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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沒有人知道,千裕非常害怕雨夜,每逢深夜下雨,她總是一個人抱膝坐在床上,正對着房裏的那一扇窗,時而被忽然從天而落的閃電照亮,映照出一雙疲憊、驚恐的眼睛。

她一直知道自己不像表面上那樣嬉笑淡定,她幼時對于鼬的模仿,終于成了一層脫不下的面具,然而她也未曾有大的情緒起伏。

除了在雨夜。

十年前的雨夜,是她最接近死亡的一次。

她躲在一方狹小的櫃子裏,唯一的光亮是一道細微的縫隙,瓢潑大雨在地上彙成了溪流,細細密密地滲了進來,血色的,腥氣的溪流。

每個雨夜,千裕都難以分清窗外雨水敲打樹葉的喧嚣裏是不是夾雜着腳步聲,六歲的她被不會死緊緊地捂住了嘴巴,聽着外面将積水踩得啪啪作響的腳步,沉悶遙遠地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明晃晃的燈光下,是無數雜亂的、深紅色的腳印。

“啊——”女子的尖叫聲帶着錦緞的撕裂聲乍然響起,不會死伸出另一只手遮擋住了千裕的眼睛,落入一片黑暗的她,聽覺變得尤為淩厲,那種淫/蕩的,狂妄的聲音,像是一條黏膩滑濕的蛇,從耳朵裏鑽了進去。

“喂,老大,看來傳言不虛啊,茈神家的大女兒根本不會任何忍術。”

“可是不去找那個小女兒沒關系嗎?”

“放心,跑不了。”

屋內驟然響起撕心裂肺的慘叫聲,遠處赫然一個驚雷,大顆的雨滴狠狠地砸落在屋頂,仿佛要沖刷這一夜的肮髒和無恥,哀恸欲絕的女聲被擱在薄薄的櫃門外,而此刻她耳邊激蕩地最為清楚的,卻是她頭頂不會死的呼吸聲——急促的、混亂的、狠狠克制的。

“叫你跑!”忽然聽到惡狠狠的男聲,厲聲大喝,然後猛然有什麽東西撞擊在屋內桌上的聲音,發出一聲沉悶的響音。

“啊——”再次響起慘叫聲,那是屬于女子在遭受暴力時的掙紮呻/吟之聲,裂錦的聲音如同刀鋒一樣劃在心上,不止一個男人的淫/笑之聲,在傾盆雨夜裏卻都顯得無比清晰。

“說,你妹妹在哪?”

“呸,你妄想!”

慘遭蹂躏的女子氣息微弱,語氣卻是斷然決絕。

不會死懷裏的千裕微微一震,後背挺得僵直,她認出了那個聲音,她于三天前與她相識,眼睛是在靈堂剛哭過的紅腫,她卻微笑着拍着她的頭,說:“千裕,你好,我是你的姐姐。”

就在那場屠殺暴虐開始之時,她将她塞進了不會死的懷裏,赫然關上了櫃子,“千裕,你繼承了母親的查克拉,是茈神一族最後的血脈,你不能死。”

她甚至不知道她叫什麽名字。

不會死加大了懷中的力道,生怕她沖出去。

“啊——”女子的聲音凄厲的呼喊聲和地上拖拽的聲音一同傳來,遲緩而沉重,只聽一個人邪笑着說:“屋裏血氣太重,我們出去!”

待到千裕的視線再次恢複光亮,看到的便是滿屋狼藉,一道巨大的血痕從屋內一路延伸向外,暗示着剛才發生的一切。

不會死推開了櫃門,飛快地躍出去,甚至未曾顧及身後的千裕,爬上窗戶一個躍升跳了出去,逃離了滿屋的血腥氣,唯獨在他和千裕錯身而過的時候,千裕看到從他嘴角流下的鮮血,她才能隐約辨識出剛才這個男人,也曾承受了巨大的煎熬。

千裕默然地看着滿室狼藉,伸手将打開的櫃門拉了起來,再次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十年前的事,六歲孩子的記憶,一切卻顯得那麽清晰。

