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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9)

衣擺輕輕拂起。

等到那一點點的星火終于将整支煙燃盡,她才從坐着的地方起來,看了千裕一眼,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千裕一愣,跟了上去。

老太太的房間有些淩亂,被子松松軟軟地堆成一團,鞋子也飛得東一只西一只,椅子上随意地扔了幾件衣服,正對着門的整個牆面上,繪了一幅畫,從西北角一直到東南角是一整條的清溪,溪流兩邊是郁郁蔥蔥的樹林,還有幾只鹿,純真漆黑的眼睛裏帶着一點點光輝。

老太太從櫃子中拿出一個藥箱,跪坐在地上,用手随意地掃開一塊雜亂的榻榻米,然後拍了拍面前的空地,朝千裕擺了擺手。

千裕朝她微微鞠了一躬,然後走進房中,背對着她的方向坐下。

她一擡頭,看到了屋中唯一擺放整齊的床頭櫃,上面沒有任何的雜物,只有一張照片。

那是一個帥氣的男人,高大結實,背脊筆直,光是站在那裏就散發着強大的氣場,他微微低下頭點煙,古銅色的皮膚帶着股野性,五官輪廓分明。

旁邊寫着一行字,雖然看起來潇灑隽逸,但是一看就不是照片中的男人的筆跡——

生于天地之清澈,歸于本願之清澄。

千裕笑了笑,說道:“很帥氣的男人。”

老太太在她的頭頂纏着紗布,手略微頓了一下,随後溢出一聲驕傲的輕哼,“當然,和你那個奶油一樣的小子可不一樣。”

千裕一愣,不認同似地微微舒了口氣,反駁道:“佐助只不過是長得略微清秀些,還是很帥氣的。”

老太太下手重了重,疼得千裕嗷嗷直叫,她才洩憤一樣地微微松了力道回答說:“就是個油頭粉面的小子,雖然看起來氣勢驚人,想來身手也不會差,但是一定比不上翼。”

對于她毫不掩飾的偏私,千裕只能置之一笑,不再與她争辯,只是問道:“那翼先生現在在哪裏?”

“死了,三十年前就死了。”

她的回答一時間讓屋中安靜了下來,只有兩人清淺的呼吸聲,就在千裕猶豫着要不要因為自己的失禮而道歉的時候,只聽老太太接着說道:“那家夥啊,可是我的太陽啊。在我生命裏幾乎只剩下黑暗的時候,是他拼命地扒開了一條縫,讓陽光照了進來,我曾經爬到雪山之巅,試圖一躍而下,是他把我從寒冷中拉了出來,結果,他倒是先死了。”

老太太幫她包紮完成之後,将她扳過身來,捏着她的下巴微微擡起,像是觀賞自己作品一般左右晃了晃,然後大功告成地拍了拍手。

看着千裕有些迷離的眼神,老太太大概明白她想要問什麽,于是說道:“他留給我唯一的東西,可不是回憶那種虛無缥缈的玩意兒,而是活下去的勇氣啊,他雖有所牽挂,依然能作為一個忍者堂堂正正慷慨赴死,而我,他教會我自我救贖,我當然也必須學着即使心之所念已離世,也要以足夠的勇氣大氣潇灑地活着。”

千裕聽着她講話,已經爬滿皺紋的臉上依然綻放出那種少女一樣的光芒,屋中有淡淡的脂粉的香氣,陽光從門縫之中投射進來,延長成一道亮光,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印證着主人的話,幾十年的歲月,帶不走那個仰望欽佩心愛男人的女子,時間的洪流也無法讓這樣的愛情失色。

她活得很好,在小小的庭院之中,不需要被全世界喜歡,因為她已經得到了最喜歡的那個人。

當她從房間裏退出來的時候,老太太正坐在床頭上,擦拭着那張照片。

千裕就站在門廊下,安靜地望着那對情侶。

她想,跨越了十年的時間,她心愛的少年終于站在她的面前,親吻她、擁抱她。

而至耳順之年,他是否會給別人,說起他心愛的少女,與別人争辯她是最好看的人。

她就那樣巴巴地站在那裏,像是一只被丢棄了的寵物。

“千裕?”

