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一觸即發(一)
他做了一個幾乎醒不來的噩夢,夢到了終于回到了魂牽夢萦的現代社會,但是他的遺體已經被火化了,只剩一縷孤零零的魂魄在四處游蕩。他來到了前女友的家中,那個他送給她的裝有大頭照的懷表還醒目的挂在床頭。
房間裏黑黢黢的,他本能的伸手去摸臺燈的開關,但怎麽打不開,這時他才想起來自己是沒有**的存在。
門被吱呀一聲打開了,外面傳來清晰的腳步聲。
他悄悄藏在衣櫃旁的窗簾後面,不久就有一個身影從外面進來。
好像屋外下着雨,那身影将雨傘放置在玄關處,啪嗒一聲打開了照明燈。
是劉詩語!
那個讓他思念了無數個日夜的女人。
現在就穩穩地站在他面前。
看得出來她瘦了不少,就連鎖骨都有些突出了。
劉詩語化着精致的妝容,顯然已經脫離學校進入了社會,成為某公司的一員。
就在這時,門外又進來了一個男人,摟住她的腰盡情地一吻。
趙一歡頓時覺得天昏地暗,猛的蘇醒過來。
眼前是軍營的大帳,他莫名覺得松了一口氣,還好一切只是夢而已。
他支起身子,立刻就有侍從過來問道:“侍君感覺怎麽樣?蕭大夫已經來過了。”
趙一歡腦子還暈暈地,扶額道:“她呢?”
侍從一愣,不解道:“您是說誰?”
他嘆了口氣:“皇上呢?”
“方才也已經來過了,現在處理軍務去了。”
趙一歡心道,難道昨晚的聲音是真的,這麽說果然是李青麒把他帶回來的咯。
見趙一歡想要下床去,那少年忙道:“陛下吩咐奴們看着您,叫您好好休養。”
“我知道了。”他的聲音因為虛弱而低沉,一邊回複小奴一邊若有所思。這時他才留意到周圍的陳設,他望着身下的虎皮床墊,用手輕輕撫摸上去,那真實的手感令他不禁打了一個寒戰。而床邊也放了一個青銅做的镂空暖爐,裏面是紫黑色的煤屑,正在袅袅冒着青煙。腳下換上了絲織的軟襪,受傷的創口也一一包紮了。
從前他嫌棄這裏夏天沒有空調和冰箱,更加沒有電腦和游戲設備,漫漫長夜極其無聊。
但直到見識到這個世界的落後水平之後他才體會到眼前的擺設有多麽珍貴和稀有。
絲綢只有王室和貴族能夠享用,青銅的制作工藝也只有在皇室之間才能流傳,更不要談華美的宮殿和一大群侍從了。在落後的地方連火種的使用都存在問題,在這裏卻還有檀香可以點。
慶幸過後,趙一歡第一次有了危機感。
侍從說,趙侍君一連兩天都很沉默寡言,胃口也不怎麽好。
蕭禦醫說,可能是受了驚吓的緣故,所以需要一段時間恢複。
這些日子李青麒忙地腳不沾地,為了這場至關重要的戰役,她幾乎和将士們同食同寝,連大帳也很少回了。
有關侍君的情況,她只能百忙之中抽空出來聽下人們在彙報。
聽到侍君不好好吃飯的事,果然一向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皇帝陛下也坐不住了,那天和将軍們商讨完防禦計劃之後終于提出擺駕去大帳看看。
剩下一群人叽叽喳喳的在繼續讨論:
将軍甲:皇帝陛下打仗要把這位帶上,雖然級別很低只是宮裏的普通侍人,但是看上去很讨皇帝陛下的喜歡啊。
将軍乙:就是說啊,這位是哪家公子?在朝什麽地位?有人在軍中任職嗎?
副官丙:喜歡有什麽用,咱們這位陛下不是三天一小換五天一大換麽,董侍君死了她眼睛都沒眨一下。
副官丁:呵呵,臣子如手足,男人如衣服。
副官戊:陛下最近老跟我們發脾氣,她以前不這樣的,我看她應該是有了。
衆人:……
“開什麽玩笑,你不要胡說,這是妄議內政你知道麽。”
“陛下年過二十,放在民間早就做主母了,前些時候王珺還在操心陛下後宮的事,如果這次真的有了,也是王朝上下喜事一件啊。”
“原來陛下不喜歡後宮那些大家閨秀啊。”
“誰知道……”
“噓……”
趙一歡當然不知道朝野上下是怎麽議論他的,他現在也沒有精力關心八卦,此刻他正抱着藥碗一口一口往嘴裏喂。
李青麒親自監督。
“……別這麽看着我……”他有些不好意思。
“朕看你身體還虛弱都沒有跟你計較,你一個人跑出去在那荒野裏面死掉了怎麽辦。”她的聲音不自覺提高了幾個度,“現在還不好好吃飯,你到底想要怎麽樣。”
“我沒有……你別生氣,我不是那個意思。”他有氣無力的道。
李青麒素來吃軟不吃硬,如果他還要跟她賭氣那她自然火上加火,但是看着他毫無血色的臉還有虛弱的語氣,想要發火也起不來了,只好恨鐵不剛地道:“你知不知道,你莫名其妙在夜裏從軍隊裏消失了,朕有多着急?正在行軍的隊伍停不下來,朕又想着去找你,派人搜了十幾裏都沒有發現人影,朕還以為你消失了!”
正抿着湯藥的趙一歡聽見‘消失’兩個字,不自覺地停了下動作。
如果那天晚上真的跟着旋風走了,是不是真的會在這個世界消失呢?
他已經來到這個時空一年了,這裏的人和事都因為他的出現而有所變化,說完全沒有感情肯定也不可能。
而且還有李青麒這個麻煩,她身為一方領主,對自己到底是真情還是假意呢?
