,用多了不是好事兒。這樣的疼痛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我還受得住。只是要辛苦你,再多陪我說會兒話了,行嗎?”

“公子想說什麽?”

“呃……”江應謀眼望着紗帳頂上垂下的流蘇香球,習慣性地用右手大拇指在她胳膊輕點了點,“我也不知道說什麽好,好像咱們有很多可以說的,卻又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

她也有這樣的感覺,好像兩人已經認識了一輩子,有好多話可以說,卻在此時此刻,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似乎從哪兒說起都是結,都是郁。

“蒲心今天你一定吓着了吧?”江應謀又垂下那黑長的睫毛凝着她道,“我聽江坎說,他們趕到的時候,你眼睛都哭紅了,你一定以為我要死了吧?”

“公子,咱能不說那段嗎?”一提起,她心口就隐隐作痛。這男人當然是記不起那時說過的那些話,但她還猶言在耳。

“看來,真的是吓着你了,”江應謀灰白的臉上劃過一絲淺笑,像安慰似的拍了拍她胳膊,“你跟了我這麽許久,仿佛還是頭一遭遇上我被刺殺,被吓着也是難免的。而今日若非你,我可能早就暴死荒野了。蒲心,你能算得清你到底救我幾回了嗎?我已是算不清了,好像咱們倆遇見就是為了讓你救我似的。”

她垂着雙眸,盯着墊褥上刺繡的金銀花花紋,嘴角勾起一絲苦笑:“公子真是這樣想的?我想不是吧……公子不是從很早之前就開始疑心我了嗎?”

“誰跟你說過什麽嗎?”

“不重要,”她的食指輕輕拂過那凸起的花紋,搖了搖頭,“重要的是我今日才知道自己是多麽地愚蠢和可笑。”

“蒲心……”

“您早就懷疑我了,對嗎?”她擡起眉,望向江應謀,“或許從我一出現在錦城的金印王府的時候,您就已經開始疑心我,并且提防我了對嗎?想想也應該是這樣的,您是誰?稽國第一謀士,又豈會輕易相信一個由金印王鄭憾安排在您身邊的人?不是您太敏感聰明了,是我太天真了。”

“陳馮告訴你的,還是晉寒?”

“陳馮先生說,給我兩個選擇,一是割舍從前,從此侍奉您左右,做您身邊的一只兔子,二是離開,永遠不要再出現在您眼前了。”

“那你的選擇是什麽?”江應謀握着她胳膊的手輕輕緊了緊。

“我能先問公子一個問題嗎?”

“好。”

“既早懷疑上我,又何須留我這麽久?”

“想聽實話嗎?”

“當然。”

江應謀嘴角的微笑又若隐若現了起來,擡起右手,繞過她耳側幾絲纖發,輕輕揉撚了幾下:“我喜歡風吹過你耳發的樣子,那樣……很像從前的無畏。”

無話,她在聽完這個答案後,久久無話,微微張大的瞳孔裏有訝異,有驚愕,還有隐隐澀痛——這就是你的理由嗎,江應謀?你對我,真的是如此深情嗎?這樣的深情是真的發自你內心還是你想敷衍現在的我而故作深情?

見她久久無語,只是睜着一雙驚訝的眸子呆坐,江應謀溫熱的大手撫過她的左臉,輕聲細語道:“怎麽?為何不說話?是不是有些怪我了?”

她回過神來:“我怪您做什麽?”

“怪我利用了你,怪我為了我的私心而勉強讓你留在我身邊這麽久,其實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麽嗎?我最怕跟你說穿攤牌,我明知你有可疑,也知道你來到我身邊目的非純,一旦說開,你很有可能就此銷聲匿跡,所以我一直不敢跟你提這事兒,我怕你會離開。”

“你真的……是因為那位無畏公主才留下我的嗎?”

“蒲心,”他的大拇指輕輕地落在了她的左眼角,因為那裏仿佛有水光顫動,“別這樣,倘若你怪我的話,可以說出來,說出來會好受許多。”

“我有什麽理由怪您呢?”她凝着他道,“您容留我這麽久,沒有因為我身份可疑而将我殺了滅口,我有什麽理由來怪您?您的理由或許是十分深情的,但我想那位無畏公主未必會信,因為……”

“因為世上都說我對她無情無義,是嗎?”