她回過頭,那個讓她心疼得幾乎流淚的少年就站在廊檐的另一頭,眼睛上纏着紗布,卻對着她的方向,露出一個溫和的笑意。

剛才在眼眶中打轉的眼淚此時終于掉了下來,嘴角微微咧開,勾成一個古怪的笑容,她臉上又哭又笑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怪異,她側過頭,那個一直帶着高傲表情的老太太此時卻對她笑得慈祥。

被眼淚模糊的視線隐約看到斑駁的樹影灑在佐助身上,他臉上的笑容生得華光潋滟,黑色長褲包裹的修長雙腿,雙肩勾勒出一個完美的弧度。

她想,店家剛才說的才不對,佐助才是最最好看的人。

我的佐助才是最最好看的人。

千裕牽着佐助來到門廊下坐下,陽光暖暖地灑在身上,千裕舉起手來,淺白色的光線從指縫之間柔柔地灑下來,她翻轉手心,仿佛看着那柔和的光線在自己的掌心跳舞,眨眨眼,笑了。

佐助靠在她的肩膀上,溫熱的呼吸吹拂在耳側,有些癢。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低聲喃喃道:“果然好像。”

“什麽好像?”佐助微微揚起了頭,嘴唇擦過了千裕的耳垂,感覺到千裕輕微地顫栗,一聲淺笑從喉中溢出,身體略微前傾,準确地含住了千裕的耳珠。

千裕倒吸了一口涼氣,一下子十指緊握,緊張得不得了。

佐助雖然看不見,卻也能想象得出她此時滿臉緋紅的樣子,移開了嘴唇,不再戲弄她,卻又想起什麽,有些不悅地開口:“是在拿我和誰比較呢?”

他攬住千裕的手臂,搖了搖,似乎在催促她回答。

千裕湊過頭去,像是懲罰他剛才的動作一般,在他耳邊細細柔柔地吹了一口氣,看到佐助一下子紅了的耳廓和微微豎起的汗毛,有些得意地笑了。

她伸出一個指頭點在了他緊皺的眉心,說道:“真愛吃醋。”

她的手順着他光潔柔滑的皮膚慢慢下移,最終落在了他的臉頰上,輕輕畫了三條線,說道:“我說你好像那種貓科的猛獸,不出去打獵的話就成天睡覺。”

佐助聽了她的話眉目慢慢舒展開來,他似乎有些疲憊了,移了移身子,最終頭靠在了千裕盤起的腿上,在陽光下伸展了一個舒适的懶腰。

千裕的手指依然在他出色的眉目上徘徊,一點點描摹着他的眉,隔着紗布感覺他微微跳動的眼皮,還有,略微有些幹燥的唇。

“剛才怎麽出去那麽久?”

佐助的聲音迷迷糊糊的,仿佛睡夢中的呓語。

千裕的手指輕微一頓,然後又繼續着剛才的動作。

“遇到村裏的阿婆,說是我長得好看,讓我休了家裏的瞎眼老公,去給城主做小妾。”

佐助抓住她劃過他鎖骨的手,不再讓她胡亂摸,問道:“那你答應了嗎?”

千裕笑出聲來,随後一本正經地回答道:“我問她那我能天天吃肉嗎?阿婆看着我,一臉孺子不可教也地樣子走開了。”

“這樣啊。”佐助嘆息了一聲,似乎有些無奈,“那我只能勉強補償你一下了。”

“嗯?”千裕的語調微微上揚,“你要怎麽補償我?”

