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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軍士聞言搶在洛英前面退了出去,出帳後且把帳簾牢牢把住,洛英出去不得,只好呆在帳簾口。

“自去年端午別後,諾大一個宮緯,連一個說話的人都找不到!” 皇帝的聲音低沉,好似黑沉沉的蒼穹下翺翔的孤鷹發出孤寂的鳴叫。

他不說倒好,一說起去年端午,往事襲上心來,她以為已經心如止水,奈何傷疤又開始默默地滲出血來。

“朝堂上鬥,回家也不安生,我只想找個幹淨的人,說說話!” 他的聲音由遠及近,他一步步地向她走來。

走到她身後,看到她瘦的刀片似的雙肩套在寬大的軍衣裏微微顫抖,他聲音卡住了,好久才說:“我很後悔!”

或許是後悔暢春園為她着迷,又或者後悔去年端午放走她,但是她已經不想知道。

“那太遺憾了!“ 她笑着說。如今她也學會了在難受的時候要保持笑容。

她的笑滿是譏諷,他一陣心酸,記得當日,暢春園恬池畔她仰望着他,那笑顏那麽純粹。

“我想補償你!”

如果他不曾糾纏她,一早放她走,什麽事都不會有。可是,現在,縱然他禦極四海,也難以彌補千瘡百孔的記憶!如果可以回到2016,也是一條路。可胤稹已經毀了她的照相機,她只能留在此地慢慢地耗!

“好啊!你許我金帛,賜我宅第,我自立門戶,從此再不相見,倒是好!”她依舊笑着。

再不相見,便可以擺脫煩惱,忘卻所有?他們不是沒有分離過,孤燈挑盡,枯坐到天明的日子還嫌少嗎?她只要身在大清,就必須處在他的庇佑之下。自那日紫雲镯從她胸口跌落那時,他就知道她心中一直記挂他,彼此想念,何以再不相見。

“哦,我忘了,你想找個幹淨人說說話!” 她臉上的笑容難以為繼,知道接下去要說的話不僅揭她自己的傷疤,也戳他的心,停了停,故做輕松地說:“可惜我不是幹淨的人,這你是知道的!”

他沉默了,安靜地看着她。她以為那是一道不可逾越的禁忌,他卻已經想明白了,一切始于猜忌,那麽讓這些忌諱終止,只要依然相愛。

她最怕他靜寂地望着她,那眼裏的千言萬語,她都懂得。她背過身去,他在她身後,想搭她的肩,舉手欲止,道:“你不要這樣說自己,你是什麽人,我還不知道嗎?”

他要是知道,就不會讓她亡命天涯,就不會與胤稹有一段往事,也不會幽禁延爽樓半年歲月,這年餘來,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現在才知道,這話來的太晚,她想流淚,可淚都流不出來,只幹巴巴地攪得肝膽疼。

“還有別的吩咐嗎?皇上也該安歇了!” 她遠他幾步,希望速速結束這次交談。

他都快記不得上次她稱他皇上是什麽時候了,貌似自從澹寧居那夜之後她再也沒有尊稱過他,她擡頭“哎”一聲,他總能感受到,好像“哎”就是他的名字。

“你以為遠着我,就能彼此相安無事嗎?” 他嘆了一聲,道:“你每日恭恭敬敬地敬茶遞水,難道你的心裏是平靜的?你站在那帳簾旁邊,哪怕一動不動,我每次擡眼看你,那一刻能得到安寧?”

為什麽他每說一句,她都心痛一下,寧不如把人冰封起來,水米不進,刀槍不入。

“我可以消失,只要你一聲吩咐!” 說完,只覺得嗓子都啞了。

“你是在氣我,我知道,你嘴上說不怨,其實你心裏恨我!” 他停了片刻,顫聲道:“氣我當日冤你,怨我那日放你!”

回憶排山倒海地襲來,她哭着求他,她一夜一夜地等他,她受着屈辱,聽着人們談論他娶了新歡的故事,到她放棄了所有希望,只想與胤稹好好相處,了此殘生的時候,他又來帶走她。他說她讓他不安寧,他何曾讓她安生。然而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恨他,只知道前兩日他去探查敵情的時候,她的心一直到他回營才落定下來。

“我很後悔,我不該放你!” 他在她跟前,深深地望着她,使得她不得不轉過頭去。

“我做了荒唐的事,你走後,我娶了一個和你長的有些像的女人,但是她…” 他哼了一聲,“她和你一點都不一樣!”

“滿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着你,那日經過鐘粹宮,德子說你沒走。我就像掉在地上的落葉被秋風一吹,又飄起來了!我可能從沒告訴過你,只要知道你還在我企及的範圍,我的心就從沒安穩過。”

他上前去執她的手,她觸電一般地退避,他任由她走開,晦澀地,又執着地望着她:“從那時起,我下定決心,只要你在我大清一日,我一日不讓你離開我的視線!”

她背過身去,淚水離線珠子似地滾落下來。

“那些過往,就讓它過去吧!我們是否可以…” 他的聲音再次顫抖:“重新開始!”