“對,”她說出這個字時,心口仿佛被震了一下似的,又隐隐作痛了起來,“世人都說,那位公主是因為您的背叛和絕情才絕望地從赫城城樓上跳下的,而如今,您告訴我您留下我是因為她,您叫我怎能相信?我想要是她聽見了,也未必會信。公子,倘若您真對她那樣的深情,那為何當初又要舍棄她獨自撤離赫城?”

這話終于問出口了,多久了,她把這句話憋在心裏多久了,每回話都湧到了嘴邊了,她還是不敢輕易問出來,但今晚可以了,既然大家已經攤開來說了,那麽這話就可以問出來了,江應謀,你準備給個什麽答案呢?

他卻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凝着她那雙渴望答案的眼眸許久,喃喃地說了一句:“你果然是她派來的,對嗎?”

“什麽?”她沒怎麽聽明白。

他将臉緩緩轉向了另一側,依然用着一種自問自答的口氣說道:“你就是她派來的……她派你來質問我……為何當初要舍棄她獨自離開赫城,是這樣的,對吧?”

“沒人派我來,我說了,我沒有什麽舊主……”

“無畏,”他輕輕喚着這個讓他既思念又傷心的名字,一滴淚珠在她看不見的角落滑下,“為何你自己不來?為何你不等我回城?就算沒有我交給江塵那封信你為何不等到我回城?我是你的夫君,你為何如此地不相信我?我不需要小祭仙,我只需要你……”

他那些喃喃自語她聽得不是很完整,只是模糊地聽見什麽回城,什麽夫君,什麽小祭仙,幾個湊不起來的字眼。她輕聲地問了一句:“公子,您還好吧?”

“我真的很後悔……”

“您後悔什麽?”

“後悔把無畏一個人留在了赫城……”

“可後悔有用嗎?後悔挽不回任何事情,不是嗎?”

“對,後悔挽不回任何事情……”他心口起伏漸大,“是我對不起無畏,說來算是我親手推她下赫城城樓的……我不應該留她一個人在赫城裏,更不應該自以為是地認為我可以不用一兵一卒就能化解那場危機,我太自以為是了,我太拿自己那稽國第一聰明人的頭銜當回事了,我太……”

話未完,他輕哼了一聲,流露出了十分痛苦的表情,仿佛傷口被扯着了。她慌忙起身,湊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臉,喚道:“公子!公子!您別太用力了,您傷口還沒愈合呢!公子,公子您清醒點!您不能再暈過去了,公子?公子您回句話啊!”

“蒲心……”他再次睜開了疲憊的雙眼,仰頭望着她,額間冷汗淋淋,“你別走……行嗎?留下來……不管你是誰……留下來……行嗎……”

“公子您還太虛弱了,先好好歇着行嗎?您大概是把傷口扯了,我得先替您看看傷口,您好好躺着!”

“蒲心……”

“怎麽了?很疼嗎?”

“你是小祭仙,一直都是……”

“您先別說這個了,您最好先別說話了,您臉色又開始不對勁兒了,您好好躺着,我得先替您瞧瞧傷口!”

這男人的傷口果然扯裂了一些,鮮血又開始往外翻滾,她費了一番功夫才把血給止住了。包紮妥當,她也十分地疲憊了,聽了江坎的話,去窗前的榻上裹着厚鬥篷歇着了,江應謀那頭就暫時由江坎看着。

這一合眼,她當真睡了過去,而且睡得很沉,順帶還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她和江應謀從母後的寝殿出來,她要爬柚子樹上摘大柚子,江應謀從後面抱住了她,将張牙舞爪醉得有些迷糊的她從樹幹上扯了下來,她回頭推了江應謀一把,跺腳生氣道:“別攔着我,誰攔我我踹誰!誰都不能阻止本公主吃頂上最大的那個柚子!”

江應謀的呵呵聲響起,上前用雙臂攏着她,仰頭朝柚子樹頂端看去:“無畏啊,這才夏天,滿滿的柚子花香,你聞不到嗎?花落方才有果成,這滿樹的柚花還未落,你上哪兒去摘最大柚子去?”