“那我也只能……”佐助頓了一下,将千裕的掌心放在唇邊輕輕一吻,說道:“肉償了吧。”

千裕揉亂了他的頭發,似乎在笑他胡說八道,他擡起手來,根據感覺尋覓着她的方位,最終落在了她的臉頰上,輕聲說:“千裕,你會一直在我身邊的。”

千裕舒服地蹭了蹭,像是一只被順了毛的貓。

“嗯。”

她的聲音輕柔地像一陣風。

“你所心愛的人,最終一定會回到你身邊。”

作者有話要說: 感覺自己像是一個巫婆,總在糖粒攙玻璃渣

謝謝有好文看了的雷,麽麽噠

謝謝Iris的雷,麽麽噠

☆、第 59 章

千裕做了冬陰功拉面,和佐助兩個人沐浴坐在初春的陽光裏,看起來心情很好。

兩只被燒紅了的蝦彎在拉面上組成了愛心的形狀,紅色的湯底看起來并不油膩,散發着淡淡的檸檬香氣。

佐助看不見,所以吃得格外的慢,有時候會把臉轉向窗外,好像在想些什麽。

千裕也停下了動作,有些出神地望着他,然後勾起嘴角,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的笑容。

真好看,她想。

過了一會兒,她伸出手去,撫上佐助嘴角的醬汁。

冰涼的手指觸到他的皮膚,佐助明顯表情一僵,随後又緩和下來。

趁千裕不注意的時候,他微微張開了嘴,輕輕咬住了她的手指。

千裕透過拉面氤氲的熱氣看他有些孩子氣壞笑着的表情,手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有些哭笑不得,她托着腮望着他的每一個表情,恨不得時間就這樣一直走下去,走到天荒地老。

“真的不要我喂你?”

千裕帶着點笑意問他。

佐助明顯被傷了自尊,微微蹙起了眉,千裕簡直懷疑時間倒流了,眼前依然是那個會對着她氣鼓鼓的男孩子。

她的手指一點點往下,慢慢地滑過他的喉結,佐助只覺得呼吸之間似乎有她身上那種獨特的體香,他身子下意識地向後仰,覺得現在的距離有些危險。

千裕的手指慢慢往下,然後輕輕落在了他的胸口。

佐助蹙起眉,正要伸手去拉她不安分的手時,只聽她說:“可是你身上都是湯汁,這裏……”

她的手指輕柔地移動,“還有這裏……”

再慢慢往下,“這裏也是……”

佐助的衣領敞開着,千裕的食指摁在了他緊繃的肌肉上,冰涼的指間觸到微熱的皮膚,她的手輕微地抖了一下,輕聲笑了一下。

佐助微微低着頭,被蒙住的雙眼似乎看向她的方向,千裕輕輕點上的食指一頓,扣在了拉鏈上,慢慢下滑。

房中靜谧得有些詭異,拉鏈拉開的聲音格外刺耳,兩人的呼吸聲交錯在一起,纏綿難分。

千裕看着上衣完全敞開的佐助,得寸進尺地又加上了拇指、中指、無名指……慢慢地五指張開,像是羽毛一樣輕掃過他的腹肌。

佐助明顯早就心猿意馬了,他的唇抿成一條直線,問她:“那裏也有湯汁嗎?”

“嗯?”千裕的聲音很平靜,卻又像是在勾人,“也不知道你怎麽吃的東西。”

聽到她似是而非的回答,佐助慢慢地揚起一個笑容,千裕只覺得耳中一陣轟鳴,下意識地警惕了起來,她還沒來得及退身,便被佐助一把抓住了手腕,面前的矮幾被他猛然一推滑到了一邊,冬陰功的湯汁從碗裏搖搖晃晃地撒了出來。

千裕低聲驚呼,佐助已經将她拉到了懷中,手伸到她背後,随後一個俯身,将她壓到了身下。

聽到千裕急促的呼吸,他笑了笑。

扳回一城。

千裕渾身緊繃,人在他的懷裏發顫,腳趾全部伸得筆直。

“佐……助。”她連話都有些說不清楚了,聲音含含糊糊,似乎在壓抑着什麽。

“嗯?”

