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孤月劍的秘密(四)
但是……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呢?
趙一歡回到帳篷時,李青麒從睡夢中剛醒過來。她的臉色不是太好,經過一番苦楚的掙紮,現在的體質大概已經虛弱至極。
“你怎麽不在床上好好躺着。”
他掀開門簾,就看見李青麒只披了一件薄紗就下地了。她光着兩只腳就這麽踩在冰涼的地板上,纖長的腿在蕩紗中若隐若現。她的腿上有着明顯不同于現代女性的肌肉部分,尤其是踮起腳尖時看的更加清楚。
這個女人向來不會愛護自己,以前仗着武功高強刀槍不入,可如今散了功也不學乖。以前因為李青麒霸道強勢,所以在趙一歡的眼裏她總是壯碩的,可如今細細瞧來那胳膊那腿照樣是不盈一握。
趙一歡出神了片刻,才被李青麒的清冷的聲音給拉了回來。
“你去哪了?朕醒了就找不到你人了。”
趙一歡心虛地撒了個慌:“你不是不能喝姜湯麽,我向董禦醫尋了些方子,煮了些涼血滋補的藥。”
李青麒半卧在塌上,良久沒有出聲。那光。裸的小腿仍蕩在床沿下。她臉上淡漠的表情根本看不出方才受了那麽大的痛苦,李青麒習慣隐忍,還是她根本不會示弱,趙一歡不得而知。
他忍不住放下湯碗,走上前去嘆息道:“我的小祖宗,這還是臘月裏呢,你做什麽。”說着就給她用被子裹住了身軀。
李青麒的眼神裏似乎有星光在流動,她的玉手輕撫着他的黑發,可嘴角卻藏不住哀傷。時至今日,趙一歡都不能完全明白她一颦一笑裏所表達的含義。
“一歡,你是真的關心朕麽。”她沒由來地冒出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趙一歡青筋一跳,暗自握拳道:“廢話,我的心意難道你看不出來?”
她突然笑了,吃力地将他摟起來,此刻李青麒的啞巴擱在他的頭頂,上頭傳來沙啞的聲音:“有許多男人愛朕只是為了榮華富貴,可是朕看得出來你不一樣,哪怕朕死了,把這句話帶去棺材裏也心滿意足了。”
他憤懑地掀開厚重的被褥将她埋進去,一手撐在她的腋下,喘息地凝望着她,李青麒沒有力氣與他玩鬧,只得随他擺布。
“你胡說什麽,什麽死什麽棺材,這是一個昨日還叱咤風雲的人說的話麽。我原本以為你和我所認識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樣,可沒想到失去了武功竟也差不多。”
他随手撈來妝奁上的銅鏡,那做工粗糙凹凸不平的古代鏡面,甚至有些紮他的手。可是黃銅泛出的光在蠟燭下又是那麽真實。
“你看看你自己,現在的你像是一個潇灑玉立的皇帝麽。我求求你振作起來。”
他生氣,因為她根本不知道他花了多少力氣說服自己,這個時空有他的老婆,他愛李青麒所以才選擇留在這裏。他要花多少借口才能自欺欺人現代的一切對他已經不重要了,他的全部現在是這個女人。
可是呢,他經不起任何變故。譬如說李青麒不要他了,或者李青麒死了。
這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朕也想振作起來,可是……”她眼眶一紅,咬牙道:“你不明白。你什麽都不明白。”
寒氣倒灌入他的背後,他嘆息道:“我不明白麽?我很明白。你練的,是一種江湖失傳已久的邪功,是不是。現在的反噬,是因為那本功夫記載的根本不完整,是不是。”
“誰同你說的。”李青麒掙紮起來,又道:“不是。”
都說強烈的否認就是肯定,現在趙一歡更加确認了衫臻的話,他怒極反笑道:“你明明已經貴為帝王,世上還有誰比你更尊貴,為何又要貪戀天下第一的虛名,時至今日難道不是咎由自取。”
她的眼睛瞪得血紅,顫抖着嘴唇,用玉指一指:“你罵夠了沒有,朕現在不想看見你,你出去——”
趙一歡喉頭一滑,千言萬語也都塞在了嘴裏。其實他的本意不是想要指責她,也不是想要罵她貪戀權勢名利,他只是氣她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可是話到嘴邊,不自覺地就變成了那樣。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一想起這些日子發生的這麽多事,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就感到迷茫和恐怖。
或許是他太神經質了一些。她本來身體就承受着莫大的痛苦,自己不該在這時候指責她。
“我收回我剛才那些話,你先把藥喝了。”
李青麒胸膛起伏喘息,似乎變得很痛苦,她偏過頭去不再看他:“以後朕的事不用你管了,你出去。”
是了,她的事多得是人管,不差他一個。
趙一歡僵立原地,從指尖到胸口都麻痹掉了,良久他才轉身出門。
天階夜色涼如水,他坐在山坡上望着天空上漫舞星辰,第一次感受到了迷茫和委屈,還有人生的空白。
鬥轉星移,沒有什麽是永恒不變的。
可是,有些東西一旦改變了,就回不到原點了。譬如他的身份,他擁有的一切,都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一顆子彈,改變了一個時空,和一個人,真是諷刺失笑。
只穿着中衣的趙一歡在外面凍了半宿,再回去的時候李青麒已經不見了。
諾大的床鋪上放置的是疊好的被子,一切陳設擺舊如初,還有那一動未動湯藥。指尖的傷口還在隐隐作痛,但是都比不上胸膛裏的那顆東西所帶來的刺痛。真是枉費心機,自作多情,趙一歡啊趙一歡你何其可笑。
遠在軍營一角的帳篷還點着微弱的燭光。衫臻還點着蠟燭在看書,不想外面的門簾被翻了起來,見是憔悴的趙一歡,不禁驚訝地張嘴。
“什麽,你和陛下吵架了?”
