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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沈珏這一掙紮,喚醒了蘇月恒。蘇月恒回神發現自己已經抓着沈珏的手腕了,頗是不大自在。雖然在現代,診脈也多是有做的,可是,這是古代,貿然的抓住一個好像還不太熟的男人的手真是不大好。

蘇月恒有點慌亂的放下了沈珏的手,讪讪道:“方才,方才真是太冒失了,沈大公子千萬不要見怪。實不相瞞沈大公子,我會點岐黃之術,我看大公子甚是、甚是......臉色仿似不大好的,所以我想給你看看。”好像男人一般都不喜歡別人說他體虛的,蘇月恒躊躇了一下方才找了個安全的用詞。

溫熱的手松開來,沈珏僵硬的身軀放松了下來的同時,仿似又有點淡淡的遺憾。這感覺甚是奇怪,沈珏不動聲色的甩開這奇怪的感覺,幽黑的眼眸若無其事看着蘇月恒道:“無妨。”

說着,沈珏将自己的手腕伸了過去:“有勞四小姐了。”

這人可真是一如既往的爽快。蘇月恒将手指輕輕的搭到他的脈門上,只粗粗一搭,蘇月恒就是一驚,這脈象散亂無比,沉而無力,這可真是不大好的。

蘇月恒穩住心神,閉上眼靜靜的把起脈來,良久,蘇月恒方才睜開了眼來。

再睜開眼時,蘇月恒眼裏一片平靜。

看着蘇月恒為了保持平靜從而用力過猛而顯得瞳仁有些顫動的僵硬。沈珏扯起嘴角,心裏對自己這副破敗的身子嘲諷不已。

蘇月恒還在消化剛才自己診脈的結果,沈珏的脈象非常奇怪,浮浮泛泛,時而來者甚急,時而杳然不見。此脈真是平生未見,好像跟所有的虛弱症狀脈象都合上,但仔細看來,好像又有差別。

蘇月恒心裏隐隐冒出一個念頭,不,确切的說直覺可能就是,但她現在還不能下結論。如果能給沈珏針灸走脈,那她大概就能最終确認了。對,蘇月決定找個機會給沈珏針灸探脈。

不過,雖然說病症未有全部确認,但沈珏身子虛弱至極卻是确鑿無疑的。

見蘇月恒遲遲未有開口,一向在人前很是從容的沈珏,這次卻是難得的倔強問道:“蘇四小姐,我這身體如何?”

蘇月恒看看左右,輕輕搖搖頭:“不瞞沈公子,此乃沉痼,絕非一日之功可以好的。沈公子慢慢将養就是。”

沈珏對這答案不意外,因為這個答案他都聽了無數次了,每個給他診脈的太醫、神醫都是這麽說的。

沈珏扯起嘴角,無力的一笑,是啊,他這身子除了将養,又能怎樣呢。

沈珏不欲繼續這個話題,很快轉過心思,指着案幾上的書冊道:“蘇四小姐,此乃你要的嫁妝清單,你仔細看看吧。”

蘇月恒也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今天診脈算是對沈珏的身體有個大概的了解,心裏也有了些底。但是,具體如何操作,還是個大工程,需要仔細思量,不可輕舉妄動。沒确定之前,不可随便下藥,沈珏的身子已經破敗不堪,一個不小心,可能就是損傷頗大,後果嚴重了。

沈珏這事兒左不過一時半會兒完成不了的,先将手頭的事情了結了再說。

蘇月恒打開手頭的書冊,仔細的看了起來,越看越咋舌,母親王氏的這份兒嫁妝可真是驚人啊。光現銀就有十萬兩,良田四千畝,商鋪六間,京城三進宅子兩座,還有數量不少的珠寶首飾、擺件以及數百匹绫羅綢緞跟各式毛皮等等。

看着這份嫁妝,蘇月恒這個窮人真是眼睛都綠了,想不到母親王氏竟然如此有錢?難怪,難怪那幫人盯着自己兩姐弟不放呢。

蘇月恒真是心蕩神搖,也奇怪不已,母親王氏有這份兒嫁妝嫁誰不好,偏偏嫁給平庸的定安侯做繼室。蘇月恒心思神奇的偏了偏,不行,她回去一定得就這個問題問問齊嬷嬷。

這個問題先放放,眼下,蘇月恒有件要緊的事要問:“多謝沈公子查的如此詳實,不過,我還有事想要問下。看信上所說,我母親的陪嫁現在大都在白夫人手中,不知我母親的陪房他們,可還在?”