“門還開着。”

佐助湊近她耳邊,一字一句地問道:“所以呢?“

千裕看着衣領完全敞開的他,背後的陽光給他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邊,他抿着唇笑,像是一只在捕獵的貓科猛獸。

佐助的唇在她耳邊蹭了蹭,溫熱的氣息激得她一陣顫栗,千裕微微眯起了眼,随着他的手指下移,她的手拽上了他敞開的衣服下擺,一點點收緊,在掌心中攥成了團。

“想要我……”他壞壞地停頓了一下,“關門嗎?”

千裕有些不甘心,卻被戲弄得毫無辦法,看着佐助一臉等她求饒的表情,她咬牙切齒地別過了頭。

佐助的手依然不安分地下移着,所經之地都是一片星火燎原,千裕的腰下意識地微微上擡着,他感受到那個弧度,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容,他摟着她的腰将她攬向自己,手掌終于在她光滑圓滾的臀上停住,然後“啪”地拍了一下。

千裕瞪大了眼睛,露出一副吃驚的表情,對他懲戒小孩子一樣的舉動發出不滿的抗議,然而話還沒出口,便被俯身下來的他堵回了嘴裏。

忽如其來的吻讓她一時慌了神,佐助親吻了幾秒,擡起頭來,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唇,随後掐了掐她的臉,對她說道:“呼吸。”

聽千裕節奏混亂的呼吸聲,他輕輕拍着她的背幫她順氣,等到她呼吸終于平穩了下來,像是安慰似地拍了拍她的頭。

“你欺負人!”千裕瞪圓了眼睛看着他,恨不得把他眼前的紗布取下來讓他看清楚自己此時生氣的表情。

“嗯?”他輕哼了一聲,“我怎麽欺負你了?”

她一時語塞,語氣有些虛弱,卻依然咬牙切齒地說:“宇智波佐助,你記着。”

“好,我記着。”他的聲音裏帶着帶點輕哄,過了一會兒,含笑問她:“我記着這是你第一次勾引還是第一次挑釁?”

千裕微微曲起了膝蓋,卻被他一把抓住了腳踝,一擊不中,她的另一只腿又緊跟上來,這時不遠處忽然傳來人聲,千裕動作一愣,佐助則微微蹙眉,一揮手,一陣淩厲的風帶着門便猛地關了起來。

外面是一對住店的夫妻在争吵,似乎還摔了東西,乒乒乓乓一陣嘈雜。

佐助上身火熱的皮膚一寸寸貼着她的身體,他輕輕撫摸着她滿是薄汗的額頭,一點點親吻着她的眉毛,她輕顫的眼皮,她小巧的鼻子,一路往下,無比熟悉。

嘴唇在她的鎖骨流連,讓她近乎淪陷。

門外那對夫妻的争吵聲越來越大,後來又加入了勸架的人,一時間變得熱鬧非凡。

一道薄薄的門,門外門內仿佛兩個世界。

佐助再次擡起了頭,尋到她的唇,這次不再是淺嘗辄止,而是深深地吮吸品味。

千裕無聲地試圖反抗,卻發現自己推開他的手在發抖。

他伸手去解她的腰帶,她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識地擡起手去遮住他的眼睛,在觸上他眼前的紗布時,微微一頓。

門外的夫妻似乎吵崩了,聽到有人摔門而去的一聲巨響。

千裕被分了神,當佐助的指腹滑過她的腰肢時她才大夢初醒一般。

“千裕。”

他低聲叫她的名字,帶着點急促的呼吸,仿佛一個喝醉了的人,卻依然沉溺,不願醒來。

太陽落山了,月亮升起來,千裕從房間裏走出來,發現雙腳還在打着顫,她看到院子裏坐着一個人,正在鹿威的池邊掬着水玩。

是下午和丈夫吵架的小岩井太太。

聽到有人推門的聲音,她轉過頭來,看到千裕,朝她微微一笑。

千裕朝她微微點了點頭,把有些尴尬的表情隐藏在了月色的陰影之中。

“能陪我聊聊嗎?”