“噓……”
趙一歡擔心地望了望四周,好在那些小奴們因為白天幹活太累,夜裏睡得很沉。
“不會是因為奴的事吧……”他合上書,眉頭緊蹙。
趙一歡嘆了口氣:“不是,你別多想。是我和她本身的一些問題。她還是我剛認識時候的那個她,一點都沒變,驕傲又自負,容不得別人說她半點不是。”
衫臻握住趙一歡的手柔聲道:“伴君如伴虎,你該是順着她才是,怎麽能說她不是呢。”
趙一歡嗤鼻道:“誰都有不對的時候,皇帝又如何,如果周圍全是說得好話,那才不是真的對她好。”
衫臻輕笑道:“君人你這脾氣着實犟得厲害,如果大王一直對你包容如初,那想必這次也不是真的有心對你發惱的。” 聽了這話,趙一歡忍不住回想以前。如果他鬧騰的厲害,李青麒就會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他壓在床上折騰一番直到求饒為止,想到這裏他還是不禁臉紅。
但是這一次不一樣,李青麒什麽都沒有做,只是紅着眼睛叫她滾出去。
他真的很過分嗎?他不過是說了一句李青麒愛慕虛名,不折手段謀求天下第一,這也是事實,對于有着巨大野心的人來說這種話也根本算不上貶低,可是真的有那麽刺痛她的心麽。
想不明白的事,幹脆不要想好了。
他又嘆了口氣:“如果天底下的人都有你這麽善解人意,那就天下太平咯。”
衫臻握住他的手緊了緊,卻沒有再說話,或許是想起自己坎坷的身世了。
“這麽晚了還在看書呢,真的很喜歡中原文化的樣子。”見衫臻不說話了,趙一歡想轉移話題。
他突然抽回手,訝異一聲:“對了。”他連忙去翻書:“說起書,奴也有一樣東西送給你。”
只見他從書中抽出一枚紙鶴,紙鶴在溫柔紅火的燭光下泛着神秘而又古老的光芒。
“這是奴用空白扉頁折的紙鶴,在我們北胡的文化裏天上的鳥有着和平幸福的象征意義,奴沒有什麽別的值錢物件,只能送予你這個,希望君人不要嫌棄。”
雖然是普通地不能再普通的紙鶴,但是趙一歡不忍心拂了他那期待而用心的目光,于是用很欣喜的口吻道:“真的,謝謝你了。你能在這種惡劣的環境下還用心讀書,折紙鶴送給我,真當是心底純淨的人。在這亂世中,你這種人不多了。”
衫臻會心一笑,彎彎瓊目中煙波婉轉:“君人又何嘗不是呢。”
趙一歡一愣,莫名其妙道:“我?我哪有,你太擡舉我了。還有啊,你不要叫我君人了,我一直覺得這個稱呼怪怪的,況且李青麒她根本沒有封過我。”
一想到這些,他突然覺得李青麒以前那些行為都是證據,無情的證據。雖然嘴裏說的甜言蜜語,可是事實上呢根本不是那麽一回事。
衫臻的笑容頓了頓。
“是麽。那還真是奇怪。”
“對了,你傷口可好了些?”