蘇月恒問的頗是忐忑,不是擔心沈珏不告訴她,而是害怕蘇月華已經對他們斬草除根了。

見蘇月恒看過之後,第一個問題竟然不是問嫁妝錢財之事,而是問人,沈珏心裏滿意的一點頭。

沈珏答道:“王氏夫人當時陪了五房人口,有兩房人口已經放良了,都做了小買賣,日子過的不錯;有一房人口被全部發賣到了北邊苦寒之地;還有兩房人口現在在京郊的莊子上。”

蘇月恒默然了一下,看來最忠心的已經被發賣了,也不知道現在怎樣了,只希望現在都還活着,看看日後能不能想辦法找回來。

那在京郊的兩房人口想來也不差,日後找機會見見,唉,也不知道他們現在在莊子上過的怎樣,估計也好不了。

見蘇月恒沉默不語,仿似心情很是低落一樣,沈珏輕輕出聲問道:“嫁妝之事,你準備如何做?需要我做什麽?”

這是沈珏在提醒她後面的打算,蘇月恒思忖了一陣道:“看這信中所說,母親亡故時這些嫁妝都是托付給了定安...父親的。可是現在竟然在白夫人手中,我想這其中事情必是不少。”

“這個中因由我也不想追究了。不過,就算不問,我也猜到,現在的現銀估計所剩不多了,鋪子什麽的也不知道是個什麽光景。我想,這些財物,如果實在不行,非要舍棄的話就只能棄掉了。但是,京郊的那個千畝良田的莊子,還有那宅子我是必需要回來的。”

見蘇月恒說到後面頗是有些咬牙切齒的樣子,沈珏低垂輕咳一聲,掩去笑意問道:“為何其它的都可不要,這莊子宅子一定要要?”

蘇月恒頗是埋怨沈珏不知稼穑之苦般看了眼他,這問題有什麽好問的,放眼古今中外,這最安全的保值不就是房子跟地麽。不過,也怨不着人家不理解,想想沈珏這富貴窩裏長大的人,是理解不了他們這種窮人的想法的。

當然了,升值保值什麽的日後再說,現在,蘇月恒之所以非要這莊子,現在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現實意義,一個手頭現在亟待解決的問題。看着沈珏那掩都掩不住的笑意,蘇月恒突然決定惡趣味的實話實說了。

蘇月恒環視左右一番後對沈珏輕輕道:“沈大公子,我們現在在這兒說話,可是多有不便?我怕有心人漏了出去,說你我二人......”

沈珏目光一閃,在這亭子見面,是否保密安全的問題,蘇月恒先前進來時沒問,甚至給自己診脈的時候都沒問,現在來問......

沈珏搖搖頭:“蘇四小姐請放心,今次上山我帶的都是可靠之人。”

蘇月恒點點頭:“那就好。”

蘇月恒靠近沈珏些許,對他笑道:“知道我為什麽要莊子麽?”

一股馨香頓時萦繞四周,沈珏不自覺的屏住呼吸,緊張的身上細微的寒毛都動了一動,在這仿佛凝固的感覺到達頂峰時,溫語低柔的話在耳邊響起:“沈大公子,我之所以現在要這莊子,其實有很大部分也是因為你。”

魯嬷嬷點點頭:“沒錯。”這聖谕現在還放在國公爺的書房呢。

很好,蘇月恒接着問道:“那請問,我跟貴府公子的親事,除了先皇聖谕,可有我們蘇沈兩家的帖子文書。”

魯嬷嬷一愣,搖頭道:“這倒沒有。”

要說這事兒可真是陰差陽錯,說不定真是天意?魯嬷嬷暗自思忖起來。

當年兩家還沒來得及下聘的時候,大公子出事了。

接着,等重新請封了沈熠為世子之後,蘇月恒母親王氏夫人又去世了。三年之後,鎮國公夫人覺得該履行諾言了,可沈熠又百般推诿。

鎮國公夫人當時也沒太勉強,反正這婚事先皇已經發過話了。遲早都是要定的,早下晚下人也跑不了。不過,雖是如此,鎮國公夫人也說了期限,在蘇四小姐及笄之後,必是要去下聘的。

可不曾想,世子爺竟然趕在蘇四小姐及笄之前,要退了妹妹娶姐姐。

沈熠求到國公爺面前時,被國公爺打回去了,國公爺怎麽肯做那背信棄義之人,更何況退了妹妹娶姐姐,這傳出去也太難聽了。

見國公爺那兒走不通,沈熠又求到鎮國公夫人面前,夫人也只是不允,可禁不住沈熠跪在院子門口不起來。

見沈熠執意不肯娶蘇月恒,鎮國公夫人想着,婚姻不光是結兩姓之好,那也要小兩口和睦才是。鎮國公夫人也擔心萬一太勉強了,就算娶過門,也怕蘇月恒不好過。既然如此,給她一份厚厚的賠償,再幫她找個好人家,也許會更好些?鎮國公夫人左思右想後,狠心點下了這個頭。