面對對方的邀請,千裕略微愣了一下神,随後緩緩走到她的身邊,坐下。

“不去追他嗎?”千裕問。

小岩井太太搖了搖頭,竟然露出了一點笑意:“大吼大叫着說再也不回來的人一定會回來的,真正想要離開的人啊,只會挑一個晴朗的日子,随手披上一件外套,然後再無歸期。”

聽了她的話千裕低下頭若有所思,沒有接話。

小岩井太太側頭看她,問道:“你們呢?會不會吵架?”

千裕臉上微微一熱,還是第一次,和佐助被別人稱為“你們”,有種異樣的親密。

她想了想,說道:“大概是太過珍惜了吧,覺得每一分每一秒在一起都有些不夠,也就不會吵架了。”

小岩井太太看她,似乎又是在透過她看其他的什麽人,她笑了笑,說:“過日子啊,可是件很瑣碎的事,所以還是找個非他不可的人比較好,這樣比較珍惜,才會覺得他說什麽都是對的。”

“難道不是遇到了之後才覺得他獨一無二非他不可嗎?”

小岩井太太看着千裕臉上非常滿足的表情,側過頭贊同地笑了笑:“這樣說也對。”

“那我已經遇到了。”

千裕擡頭看着天,那彎皎潔的月亮,此刻已經害羞地躲到雲裏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的糖是無毒噠

感覺自己寫得一手小黃、文

還要繼續放糖嗎,還是甜膩了咱們走劇情了

以及,不如我們建個群交流一下呀,想到我要寫斑爺同人然而我對這位老祖宗并不那麽了解感到好心累

☆、第 60 章

早上醒來的時候,千裕聽到門外有女人的歌聲,綿長而輕柔,仿佛一個未醒的夢,她翻了個身,下意識地去尋找那個溫暖的懷抱,卻發現不知何時,身側的床上已經空無一人了。

窗簾開了一條小縫,洩進來一線陽光,正好打在潔白的被子上,一半在陰影之中另一半白得晃眼。

她撐了一個舒服的懶腰,用手捂住打呵欠的嘴,将臉捂進被子裏,貪戀了片刻的溫暖和香氣,終于翻身下床。

隔着一扇薄薄的門,門外那個斷斷續續的歌聲有些模糊,她揉着眼睛拉開門扇,看到了小岩井夫婦。

她淺淺一笑,果然回來了啊。

小岩井太太在院子中洗頭,水中漂浮着紅梅的花瓣,小岩井先生坐在她身側,動作輕柔地理着她的長發,水流的聲音輕而緩,在院子中慢慢地流淌着,小岩井先生一下又一下地輕撫拍打着她濕潤的發尖,時而替她擦一擦沾到了額上的水珠,兩個人不經意間目光相接,對視璀然一笑。

小岩井太太手上拿着一支紅梅,表情天真地像個孩子,她斷斷續續地唱着歌,像是柔和的春風——

“常思人世飄零無常,如置于草葉之朝露,映照水中之明月

詠嘆繁花似錦,未帶贊美已随風凋零。

南樓賞月之名流,亦似浮雲消逝于黃昏。

人間五十年,放眼天下,去事如夢又似幻。

雖一度受享此生,又豈有不滅之理。”

聽完她唱的歌詞,小岩井先生皺了皺眉,輕斥自己的妻子:“怎麽唱那麽悲傷的詞句。”

小岩井太太嘻嘻一笑,眼角浮起了細微的皺紋,神态卻依然活潑如少女,她輕輕偏過頭,帶起了一陣水波聲。

“誰讓你昨天和我吵架,我傷心了,唱的歌也自然令人傷心。”

千裕輕倚在門廊上,看着院子裏吵鬧的夫妻,一陣微風吹過,廊檐下的風鈴發出悅耳的聲音,帶着柔和彌散的草木香氣,還混合着馥郁又清淡的奇異花香,從蒼青的檐角望下去,庭院裏一棵樹上不知何時開了淺紫色的花,驕傲地站立在枝頭,迎風招展。

春天來了。

千裕揚起了一個笑意。

千裕把臉埋進濕潤溫暖的毛巾裏,感覺自己剛才被風吹拂過冰冷的皮膚一點點複蘇過來,這時候有人敲門,千裕微微挑了挑眉,打開門,看到了滿臉笑容的小岩井太太。

“你要不要去雪山?”