她也朝上望着,撅嘴耍賴道:“壞柚子,跟江小白一樣地壞!為什麽不快點花落?為什麽跟江小白似的不聽話?江小白是小混蛋,你也是嗎?快點,快點長大柚子出來,我要江小白腦袋那麽大一個的!”

“不着急,無畏,咱們有的是功夫等,想吃好東西就得有耐心等,一年等不到咱們就再等一年,兩年等不到咱們就等四年……”

“要是四年也等不到呢?要是這輩子都等不到呢?”她快嘴搶話問道。

“那……”江應謀抱着她輕晃着,望着頭頂上那幽香陣陣的柚子花笑道,“那就讓咱們的兒子等,讓他記住這棵柚子樹是他娘定下的,等哪年長出最好看的最大的柚子了,就摘來給他娘,你說好不好?”

“我要最像江小白腦袋的!”她環着這男人的腰,說得直翻白眼。

“好,要最像江小白腦袋的,要不要把江小白的腦袋也給你?”

“要!”

“呵呵呵呵……”

江應謀那爽朗的笑聲飄散在充滿柚香的空氣中,一陣風過,她感覺她和江應謀都飄了起來,飄着飄着,江應謀身後忽然出現了一團黑色霧障,像是要把江應謀卷走似的,她忙大喊了起來:“江小白,快跑!江小白,快跑!”

“蒲心!蒲心!”阡陌的一陣疾呼驚了她,她瞬間從那夢裏醒了過來,一躍而起,直挺挺地坐着大喘氣。

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那是什麽夢啊?

“蒲心你沒事兒吧?”阡陌彎腰問道。

“沒事兒……”她擡手抹了抹額上冷汗,“阡陌你來了?”

“昨兒不好來,怕被府裏瞧出什麽來,所以我今兒才來的。你是不是太累了?昨兒一定吓着了吧?都做噩夢了。”阡陌擔心道。

“我方才……方才說夢話了?”

“沒有,就是忽然左翻右翻了起來。”

“哦……”

“你去歇着吧!你昨兒照顧了公子一整天,今兒我來看着就行了,有事兒的話,我會去叫你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稍稍平複了一下心情,一面下榻一面點頭道:“好,那就由你看着,有事叫我,我回房再睡會兒。”

“去吧!”

裹着一身冷汗,帶着那顆昏沉沉的腦袋,她如同夢游一般回了自己的房間。再睡,竟是怎麽也睡不着了,她換了一身衣裳,決定出去逛逛,找些需用的野草藥。

寒梅館左側有一片低矮的梅林,此時淨剩下些禿丫空枝兒了,要等到來年春天衆芽齊發時,才能得見這片梅林的盛景。不過當下,這裏倒靜得舒服,她提着小挎籃,漫步其間,心情也放松了許多。

見到前方有不少苦苣,她忙走過去蹲下,拿出金剪子采摘了起來。正采着,忽感身後有人,她忙警覺起身,回頭輕喝道:“誰?”

“姐姐,是我!”一個熟悉的身影跑了過來。

“秋心?”她倍感意外。

“你真在這兒!太好了,終于找着你了!”

來人的确是秋心,幾個月不見,這丫頭似乎長個了,臉蛋也成熟了不少,不過卻提着個包袱,像是要去哪兒的樣子。她忙迎上去問道:“你什麽時候來博陽的?你來怎麽也不寫封信告訴我一聲?”

秋心笑道:“我昨日才到的。上江府一問,說你們到城外寒梅館來小住了,那時城門已經落鎖,沒法出來,所以今早才來找你。姐姐,你看着臉色不好呢,在公子身邊很辛苦嗎?”

她握了握秋心的雙肩,搖頭道:“沒什麽,是我自己睡得不好。對了,你來博陽做什麽?是特地來看我的嗎?”

“不是,我是來跟你道別的。”

她雙眸微收:“告別?你要去哪兒?”

“我想過了,我不打算跟绮羅夫人學藝了,我想去巴蜀國舅舅那兒。”

她略感驚訝:“你怎麽又忽然願意去了?”