可不曾想世子爺竟然如此着急,夫人剛剛點頭,他就跑到定安侯府退親。

今天他們來的很倉促。國公爺他們前腳剛一出門,後腳世子爺就跑來定安侯府來。這種事情本應雙方談好,再行操作,才可将不好的因由将至最低。

可現在世子爺直接上門急赤白眼的退親,而且還是要退了妹妹娶姐姐,這要是傳到皇上耳朵裏,難免不讓皇上心裏不愉,畢竟這是先皇手谕賜婚的。希望夫人他們早點知道這事兒,也好應對一二。

魯嬷嬷在那回想前因後果時,蘇家人聽得蘇月恒方才的問話,真是心裏一緊,你沒毛病吧,人家是來退親的,你還說沒有帖子文書,你這到底是幫自己呢,還是幫人家?

蘇家人緊張的不行,蘇月華卻是放心不少,看剛才蘇月恒那胸有成竹的樣子,她還擔心自己看走了眼呢,現在看來,不過是個蠢人罷了。

太夫人正要開口描補,蘇月恒卻是對魯嬷嬷點點頭:“那就好。”接着沉穩的問道:“魯嬷嬷,先皇賜婚之時,當時的世孫還是貴府大公子沈珏吧?”

魯嬷嬷心頭劇震,深吸了一口氣,才沉聲道:“沒錯,當時的世孫乃是大公子。”

蘇月恒壓下心頭的激蕩,深吸一口氣,看着魯嬷嬷道:“魯嬷嬷,看來當年聖上乃是賜婚我與貴府大公子,可今天卻是沈世子前來退親,此事豈不怪哉?先皇旨意在上,月恒不敢有違。月恒一直以來要嫁的人都是貴府大公子沈珏,而不是沈熠。”

“今天沈世子所為,看來必是對此有所誤會。我看此事當是要盡快解開誤會才是,還請嬷嬷回去轉告國公夫人,如蒙不棄,明日月恒登門拜見國公夫人跟沈大公子。如果沈大公子真是無意跟我成親,月恒必不會強求的。”

聽了蘇月恒的話,魯嬷嬷心思活泛的不行。自家大少爺樣樣都好,可就是時運不濟,到現在姻緣也沒個着落。這蘇四小姐模樣好,氣度好,進退有度,何況人家自己又願意,這不正是大公子的良配麽?

心裏激動不已的魯嬷嬷立馬點頭:“蘇四小姐說的是,今日之事是我們魯莽了。老奴這就回去禀報夫人。”

蘇月恒此招一出,定安侯跟太夫人都活過來了,對啊,當年先皇賜婚之時,明确的寫了賜婚王耘長外孫女跟鎮國公世孫成親。你沈熠來湊什麽熱鬧?

陳太夫人趕緊趁勝追機:“月恒說的沒錯。當年先皇賜婚,确實是月恒跟沈珏。沈世子,你今天這事做的實在不妥了。”

“明天老身親自登門拜訪國公夫人。好好商議商議此事。”可是得趕緊登門拜訪,讓鎮國公府趕緊下聘。之前總想着有先皇聖旨跑不掉的,也沒催着下聘。

現在看來,還是不大保險,這鎮國公萬一真要悔婚,聖上估計也就是不痛不癢的罰一下了事。沈珏雖然跟沈熠這世子爺沒法,可他畢竟是鎮國公家嫡出大公子,有這個身份就行了。

見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沈熠真是有點傻眼了,本來他是想拿拿喬,先抛出退親,等蘇家人着急了,他再說娶月華,好好的給月華長臉。可現在蘇月恒這話一出,還讓他怎麽接?總不能自己上杆子說定親的對像是蘇月恒吧?那将置月華于何地?可是不說,他後面的話還怎麽帶出來?