千裕搖了搖頭,說道:“我還是不打擾你們了。”

小岩井太太面上一紅,半是責怪半是羞澀地說道:“才不是,他懶死了,才不去呢。”

千裕下意識地看向了小岩井先生,發現他也正望着這邊,朝她微微鞠了個躬,似在拜托也像是在表達歉意。

千裕極目遠眺,天空藍得如同一塊晶瑩巨大的寶石,被蒼青色牆遮住大半的雪山只露出一個小小的雪山頂,仿佛漂浮在空中,陽光柔和地灑在雪山上,襯得一片銀白。

天空之中飄來一朵潔白的雲,把雪山漸漸擋在了身後。

千裕如同受蠱惑一般,點了點頭,對她說:“好。”

越往上爬,空氣越漸稀薄了,風吹拂着千裕的長發,遮擋得她眼前一片迷離,她聽着耳側雪花簌簌落下的聲音,感覺自己的呼吸漸漸沉重了起來,她還拉着小岩井太太,感覺到她的步伐有些微微發抖,便轉過頭去問:“還要繼續往上爬嗎?”

她感覺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嘶啞,而小岩井太太則是累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她擡起頭看千裕,過了許久才重重地點了點頭。

千裕笑了笑,穩了穩神,再次邁開了腳步。

終于爬到了山頂,千裕慢慢地拉下兜帽,然後就屏住了呼吸。

陽光剛剛照射到山巅,折射出璀璨無比的光,天空低得仿佛觸手可及,幾片雲的陰影投射在幹淨純粹的雪上,白雪皚皚光影斑駁,美得不可方物。

千裕覺得剛才爬雪山時堵在胸口的那口氣一下子舒了出來,眉目一片清明,心上像有涓涓細流趟過。

她側過頭看一旁的小岩井太太,對方顯然也被這片景色迷了眼,慢慢地張開雙臂,仿佛在擁抱這一片神賜的美景。

“這座雪山有名字嗎?”千裕問她。

問完之後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明明她才是湯忍村的人,對于這片大概能夠稱作故鄉的土地她卻毫無了解。

或許是她的聲音太輕,被吹散在了風中,小岩井太太沒有回答她。

她不再問話,扭頭去看每一秒都轉瞬即逝的美景。

沒想到過了一會兒小岩井太太忽然說:“為什麽要有名字呢?有沒有名字都不會對此時眼前的震撼有所影響啊,人們總說旅行能夠滌蕩心靈,其實沖擊也就這一會兒會兒,人們會再次回到瑣碎的世俗中去。”

千裕一愣,身旁的小岩井夫人沒有看她,只是極目遠眺,剛才的話仿佛只是喃喃自語。

“大概雪山也會覺得煩吧。”千裕笑了笑,“無數的人跑到山上來滌蕩靈魂,其實雪山根本不想超度誰啊。”