千裕醒來的時候屋中空無一人,唯有一盞小小的燭火,她伸手拿過床旁櫃子上的茶杯,清澈的水面上照映出她的臉,臉色蒼白,嘴唇卻是紅得吓人,一雙慵懶的眼睛深處藏着執拗的光芒。

她起身披起衣服,往屋外走去。

屋外雨已經停了,空氣裏有泥土和青草混合的芬芳,千裕見鼬站在庭院的一棵古樹下,微微仰着頭看向天際,曉的黑色大氅衣袖輕輕漂浮,美得如同畫中人。

千裕凝望着那個人,沒有動,屋檐上的水滴落下來,滑過脖頸上的皮膚,給人一種酥酥癢癢的感覺。

鼬回過頭來朝他微微一笑:“你醒了。”

千裕沒有接話朝他走去,在他身側站定,垂眼沉默,過了許久,長舒了一口氣,輕輕往後一靠,倚在了樹幹上,擡頭看着雨後湛藍如洗的天空,輕聲說:“白雲真好啊。”

又是一段時間的沉默,偶爾有風拂過樹林,沙沙作響,千裕最後像是終于下了決心般的深吸口氣,輕聲道:“我曾有一個姐姐,我不知道她叫什麽名字,我們只認識了三天,她卻因我而死。”

鼬聽聞她的話,安靜地看着她,千裕卻仿佛沒有感受到他的注視,仰着腦袋望着天空,似乎心緒已經随着白雲飄到了遠方,眼中依稀閃着淚光。

千裕開始慢慢開口講述那一夜的殺戮,時而停頓下來,陷入長久的沉默,睫毛如同蝶翼般不停地顫栗,過了許久又慢慢開口。

她講得語速緩慢,內容也是颠三倒四,講到最後阖上櫃子的時候,她轉過頭去,發現鼬似乎被勾動了心緒,眼中閃過一抹異色,千裕心頭一顫,忽然笑了,說道:“是不是很像,我和佐助。”

那是一場被湯忍村內部隐瞞下來的屠殺,比之宇智波一族的慘案,甚至沒有人知道它的存在,更沒有知道,那樣的血夜,有一個如此剛烈的女子,用不輸于任何人的姿态,保護了自己年幼的妹妹。

“我原本以為那是湯忍村對于加金教內部的肅清,後來才知道,似乎是媽媽那個可怕的忍術在教內引起了軒然大波,也因為強大而多方觊觎,後來是湯忍村的暗部救了我,兩方勢力相脅,而我,确切的說是茈神最後的血脈,就成了彼此制衡的籌碼。”

“六年裏,湯忍村借助外村的力量打壓加金教,大量教衆被殺,加金教的影響力漸漸式微,暗部已經發現我其實不會茈神一族強大的封印之術,也不再需要我來牽制加金教,于是我提出了要前往木葉參加中忍考試,給他們一個殺我的機會,也是我逃離的最後機會。”

忍者世界的孩子都早熟,可是十二歲的孩子卻被迫生出了這樣的心智。

“可是,”千裕輕聲道:“我感到很困擾。”

她深吸口氣,再緩緩的吐出去,雙瞳一片清澈,“那一晚我幸存下來,卻不得已背負了仇恨,母親的死是她自己的選擇,可是姐姐,在臨死之前對我說,你是茈神一族最後的血脈,你必須要活下去。”

“這是她保護我的理由,所以我必須作為茈神一族活下去,她是為了保護我而死去,所以我必須為她的死去而尋找加金教複仇。”

她語氣緩慢,目不轉睛地看着鼬,此時他看她的目光中多了許多情緒,如同細微的光芒在眼底閃爍跳躍着,最終被他一一掩去:“忍者之所以為忍者,就是因為其經常要被迫做出殘酷的抉擇。”

千裕搖了搖頭:“我并沒有選擇要做忍者,所有的一切,都是被迫走上的既定道路,沒有人問過我願不願意,或許你會覺得我狼心狗肺忘恩負義,可是那個為我死去的姐姐,也沒有問過我,比起作為茈神一族最後的血脈滿心仇恨的活下去,是不是更願意在年幼無知的時候死去。”

千裕看似平靜的眼底,卻有着難掩的迷離,再見那個永遠對她陽光熱烈的少年,她卻一眼看到了他身後的陰影,他們的內心都蟄伏着一頭野獸,在無數個夜深人靜的夜晚都會悄悄浮上來,然後張着血盆大口,嗷嗷待哺。