本以為今天可以大大的出一番風頭,享受侯府衆人的奉承讨好;更可以将蘇月恒狠狠的踩到腳底下,快意的看着蘇月恒卑賤的哀哭求告的。可不知不覺間,竟然讓蘇月恒掌控了全場。蘇月華臉上的溫婉淺笑早已不見了,如若不是強自鎮定,恐怕都扭曲一片了。

想不到自己平日裏從不放在眼裏的蘇月恒竟然如此有智計?看着眼前自信張揚的蘇月恒,蘇月華心頭恨恨,自己真是常年打雁被雁戳了眼睛,這蘇月恒可真能裝的,竟然将自己都騙了過去。

蘇月華臉色鐵青,恨不能上前跟蘇月恒撕上一場。可是現在不能,她必須要在沈熠面前保持溫婉大氣、善解人意的形象。

不過,沒關系,她不能親自上,但她有沈熠啊。

蘇月華眼含點點淚光,緊抿着紅唇,搖搖欲墜、傷心不已的看着沈熠,似憐似哀。

看着哀怨柔弱的蘇月華,沈熠心疼不已。他不能讓月華失望,現在補救還來得及。于是,在一片詭谲的氣氛中,沈熠走前一步對着太夫人鎮重的拱手道:“禀太夫人,方才是小侄無禮了......其實,小侄今天前來,是想......”

“你想幹什麽?”一道低迷甚而帶有一絲氣虛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聲音雖然不高,但那種獨有的冰玉相擊的聲音,卻是透着一絲涼意,讓人聞之,心頭一顫。

這可正是表現自己八面玲珑,臨危不亂的時候,蘇月華姿态萬千的指揮着人将蘇月恒扶到太夫人的隔間歇息,一邊命人去請府醫過來。

這時,沈珏卻是走過來,對着太夫人一拱手道:“太夫人,蘇四小姐突然暈倒,在下甚是憂心。在下慣常用的郎中很是不錯,我已經讓人去請了,還請太夫人不要怪罪我多事。”

陳太夫人連忙搖頭:“不會,不會。你盡管叫來就是。”沈珏将自己孫女兒越放在心上,越對侯府有利,當然是求之不得的。

蘇月華真是咬碎了銀牙,這蘇月恒突然暈倒,誰知道是什麽問題。如果用自己的郎中,不是放心多了,就算有個什麽,也好先遮掩過去。

何況,蘇月華剛才還想在蘇月恒突然暈倒的事情上做文章呢,想借由郎中之口說她怒急攻心暈倒,這樣,日後有個什麽,她也好給蘇月恒、沈珏制造嫌隙什麽的。現在這沈珏直接開口說找他的郎中來,将自己的計劃全部打亂了。

蘇月華真是氣得有些梗脖子。這要是別人她還可以争一争,可這是沈熠的大哥,她不能輕易開罪了去。如果她強行叫自己的郎中來,這不是跟沈珏打擂臺了麽?蘇月華只得忍氣耐着。

可惜,她将事情想得太簡單了,過後真是腸子都悔青了。

沈家的府醫來了,把過脈後,沉吟良久,最後對焦急等在一旁的衆人說道:“四小姐此次暈倒乃是氣血虧損所致,日後當是要好好調理才是。”

蘇家衆人俱是放心了,沈三太太聽得卻是聽得有些憂心,這大侄子前面兩個都是定親沒多久出了事兒的,這蘇四小姐可是千萬不能再出問題了,這要再出問題,沈珏那名聲可真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

沈三太太急問道:“彭郎中,你的醫術我一向是放心的。可這氣血虧損到底是什麽引起的,可是要緊?”

彭郎中神情輕松道:“三太太且請放心,蘇四小姐這個無大礙的,說白了,就是肚子餓狠了。常年沒吃好,日後多多補補身子即可。”

沈家衆人放心了,蘇四小姐沒有大礙那就好,他家大公子這次可是能避開克妻的魔咒了。不過,這邊心剛放下,沈家衆人看蘇家人的神色,尤其是看侯夫人白氏的神色,都是大有深意。

都說前娘後母的日子不好過,但你這好歹是侯府啊,也不缺那一碗飯,竟然對前面留下的嫡出姑娘苛待至此?還有,看看這蘇四小姐在家過的什麽日子,這蘇家這麽多人,太夫人還在呢,自家孫女飯都吃不飽也不管管。

沈家人的目光,太夫人等人哪能看不出來。尤其是白氏,臉色難看至極,想不到今日丢了這麽大的人。

蘇月華也是強自鎮定僵笑,沒想到這蘇月恒竟然在這裏等着她,蘇月華差點将手中的帕子鉸斷了。心裏已經暢想了好幾個蘇月恒的死法了。

她這邊在暗咒不已,太夫人那邊已然怒火中燒,今天定親,竟然出了此等有損顏面的事體。

沈三太太更是不痛快,這蘇月恒好歹也是他們鎮國公府定下的媳婦,定安侯府竟然敢如此不放在心上,苛待至此,真真可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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