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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他怎麽不認得那镯子,那是他親自選的玉,尋了最好的玉工,他自己寫的字,又花了幾夜,一字一字雕琢上去的,幾個字"贈洛英愛妻,玄烨!"歷歷在目。

玉碎了,也切斷了全身緊繃的弦,瀉了他所有的勁,驚濤駭浪霎那間偃旗息鼓,他翻身下來,仰卧在榻上,怔怔地看着高遠的屋頂出神。洛英蜷縮一旁,泣不成聲!一旁跪着的女郎,趁此機會,躬身告退,屋內只有這一對傷痕累累的男女,那壘滿了燭淚的燭火若明若暗,終于熄滅了

征西的車馬浩浩蕩蕩,西北的戰事延續十數年,此次皇帝禦駕親征葛爾丹,不滅醜虜,誓不回朝,以大清國強大的國力,皇帝親率能臣悍将缜密部署數十年,這次的戰事,猶如勾決生死簿上的死囚,只是顯示大皇帝神威的一種形式而已。

三呼萬歲的聲浪猶在耳邊,大地在震天動地的鼓樂號角聲下顫粟不已,洛英撩開車簾,北京城已經消失在滾滾的煙塵之中。

皇帝出征,帶着女人,宮內宮外,私下有不少議論,這女子非妃非嫔,敬事房的冊子沒有她的名號,見過她的人不多,流言在說她與離奇失蹤的懿貴人奇象無比,怪異的是皇帝并不寵幸她,幽禁她在延爽樓幾個月從沒有去看過她。

洛英怔怔地看着窗外飛馳而過的樹木房舍,這路不穩當,颠得她腰酸背疼,她不以為累,被關了幾個月,不管怎樣,能呼吸到別樣的空氣,都是值得慶幸的事。

陪伴她的是一個蒙古嬷嬷,據說有過随軍的經驗,北京話說的稀裏糊塗,是三十萬大軍中她唯一的女伴,此刻她正坐在車外側,呼嚕呼嚕睡大覺。

她知道為什麽康熙出征要帶着她,從此以後,她無時無刻都會在他的監視之下。他不會給她一絲松懈,就如同他孜孜不倦的樂于開拓疆土一樣,她是他的附屬物,他自己不用,也不願意拱手給別人,置她于眼皮子底下,誰也別想染指她,特別是胤稹,他們父子其實是一類人,強大的占有欲使他們對于想要的東西,不擇手段也要抓在手裏,不同的是權力和形勢使然,皇帝在明處,胤稹在暗處。這樣也好,他看着她,胤稹沒有可乘之機,皇帝和她也不可能毫無罅隙地回到從前的關系,他是有精神潔癖的人,當年只是懷疑她和胤稹就若即若離,如今這懷疑成了事實,雖然那樣的情況于她是沒有選擇,他也不會再原諒她。她安于不被原諒,那些撕心裂肺地痛苦,折耗了她所有的元氣,沒有愛,就沒有痛苦,她所希望的,不過是安靜的生活。

行軍不比南巡,一路上馬不停蹄,三十萬鐵蹄兩個月就到達隆化。

大軍安營紮寨,她的小帳篷就在皇帝的總帳旁邊,在軍營,束縛沒那麽緊,可全軍就她和蒙古嬷嬷兩個女人,也不方便出頭露面。

軍中不養閑人,每個人都必須派上用處。沒多久,嬷嬷就被征去照料總帳事宜,過了幾日,人手漸緊,嬷嬷一人照顧不來,洛英也走馬上任了。

為了不顯眼,她打扮成兵士模樣,跟着嬷嬷做一些雜事。

她是喜歡做事的,哪怕一些簡單勞動,總比成日閑着胡思亂想好。

康熙不是視察軍務就是讨論戰局,同時京城的要事也每日以八百裏快騎的方式送他批閱,他比在北京時更忙,因為帳內事務有嬷嬷打頭陣,洛英只是跟着打雜,所以也不是總能遇見他,就算見了,她冰封內心,無動于衷,他呢,多數的時候也總是視若不見。

然而戰局沒有想象地那麽樂觀,葛爾丹是草原上的野狼,聲東擊西行蹤詭秘,戰事一天天地拖下去,三十萬大軍駐紮西北,多一天就是上百萬兩白銀的開銷,朝廷的補給漸漸吃重,将士們都心急如焚,這幾天,皇帝連夜召集将官部署,已經是第三個晚上了,男人們都倦容滿面,嬷嬷就是鐵打的,也撐不住了,眼看今晚又是一個不眠之夜,嬷嬷走路都困難,洛英只好補上。

三月不到,西北還是朔風陣陣,行軍總帳內炭火熊熊燃燒,康熙身穿明黃江綢面肷袍,腰束金鑲藍寶石紐帶,他迅速地瘦下來,兩頰都凹陷了,因為沒時間梳洗,長了一臉的胡子,只是眼睛依然有神,他聚精會神地看手中的地圖,幾位将軍仗劍而立,目不轉睛地看着他,等他示下。

康熙看完地圖,沉吟了片刻,道:"看來烏蘭布通是關鍵點!光看地形圖,朕總不放心,明日五更,朕與你們一同去烏蘭布通河查看敵情!"

皇帝雖然禦駕親征,但是身份珍貴,并不需要親臨戰場。将軍們對皇帝的決定頗感意外,深恐發生不測,齊齊跪下奏道:"請萬歲安坐大營,奴才們一定蕩平賊寇!"