她只是默默拭淚,沒有動靜,他試圖再去靠近她,冷不防她回轉身來,一雙美目放着冷光:“ 怎麽重新開始?我的身上有了他的印記,難道你真不介意?”

她知道他刻意不提胤稹,這是永遠難以拔除的刺,她說出來,用來杜絕彼此的念想。

“你大概是好幾個月沒有碰過女人了,軍旅寂寞,才對我說出這番話來。男人□□上來的時候,什麽都可以不管不顧,不是嗎?”

他臉上閃過愠怒之色,她凄然笑了,抹去臉上最後一滴淚珠,道:“ 就算你不顧及,我也過不了自己這關,縱然我思想開放幾百年,也沒辦法在父親兒子之間來回周旋。”

他在與她交談之前,是做好思想準備的,她大概會說出刺痛人的話,但料不到這麽直截了當!遮羞布猝不及防地被扯了去,直面起來總是難看。他不做聲,眼睛仿似無底的潭水深不可測。

她罔顧他眼中的風雷,說:“你要是不來,我是準備與他好好過日子來着。”

“他好像真地愛我,他說他不圖功利,只與我過恬淡生活!”她望着遠處的燭火,陷落在以前的回憶裏。

“反正回不去,死也死不成!” 她的聲音低下去,寒意襲上來,攏了攏身上的黑色軍服棉袍,強打起精神,道:“你看,我從你那兒到他那兒,後來也慢慢地習慣了,結果你又來找我,何苦呢?三個人都很尴尬!”

猛然間他又想起她站在小池塘邊,穿着一身紫,柔聲地呼喚“胤稹!” 縱然他知道這其中有許多的迫不得已,此刻也控制不住血流倒湧,嫉恨使人瘋狂,他借着自己的定力,手指牢牢地攢着身旁的椅背,一言不發。

“覆水難收!你說得對,過去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你要補償我,我看,除了重新開始,都可以商榷。” 她似乎抒懷了,眉目舒展,随意走動着,步伐輕盈地好似翩翩起舞一樣。

他臉上還是沉着,在她經過他身旁時,卻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她如今那樣瘦,隔着棉袍都能感受到骨瘦如材,身子大概是很輕的,所以他随手一拽,她就被拉到他身旁。他們四目相對,他看到她眼底深處的淚,頓覺心缺了一塊地疼,擔心弄疼她,他放開緊握她手臂的手,恍惚一陣,才慢慢地說:“我只是想對你…好!”

她覺得淚又要湧出,仰頭生生地把淚吞下去,道:“就這樣吧!其實我說什麽,也都沒用。你要怎麽處置,都可以,發配邊疆、送尼姑庵、哪怕處死,我都謝謝你幫我解脫。只是再別提重修舊好!” 她思路空竭了,眼前的桌椅包括他,都好似不存在一樣,喃喃地說:“我,再也承受不起!”

他後退幾步,原先準備好的說辭,全都沒有用上。她決意要分,死都不足惜,可見是厭倦到了極點。難道,就這樣撒手放了她?舍不得!當日鐘粹宮他曾經慧劍斬情絲,可是他錯了,男人鐘情于一個女人,千萬個其他也替代不了,痛心疾首的思念使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他跌坐在圈椅上,面沉似土。

他如此頹喪,七尺之軀好似只剩下身上的那襲華衣撐着。洛英心痛似絞,但是此刻走開,好過留下來柔腸百轉。她掀開帳簾,已是深夜,行了行禮,她退了出去,消失在茫茫的黑夜裏。

皇帝日子過得并不安生。葛爾丹狡兔三窟,清軍多次圍剿,端了葛爾丹老巢,俘虜葛爾丹家屬老小作為人質,日夜拷問,還是捉不住葛爾丹本人。

葛爾丹在野,戰事不算最後勝利。但是清軍三十萬人馬熬不起時間陪葛爾丹這麽耗,糧草辎重每天花費驚人。三月漠北的春天還沒有來,風雪鋪天蓋地,後勤交通受滞,軍中物資開始稀缺。傷員得不到藥物治療,死亡率大增,雖然在禦帳附近看不到一具具的屍體,隔三岔五地遠處一處熊熊火堆燃起,煙霧彌漫中帶着屍臭味,就連洛英,也知道又有一些人被焚燒着送上了天堂。

對于皇帝來說,愛民如子不是空話,何況這些用性命來博江山的将士們。日日上報的傷亡數讓他膽戰心驚。終于他放松了口氣要考慮撤軍,可就是那晚上,細作發現了葛爾丹蹤跡,這廂他剛與費揚古明珠等人商讨派發精兵再次圍剿事宜,那廂福全喜孜孜地傳達了葛爾丹要求和談的倡議,并一廂情願地以為皇帝同意撤軍,和談是最好不過的解決方案,所以先遣返了二十個俘虜表示和談誠意。康熙聞言大怒,停了福全的職,自然,第二日的圍剿也就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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