佐助用仇恨飼養它,而她,寧願餓死它。

千裕望着那朵漂浮的白雲,前所未有過的羨慕鹿丸,沒有什麽非如此不可,一切都剛剛好,娶個不美不醜的老婆,生兩個孩子,退休了就去下将棋,看看天上漂浮的白雲,生活永遠過得打着呵欠漫不經心。

千裕忽然輕聲說道:“所有人都在生活,而我,卻在生存。”

鼬少年早熟,成熟世故,永遠風輕雲淡,此刻卻洩露了內心的情緒,眼中仿佛平靜的湖面驟然起了漣漪,一圈圈擴散開來,此時他終于不再是那座千裕一直仰望的常年冰封的雪山,他終于落在了地上,成了她身邊有血有肉的人。

鼬的深邃的黑瞳由淺轉濃,表情難分悲喜,因太複雜而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千裕笑得眉眼彎彎:“鼬,你有沒有想過,佐助或許會成為和我一樣的忍者,努力強大卻始終不夠強大,越努力,卻越難過。”

小時了了,大未必佳。

許久,鼬才開口:“不,千裕,你是一個優秀的忍者。”

千裕想了想,偏着頭,笑容裏卻有恹恹的神色,說道:“鼬,看起來你每次誇我,我都不是很領情。”

鼬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唇角上揚,表情顯得無比柔和,“你今天和飛段戰鬥的時候,最後看破了他的忍術,雖然他不會死,但是面對你的封印之術倒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之前你和迪達拉戰鬥的時候,将他的粘土炸彈封印住了,飛段已經離開詛咒範圍,你把他炸成碎片他也和死了差不多。”

鼬淡淡道:“可是,你沒有。”

千裕安靜地站在一旁,一陣風吹來紛亂了她的長發,臉上呈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哀:“那個叫飛段的男人看起來太過年輕,十年前也不過是十二三歲的樣子,雖然他是加金教衆,但是我沒辦法因為這個就對他不管不顧地下殺手。”

鼬浮現了一個清淺的笑容,見千裕将一直随身攜帶的漆黑長矛從袖中拿出,随手一插将它戳進了土裏,“逝者已矣,這個就當做是墓碑吧。”

她嘆了口氣,聲音喃喃如同呓語:“我從六歲開始,就被茈神這個名字緊緊捆綁,所以不能完完整整地做茈神千裕,沒能完整地學到茈神家強大的封印之術,也沒能開拓出新的忍術做一個別具一格的忍者;沒有要複仇進取的野心,也沒能安然于世滿足當下,所有的一切都不夠純粹,就變成了現在馬馬虎虎的我。”

樹影間斑駁的陽光落下來,在照在她蒼白的臉上,留下跳躍的光影,鼬剛要說話,便聽千裕繼續說道:“所以我在你和佐助之間難以取舍,我既不能狠下心來深明大義幫佐助殺了屠殺宇智波一族的你,又沒有能力查明真相阻止佐助阻止阿飛讓你們兩個不要自相殘殺,所以鼬,此刻的我,是多餘的,已經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為什麽呢?”鼬的聲音有些艱澀,他停頓了許久才問道:“你無論如何也不肯相信我是人們口中的宇智波鼬,是那個惡魔一般屠殺一族的男人。”

千裕想了想,說道:“因為我無法理解,舍棄了一切感情殺光同胞的男人,為什麽對自己的弟弟卻怎麽也下不了手,為什麽,即使飽受病痛,糟蹋了自己的生命卻還要痛苦地活這麽久,在宇智波一族的密所處,等着弟弟的到來。”

樹影下,千裕的臉蒼白似雪,一陣風來,最後一個字的尾音被幽幽吹散。

一個那樣殘忍的男人,又怎麽會有那樣哀恸、憐憫、溫柔的眼神。

在千裕離開的時候,鼬忽然在她身後叫住了她:“千裕,你說自己敗在不夠純粹完整,那麽學着完整地去愛人……”鼬望着那雙微微驚詫的眼睛,笑了:“或者,完整的被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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