衫臻溫柔的點點頭。
然後袒露出腿間那片雪白的肌膚,上面果然已經零零星星收住了口子,呈現出褐色的疤痕。
趙一歡不知道怎麽地就鬼使神差地摸了上去,輕按道:“你這樣還會疼麽。”
衫臻又溫柔的搖搖頭。
笑容更加燦爛。
那發間的異香散發地更加濃烈了,趙一歡突然有了一種身體發熱,心跳加速的異樣感覺。
怎麽會,對方明明是個男人。
他猛然之間意識到現在兩人是處于怎麽樣一種姿勢。
不行,他不是同性戀。
“呼。不行了。”陡然間抽出頭顱,呼吸了一把新鮮空氣,整個人變得清爽多了。
差一點就要被衫臻那亦男亦女的鬼魅氣質吸引了。這種秀色可餐的人別說是女人了,就連同身為男人的趙一歡也為之動容。
趙一歡情不自禁道贊道:“衫臻,有沒有人說過,你簡直美的不可方物,如果你把身體遮掩實在,肯定沒有人能分辨你是雌是雄。”
衫臻低下頭羞澀地嚅嗫道:“奴聽不懂你在說什麽,快別取笑奴了。男人自古只有被壓的份,哪能像女人那般威風凜凜。”
噗,聽到這話趙一歡差一點一口老血噴湧而出。
都什麽跟什麽亂七八糟的。
“算了,是我的錯,不該和你們讨論這些男女之事。”他的‘你們’是指的這個時空的人。
可是衫臻卻不明所以的眨了眨眼:“這裏沒有別人呀。”
趙一歡暗自嘆氣:“得得,當我沒說過。我來其實是有正經事要問你的。”
“如何?”
“就是你之前說的那個古老的邪功,能不能再多講講關于它的事。”
見衫臻遲疑,趙一歡又慫恿道:“你放心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悶得慌想聽寫新鮮故事解悶。”
衫臻望着他渴望的眼睛,也不好拒絕,遂又換上一根燈芯,這才在燭光下娓娓道來。
“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這只是一個古老的傳說,也不一定就是真的。相傳在五百年前,有一個非常有才華的鑄劍師,她為了的到天下至高的武器放棄了正常女人的生活,終日癡迷于習武鑄劍,夫離子散。後來她嫉妒世間有情人,遂打造了兩把絕世好劍,一取名為孤月,一取名為圓月。寓意為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此事古難全。”
他望着窗外那倫明月,頗有感嘆道:“世界上的一切都是有代價的,而事情的結果往往是人們自己選擇的。想要得到這一樣,必然失去那一樣。欲練神功,必須揮情絕愛,視世上一切真情為草芥,才能夠成就千古功業,永垂不朽。”
他的話,令趙一歡頓時如墜入萬丈寒潭,從頭發到腳尖感到一種刺骨的冰涼。
他仿佛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了:“如果修習之人不能做到揮情絕愛呢?”
衫臻無奈地搖了搖頭:“一切都是自己的選擇,所以也會自食苦果。”
“會怎麽樣,你說啊。”
半晌沒有人說話,良久,衫臻才嘆了口氣:“我不知道,這畢竟只是傳說。誰也沒有見過孤月劍,誰也沒有修煉過其中的絕世武功。如果能夠找到孤月劍,可能就會知道其中的秘密了。不過那東西失傳已久,天下之下又往何處去尋呢。”
“我見過!我……我有一次無意中看見過,但是覺得那把劍平平無奇,後來不小心弄丢了。”
衫臻驚訝地半天沒有反應,良久才道:“弄……弄丢了?”
“是,反正現在是找不到了。不過……反正我也不打算修煉什麽武功,只是好奇罷了,所以丢了就丢了吧。”趙一歡畢竟還沒有傻到和盤托出,也沒有打算告訴別人孤月劍在魔鬼森林的情況。
衫臻扼腕道:“是麽,那真是可惜了。”
光陰如梭,聊着聊着天很快就亮了,趙一歡不得不匆匆跟衫臻道別。道別之話與他日無異,只是,衫臻突然問了他一句:“你愛她麽。”她,是誰。不言而喻。
這句話沒頭沒尾,來的唐突,趙一歡不知道怎麽回答。
他想起那這些天來發生的種種,不禁心灰意冷,直言道:“哼,原來我以為自己愛她,可現在我知道自己錯了,我根本不愛她。”
不想再下去說那違心的謊言,他轉身腳底抹油一般溜了。
留下衫臻在黑夜中深邃的目光。
今日營帳裏的守衛特別森嚴,連趙一歡經過将軍營帳時都需要盤查。李青麒果然是信任不了任何人,連和她朝夕相處的人都不放過。想起應陽城那翻試探,和昨日的冷語,他的心已經快冷到冰點了。
李青麒啊李青麒,你不信任別人,又怎麽能教別人把心交給你呢。
原本還在和李青麒賭氣的趙一歡帶着憤懑回到大帳,卻看到李青麒已經回來了,正氣定神閑地坐下案牍前看奏折。那氣色姿态分明與日前兩樣。
“你……好了?”