那天絕望的情況下,她會來找他,确實讓他出乎意料。
可以帝王的感情可以相信嗎,她的選擇衆多,會因為他而不同嗎?
他不敢拿感情來做賭注,但是他與這個時空的關系越來越密切,與現代時空的聯系越來越疏遠,這是正在發生着的事實。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他輕聲道。
“如果,我是說,你可以派人送我回去。因為這裏舟車勞頓,我确實也吃不消。”趙一歡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只是覺得他應該被李青麒嫌棄了,而他自感這些時因為自己的狀況不斷,确實影響了大家。畢竟這關系到一國的成敗,還是不能因為自己而耽誤。
說完半晌,都沒有聽見對方說話。
趙一歡這才擡起頭,不小心對上了李青麒的眼睛,那一雙深邃清澈的黑眸子,她似乎有些驚訝,動了動唇沒說出什麽來。良久,她才道:“既然你這麽不想呆在這裏,那就如你所願吧。”
“朕還有要事要忙,你的事朕會讓副官去處理。”她的聲音有些僵,聽不出任何情緒,那雙眸子瞥了過去不再看他,衣袍上的金色鳳凰閃地刺眼,随即像一陣風一樣拂袖而去。
趙一歡其實也沒想到她真的會同意,因為之前好幾次也提過這個要求都被她回絕了。
不過回去也好,他這個人似乎天生跟戰場的八字命不合,雖然是個軍人,但是諷刺的是每次都是在戰場上厄運連連。
也許再過不久,他連自己曾經是個軍人的事情都會忘記。
“侍君,方才您為什麽要主動要求回去呢?”那少年焦急道。
趙一歡神色黯然,嘆口氣:“皇上那臉色,你還沒看懂麽,分明是嫌棄我擾亂軍營,再不走等着被打屁股嗎?”
“……可是,奴就沒有見過主動要求離開陛下身邊的男人。”
趙一歡砸吧砸吧嘴:“你還小,不懂。”
小奴癟癟嘴,委屈地低下了頭。
趙一歡看見李青麒離去的背影,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對了,我問你個事,你如實告訴我。”
少年福了福身子:“快別折煞奴了,您只管問就是。”
趙一歡舔舔嘴唇,想了想道:“你們陛下寵地男人裏面最長久的是哪個?”
少年驚訝的睜大了眼睛,結巴道:“就……就是您啊,您不知道麽。”
這次換趙一歡驚訝地睜大了眼睛:“胡說,那個董侍君呢,不是說寵冠後宮麽,還有在我來以前,應該也有很多吧。”說着說着他竟然有些吃味,想着李青麒也跟那些男人做那種事,他的一股子邪火就上來了。
“小奴不敢随便亂說話,以前的侍君是有很多,但是都不怎麽長,奴只知道這些了。”
就這樣,趙一歡懷着忐忑的心情,等着李青麒派人把他送回去。
本來他是挺高興回去的,但是被那少年一問後,他心裏也開始糾結了。
樹枝上的烏鴉歡叫着,原本平靜的水面被烏鴉銜下一顆石子,攪亂了一池春水。
算了,怎麽都好,先開始收拾東西吧。
他把營帳裏的屬于他的衣服都疊了起來,末了還拿走了那個酷似李青麒的小木偶。就在他把小木偶安置在包裹中間放好的時候,他忽然有一種強烈的酸楚感。
眼前泛起煙火之下李青麒那冷豔的臉龐,那種不屬于他見過的任何女人的自信而冷酷的神情,将他的心髒撞地一抽一抽的。
身後腳步聲愈發清晰。
“誰?”
他猛地回過頭去,那張冷酷的臉龐近在咫尺。
剛才看過去李青麒還在營帳門口,一眨眼的功夫她就瞬移到了他眼前。被吓到地趙一歡本能地往後縮了縮身子,背後卻被她的手給攔住了。李青麒的神情很不善,但是語氣卻出奇地低沉溫柔:“早上朕說說而已的,你真的要走麽?”
趙一歡本來在糾結,被她這樣一哄分明就不想了。但是他還是改不了嘴硬的毛病,佯裝道:“當然了,說了要走肯定要走啊。”
他轉頭低下身去清理衣服,那個小木偶清晰地躺在層層衣服中間,李青麒順着看去明顯看到了,嘴角略微一勾,拿起它在手中把玩:“要趕路還把這個累贅帶上麽。”
趙一歡被問得面紅耳赤,随口胡扯道:“這東西結實,沒準半路遇到個強盜還可以用來砸人。”
李青麒倒也不在意那些玩笑話,只是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她輕輕握住正在整理包裹的那只手,把它放到自己懷裏,柔聲道:“一歡,朕好幾天沒碰你了,你難受嗎?”
趙一歡呼吸一窒,臉似火燒一般,掙紮着要離開。
“別動。”她使力禁锢住了面前的人,如雷般的喘息聲在趙一歡耳邊響起:“如果……朕說不想你走,你會為朕留下來嗎?”
“為什麽?”他有些疑惑,心裏似千條螞蟻在爬一般難受:“難道就是為了這個?”
他指了指腳邊那張鋪着虎皮的軟塌,暗示意味不言而喻。
李青麒似乎努力克制着什麽,她放緩呼吸,才慢慢出聲:“一歡,別裝了。你知道朕說的是什麽。”
這回換趙一歡蒙了:“你在說什麽?”
“那天夜裏發生的事,你以為沒有人給朕彙報嗎?”她似乎快到極限了:“你究竟出營帳去幹什麽,你以為朕不知道嗎?你還在想着怎麽回去是不是,回你那個根本不知道有沒有的家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