小岩井夫人也笑了,看向千裕的方向正要說話,忽然愣住了,微微張開了嘴。

千裕看她吃驚的表情,順着他的目光方向望去,也睜大了眼睛。

悠馬站在雪山山頂,山風在耳邊吹拂,聖潔素白的雪山之巅仿佛沒有溫度。

天空中的雲彩好像魚鱗一樣層層疊疊,鋪展開來擋住了陽光,唯獨東面仿佛被施展了魔法,破了一個大洞,光線直直地照射下來,平時那觸摸不到的光亮,此時忽然有了形态。

那一刻,悠馬似乎覺得見到了神明。

他像是被那道光亮蠱惑了一般,輕輕往前邁了一步。

悠馬張開了雙手,忽然感覺自己輕盈地像一只鳥。

風很大,從他的四周穿過,他覺得周圍的一切都淪為了自己的背景。

他這一生,渾渾噩噩,在無個噩夢之中驚醒,觸摸到現實的那一刻卻陷入了更深的絕望。

可是當他回望的時候,他卻驚恐地發現,他找不到一絲自己的足跡。

一直都是半死不活的樣子,無所牽挂,也不被人記起。

可是這個時候,他忽然覺得就像眼前的陽光,他觸碰到了自己的靈魂。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前所未有的刺激感仿佛一壺烈酒從天靈蓋上澆了下來,吸入肺裏的空氣都仿佛帶着冰渣,卻讓他有再次向前的沖動。

他剛邁出腳,周圍的風卻停止了,悠馬的動作也停在半空之中,幾秒之後,他忽然感覺到有人用近乎擰斷他手腕的力度一把将他扯了回來。

他感覺眼前一片暈眩,下一秒,便被人拽住了領子,惡狠狠地摔到了雪地上。

他擡起頭,看到千裕冷酷地看着他,她的臉上滿是不正常的潮紅,劇烈地喘息着,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不能呼吸,見悠馬愣愣看着她的表情,她露出了一個嘲諷的表情——

“真沒出息。”

她說。

說出這幾個字仿佛用盡了她的全部力氣,心肺猶如被利刃狠狠地貫穿,劇烈地疼痛瞬間傳遍全身,視野漸漸模糊起來,眼前白茫茫的蒼雪和對她露出怯意的男孩都天旋地轉起來,體內灼熱如火而又寒冷如冰,千裕一仰頭,一口鮮血噴出,她半跪到了地上,周身都是近乎慘烈的血紅,在雪上,仿佛素絹上落下的大片紅梅。

“千裕?”

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千裕最後一絲渙散的神智被剎那聚攏,她回過頭,看到漸漸朝她行來的颀長身影,雪山之上卻如履平地,黑色的大氅随着腳步微微飄拂,眼睛上纏着一圈紗布,因為看不見,幾乎一個趔趄摔了下去,最終還是直直地朝她走了過來。

他的神色依然是冷肅的,步伐平穩無異,但卻讓人覺得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似乎有瞬間消散的怒氣,悠馬看他朝自己的方向走來,感覺身體不自主地開始打顫。

終于,他走到千裕面前,千裕還沒來得及說話,佐助已經俯身下去,一把将她抱起,再也不多言語,只是往山下走去。

“等等。”千裕拉了拉他的衣袖。

佐助被蒙住的雙眼微微看向她的方向,然後轉頭看悠馬,冷聲說道:“你,跟上。”

明明他的态度惡劣至極,悠馬卻覺得有種無形的氣場,逼迫着他按他說的來做。

悠馬起身的一瞬間,忽然看到千裕笑了,這一笑如同剛才在雪山之巅看到從雲層後穿透下來的陽光,溫柔地如同四月桃花,灼灼其華。

她伸出手去,臉上的表情有些爛漫天真,“佐助,你知道嗎,下雪了,好可惜你看不見。”

她眼底微紅,聲音輕如飛羽,如同清澈明淨的溪流,在陽光的照射下,卻讓人不知深淺。

她迷離而氤氲的聲音弱得像是一只病了的小貓,她頭微微一側,靠在了佐助的胸前,她身上那種獨特的如同海上月光一樣的香氣襲來,把佐助的怒氣漸漸撫平。

悠馬看着雪山之巅相擁而立的男女,仿佛開在雪域之中的高雅雪蓮,有風拂過,不再是野性淩厲,變得纏綿而動人。

千裕覺得自己的理智漸漸地開始瓦解了,仿佛被遲來的洪汛漫過的堤壩,一瞬間爆發開,将她沖擊得一身濕冷,她喃喃道:“我好想和你一起看雪。”