康熙走了幾步,蹙眉道:"不,烏蘭布通是關鍵,朕非親臨不可!你們今晚就把話傳出去,以朕為餌,說不定能把葛爾丹釣出來。你們擔心朕的安危,這些朕都知道。只是戰事天天拖延,用的是天下子民的血汗錢,朕心實是焦灼。爾等不必再勸,明日在此集合上路!"

皇帝即已下了決定,将軍們再勸也是無濟于事。皇帝愛民如子,不顧個人安危,大家群情激憤,都卯了勁地發誓勢必活擒葛爾丹,雖然已是二更,他們又花了一個時辰讨論明日的部署,三更過後,才紛紛散去。

人聲漸息,帳外有軍士守着,帳內只剩下洛英和康熙。

皇帝還沉浸在剛才的讨論中,他坐在炭火旁,愣愣地盯着爐火看,一言不發,過了許久,方覺口中焦渴,擡頭找人,看到洛英,道:“渴!”

奶茶是一早預備好的,洛英送上茶,他接過喝了,彼此無話。

喝完茶,他又打開桌上的奏章,洛英是知道他的習慣的,筆墨伺候,恰到好處,兩人都錯開眼神,也沒有言語交流。

事務在沉默的空氣中進行,四更鼓敲起,皇帝終于批完所有奏章,軍士入內取走奏章,他一天的工作也算結束了。

五更就集合,還有一個時辰的休息,軍士同洛英一起料理皇帝的簡單盥洗,他在床上躺下,閉上眼睛,頭腦卻不肯停止運作,軍士已經退出,洛英吹滅了他床頭的燈,也預備退出營帳。

“ 睡不着!” 黑暗中他說道。

洛英停住腳步,等他的吩咐。

“還有半個時辰,不如不睡?” 他又說。

他的語氣好像是問她的意見,她想了想,決定還是不接這個話頭。

好一陣子,他沒有說話,她以為他睡着了,又預備退出去,耳邊響起了他的兩聲低喚:“洛英!洛英!”

他的聲音低沉,發自內心的嘆出來,暗夜中她的眼淚湧上了眼眶,再也不管他是睡着還是醒着,抹了把淚,疾步走出了總帳。

五更敲過,未幾便聽得人聲馬嘶,鐵蹄震地,洛英和衣而卧,知道皇帝已率隊出發往烏蘭布通河,阖上眼,過了好久才進入夢鄉。

她睡到下午才起,用了點嬷嬷準備好的奶餅子,沒有閑事,就聽着嬷嬷叨叨。

“昨晚您忙了一晚,今天就歇了吧!橫豎我昨晚歇得好!”

“唔!”

“您金枝玉葉,讓您來遭這份罪,真是作孽!”

“我算得上哪門子金枝玉葉?” 她淡淡地,知道嬷嬷接下去就要打聽她的來歷,每個人都有好奇心,軍中生活又枯燥,嬷嬷每日的樂趣就是打聽她的來歷。

“不是金枝玉葉哪能有這樣的容貌、這樣的氣度!我在宮中待了幾十年,公候女子見了多多少…”

再接下去就是打聽她母家是誰,她覺得煩躁,今天連應付嬷嬷的情緒都沒有。

“ 不知道什麽時辰了?“ 打斷嬷嬷,她站起來,走到帳簾旁,順着帳簾的縫隙往外瞧。

“已申時末了,他們也快回來了!”

然而一直到日落西山,軍營中點上了火把,才聽到人馬喧嚣,號角齊鳴,有歡呼聲至,她們的營帳離總帳近,只聽得人們簇擁着,皇帝說:“将士們,葛爾丹撮爾小人,竟欲趁隙偷襲我軍,幸虧我早有埋伏,今日初戰大捷,後必勢如破竹,直搗黃龍,我軍衆志成城,葛爾丹必亡!我軍必勝!天佑大清!"

"天佑大清!皇帝陛下萬歲萬萬歲!"軍心振奮,衆軍士高聲歡呼,久不停歇。

烏蘭布通河之行,不僅視察了地形,還引出了葛爾丹部的二號人物察丹偷襲,清軍早有防備,順利拿下察丹,這為膠着的戰局辟開了一條新路,是夜,皇帝開宴慶祝,嬷嬷伺候到後半夜才回營帳休息。

嬷嬷連着值了兩夜,第三夜,畢竟年齡不饒人,體力很是不支,自然,洛英又替了她的班。

這一夜,議事結束的早,奏章也批的順利,軍士拿走批複的奏章時,入定才過了一半。

皇帝的氣色比前好轉,胡子剃了,瘦雖瘦,神采翼翼地,總是令人一目難忘的樣子。

他說要沐浴,軍士準備了熱水,寬衣的時候,他瞥了洛英一眼,洛英退了出去,他也沒說什麽。

再傳她的時候,他已換好絲質中衣,外罩醬紫色團龍湖綢棉袍,形容俊雅,姿态雍容。

按程序,皇帝該上床就寝了,但今天時辰尚早,而且他精神也不錯,手不釋卷地拿了本書在看,服侍的人都不便催促他,只等着他給出訊號,就服侍他就寝。

軍士和洛英站在帳簾的兩端,也不知等了幾許時光,聽得他擱下書,重重地嘆了一聲,而後說:“你們都出去吧!”

軍士與洛英都行禮告退,軍士掀開帳簾,洛英低頭要出,卻聽到他說:“你是打算這輩子再也不跟我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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