秋心聳肩無奈地笑了笑:“因為我發現一個人飄零在外頭的滋味兒其實并不好受。之前真的是我太任性了,總以為離開姐姐什麽事兒都能幹,可當姐姐真的不在我身邊時,我覺得學什麽都沒勁兒了。”

“對不住了,秋心,當時撇下你一個人在未梁……”

“我明白的,姐姐你不用跟我道歉,應該是我跟你道歉才對,”秋心一臉真誠地說道,“是我自己太任性了,不聽你的勸,也不聽公子的話,想怎樣就怎樣,我真的一點怪你的意思都沒有,都是我自己的錯。”

她稍微松了一口氣,拉着秋心在旁邊草地上坐下:“你不怪姐姐就好,姐姐也是想你能再懂事些。那麽,你真的決定要去舅舅那兒了?”

“嗯!我都已經跟舅舅寫信了,舅舅也回了我,說讓我立刻動身去巴蜀國,他會在西邊國界上的小鎮等我。”

“可你一個人上路,姐姐不放心呢!”

“沒事兒,姐姐,我都想好了,我女扮男裝,跟着商隊走,那樣就不會有人欺負我了。姐姐,”秋心握着她的手,眼眉彎彎道,“我走了之後,你要好好地留在公子身邊,我是沒那個福氣可以侍奉他了,你就代我照顧好他吧!等我到了巴蜀國,我會給你寫信的,你也要記得抽空給我寫信才是。”

“你真的要去?”她眉頭微微颦了起來。

“當然要去了,都跟舅舅說好了的,怎麽能反悔?那舅舅得多失望啊!姐姐,你真的不用擔心我,我比從前懂事多了,你不用不放心我一個人去巴蜀國那麽遠的地方,真的。”

“可是……從此地前往巴蜀國西邊國界,也是很遠的一截路,即便你跟着商隊,也未必十分安全。商隊時而會有被伏擊被劫掠的危險,萬一你真遇上了,誰來保護你?”

“我應該沒那麽倒黴吧?”

“這誰說得清楚呢?”她輕輕晃了晃腦袋,擰眉思量了起來,“你一個人去不妥,再怎麽樣也得把你平安無事地送到舅舅手裏才行……要不然這樣,我陪你走一趟,把你送到舅舅手裏,我再回來。”

“不好吧?你一說要跟我去,必定會驚動公子。姐姐,”秋心晃了晃她的胳膊,翹嘴道,“我真的不想驚動公子,之前我做的那些事兒實在是讓公子太失望了,我都沒臉見公子了,你可千萬別告訴公子我來了博陽啊!萬一他要見我,你說我拿什麽面目去見他呢?”

她笑着拍了拍秋心的手背:“放心,我誰都不說,咱們倆悄悄地走。”

“悄悄地走?”

“反正我也不會在公子身邊久待,他也留不住我,我什麽時候走那是我自己的事兒。”

“公子會怪我的吧?”

“不會,他要怪也是怪我。好了,就這麽說定了,今晚,你就先回城找家客棧住着,明早來跟我彙合,還是這個地兒,記住了嗎?”

秋心咧嘴開心一笑,使勁點點頭道:“記住了!姐姐,你真好!這樣一來,我就不用一個人去了,你真好!”

“那行,你先回城吧,別叫江府的人發現了。”

“嗯!”

目送秋心離開後,她沉沉地呼吸了一口氣,離開,是她臨時的決定,雖是臨時,但她覺得一點都不草率匆忙,因為她需要冷靜。

到現在為止,她重新醒過來後所做出的決定依舊沒變,她要複仇,要為死去的父王母後以及那一城的無辜報仇,她要複興炎氏,重建大炎國,但是,在江應謀這件事上,她發現自己開始動搖了,且潛意識裏開始相信,江應謀對自己多多少少還是有些情深的。

正因為出現了這種潛意識,她覺得自己此時更需要冷靜,因為只有冷靜,才能讓自己看清真相,不會再次被蒙蔽。暫時離開江應謀,躲到他觸及不到自己的地方,靜靜地觀望,冷靜思考,這才是眼下自己該做的,而不是留在這兒與他一道沉浸在往事裏傷感哀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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