“聽不會死說,戰争結束之後的第二年,木葉會下一場大雪,那個時候鳴人會在月光下親吻他的女孩。”

“我們相遇就是在雪天,木葉的漫天飛雪裏。”

她的神智已經漸漸模糊了,只是喃喃地重複着這幾句話,她忽然近乎放縱地嚎啕大哭起來,她抱着佐助的脖頸,斷斷續續的聲音從哭腔之中溢出——

“我真的好想再和一起看一場雪。”

她哭着哭着忽然覺得聲音被卡在了喉嚨之間,胸中翻上一陣腥甜,她張開嘴猛地吸氣舒氣,近乎費力地喘息着,這時候有什麽東西,無遮無攔的從口中噴射了出來。

她下意識的一仰頭,只看見滿面血跡的佐助,還有他臉上震驚的神情。

“瞞不住了啊。”

這是她最後的意識。

作者有話要說: 545020407

這是我建的群號,敲門磚的話大家随便發一看就是自己人的內容就好,因為我不經常用□□,所以要是加的有點慢大家要見諒哦,當然要是有小夥伴願意管理這個群的話那真是太感謝了

小岩井太太唱的歌是日本的詩歌《幸若舞·敦盛》

謝謝有好文看了的雷,簡直就是每天都在包養我,麽麽噠

☆、第 61 章

佐助抱着重重癱倒在他懷中的千裕,感覺自己腦中某根緊繃的弦忽然斷了,感覺到她的呼吸越來越微弱,他卻束手無策,他極力穩住了身形才避免自己頹然地倒在雪地之中,他感覺到了一種熟悉的悲哀和憤怒,從腳底直沖腦顱。

他眼前遮擋着紗布,卻又仿佛隐約看到了鼬那個極淡的笑容——

“佐助,原諒我。”

他臉上的神色立刻變得急切,冰涼的手指慌亂地去尋懷中的女子,将她的風帽戴上,輕輕拍了拍,顧不得多想,佐助焦急地抱起了昏迷的千裕,向着山下疾奔而去

身後的悠馬也慌了神,他正想跟上前去,卻瞥見雪地上似乎有一個圓潤的弧度劃過,仿佛一個白色的浪花朝他們的方向打了過來。

他還沒來得及出聲提醒,一把巨大的鐮刀便從雪下乍然刺揮出,佐助抱着千裕騰身而起,在半空中身形一轉,從背後抽出了草雉劍,警惕地聽着周圍的聲響。

陽光漸漸西沉了,紅色的弧光在雪地上緩慢地滑了過去,周圍的雪地一片平靜,仿佛剛才驚險的刺殺沒有發生過。

周圍一片靜谧,仿佛能聽到風的方向。

“她在那個瞎子的懷裏。”

一個聲音打破了沉寂,是小岩井夫人。

悠馬看着她的方向露出了驚詫的表情,剛才那個笑容和煦的女人此時嘴角噙着冷笑,面對佐助的方向做出了進攻的姿勢,眼底殺氣微微。

伴随着她說話的聲音,雪下一道波浪急湧而過,朝着佐助的方向再次襲來。

就在襲擊即将觸碰到他們之前,佐助箭一樣掠出,一劍便往雪裏刺了下去!

草雉劍上有電流飛速掠過的聲音,周圍的雪慢慢染上了紅色,雪下的人還未來得及反應,他已猛地一轉身,朝着血色滲出的地方往後,又是猛地一劍,那個在雪下掙紮的身形,忽然便停止了掙紮。

“好快的速度!”

更何況懷中還抱着一個人。

一旁的小岩井夫人的話剛出口,伴随着電光閃爍,千鳥齊鳴,藍色的光柱瞬間貫穿了她的前胸,她臉色蒼白,愣愣地看着胸前的血窟窿,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的瞬間,佐助臉上滿是冷淡的表情,眼睛上覆着的紗布還沾有千裕的血跡,他的聲音冷厲而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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