李青麒頭也未擡,手不釋卷:“你不是盼着朕好麽。”
趙一歡分明松了口氣,可是還是嘴硬道:“誰愛管你了,笑話。好不與不好與我何幹。”然後一屁股坐在軟塌上,咬着唇斜着眼半天不和李青麒說話。
她放下書卷,一個縱身過來推倒了他,面無表情道:“朕不過才幾日不碰你,你就這般放肆的态度,如果朕真的有一天不能人道了,你是不是招呼不打就走了。”
“李青麒,你不可理喻。”趙一歡氣到用膝蓋踢她。
可是這點兒小動作根本不被身上的人放在眼裏,手指輕輕一擋就制住了他的動作。
趙一歡又用手肘擊她,被李青麒拂袖甩開,招招攻勢皆被破除。“哼,你身上的武功是朕的,有幾斤幾兩朕會不曉得?”
趙一歡的憤懑和恥辱湧上心頭,不甘心就這麽輸給她。趁着兩人說話的功夫,他膝蓋破入她的雙腿之間,将她扳倒鉗制在床上,實際上李青麒下盤很穩根本扳不動,趙一歡也知道若不是她有心讓他,以他的三角貓的功夫他根本動不了她分毫。 “現在滿意了,開心了?”
“我不管,你是我的女人,是還不是。”他滿頭大汗,脊背上涼飕飕的,但身底下的那個卻還雲淡風輕,呼吸均勻。
李青麒嗤鼻輕笑道:“你有本事就來搶奪朕的江山,搶得到朕就是你的女人。”
這句話氣的他鼻冒青煙,他三下五除二剝掉了李青麒的外衣,绫羅綢緞之下露出白皙的脖頸,他瘋了似的在頸間啃咬甜吸着,一直從喉嚨吻到嘴巴,吸吮着她的唇齒,一股苦澀的藥湯味在兩人之間彌散開來。
他緩緩擡起頭,驚訝地看着她:“昨天的藥湯,你喝了?”
李青麒慢慢睜開眼睛,略微喘息道:“喝了兩口,太苦了,朕沒有喝完。”
趙一歡怔了怔,撫摸在她肩頭的指肚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胸膛不住地起伏。
“你昨晚去哪了,怎麽恢複武功的?”
她不明所以道:“朕昨晚心情不好,去營外河邊走了走,早上就發現恢複武功了。”
聽罷,趙一歡從她身上翻下來,坐在床沿自言自語般笑道:“好,好,很好,哈哈哈。”
“你笑什麽。”
趙一歡忍不住回頭盯着她的臉,又湊上去親了一口:“沒什麽。”
“有圓月劍的下落了。”
趙一歡的笑容在嘴角瞬間凝固了。
“在哪?”
李青麒伸了個懶腰淡淡的道:“在北胡境內,朕的探子已經有具體的消息了,不過朕怕他們識別不出圓月劍真假,朕要親自去一趟。”
“把我帶上。”
李青麒嗤笑道:“你去能做什麽?”
“我不管,萬一你路上又散了功呢。我雖然只有三角貓的功夫,但好歹也能保護一個沒有武功的人,況且雖然這身子不行,但理論上的格鬥技巧還是有的。”這麽說着他自己都不免覺得害臊,其實是很丢人的一件事。但是為了弄清楚那兩把劍的秘密,他還是必須要跟着李青麒去。
如果事情真的跟那個北胡的俘虜說的一樣,到時候李青麒的情況就不妙了。
她頓了頓,舔舔幹涸的嘴角,用意味深長的眼光望着趙一歡。
良久她才繼續道:“也罷,只是去取劍罷了。”
因為計劃着快去快回,所以趙一歡路途游山玩水的心願也泡湯了。但事關李青麒的生死,所以趙一歡還是選擇了乖乖閉嘴沒有怨言。
事實上他真的很想有一次和李青麒游山玩水的心願,哪怕一次。
如果是在現代,兩個人結婚還會有蜜月度,可是他和李青麒同居這麽久,除了只是過着男女正常的夫妻生活,其餘的什麽儀式都沒有。所以要說遺憾,趙一歡也是有的。不過這些都比不上李青麒的性命重要。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