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戰事如此膠着,坐鎮京師的高士奇張廷玉等人的密折又讓他寝不安席。二十幾歲的胤礽太子當的不耐煩,以為自己羽翼已豐,張牙舞爪地布置開來。盡管以胤礽之力,撼動他猶如螳螂擋臂,只是父子阋牆來的如此之快,讓他對所有感情再次失去了信心。索額圖是太子一派無疑,烏蘭布通視察差點遇險有他的功勞,自發小起就追随着他,經歷過除鳌拜、平三番,情同兄弟一般的近臣竟然也為了更大的權力,中途變節!他一邊冷笑着,一邊屬意明珠監視索額圖,可是明珠也摘不幹淨,到回朝之時,禦史郭琇已經準備好了九大罪狀等着捕他入獄。
這本來就是他的計劃,此次西征,一方面空出京師以考驗太子,另一方面,除去葛爾丹,騰空索額圖、明珠尾大不掉之勢力,必要時清除這兩個大毒瘤,現在看來是勢在必行。
即使所有人都讓他失望,他笑一笑就捱過去了。三十二年來,他早就練就金剛不壞之身,動用權謀已至化境,背叛他的人都要受到懲罰。只有一個她,他下不了手,盡管她沖撞他,忤逆他,然而也就只有她,能讓他感受到一點做人的真情。
終于三月十五那天,風雪停了,押送糧草的隊伍也到達了,好消息接踵而來,葛爾丹藏身之處再次被鎖定,康熙龍顏大悅,令設酒宴,一方面犒勞糧草隊伍,另一方面為明日之決戰壯行,屆時他要親赴前線,擒拿葛爾丹。
設了酒宴,女人不方便出頭露面,嬷嬷和洛英呆在小帳篷裏,喝茶閑聊,等着宴散再去伺候皇帝。
帳門有人輕叩,嬷嬷掀起帳簾,身穿黑貂皮大氅的胤祥低了頭走了進來。
有一年沒見到他,他不僅長成了個大高個,而且舉止落拓,頗具俠氣。
不論是誰,他們的血液中帶着矜貴的種子,往那兒一站,氣氛便凝重起來。
送糧草的隊伍中有胤祥,在早會時洛英就見着了,只是料不到他來,她忙站起來,張羅着讓嬷嬷給他倒茶。
他擺了擺手,對嬷嬷道:“不忙,勞煩你回避一下,我有事要與姑娘說。”
洛英心抽緊了,胤祥找她,必然是胤禛的事。
果不其然,及待嬷嬷退出,他旁若無人地坐了下來,張口就說:“四哥讓我來看看你!”
看着她臉色變化,他咧嘴一笑,道:“我來看你,阿瑪是知道的。”
她的心咚咚疾跳一陣,半晌,問道:“他還好嗎?”
好?以前就話少,現在更沉默,有時與他說着說着,發現他只是人坐在那裏,根本沒有在聽。為一個女人折騰成這樣,年少的胤祥不能夠理解。但是胤稹交待他的話不能不傳到,也不回答她的問題,說道:“我來,一是看看你,四哥想知道你過得怎麽樣。”他頓了一下,看她臉上一絲笑影也沒,形容慘淡,看來也受了不少罪。據他日間觀察,洛英與皇帝之間沒有任何交集之處,哪怕她在皇帝面前斟茶,皇帝也只是一副淡然地表情,料想着這兩人之間也難以舊情複燃。或許,他挑了一下眉,道:“二來,想問你個心意。”
還沒死心麽?胤稹是那種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人。偏執的人讓別人痛苦,自己也不好受。她拿起茶壺,幫胤祥倒了一杯酥油茶,理了理思緒,道:“你回去,替我謝謝他!”
胤祥接過茶,握在手裏暖手,瞅着她,等着她再說些什麽,可是她什麽也不說,坐在他對面,瘦了,眼睛顯得很大,黑白分明清澈無波地看着他。那一瞬間,他突然明白了阿瑪和四哥都為她着迷的原因,她美麗的外表下存在着一個毫無雜質潔淨的靈魂,那是他們的世界最稀罕的東西。
“謝謝是什麽個意思!”他替四哥不甘心。
“我辜負他的心意了!”她決絕地說。
見十三意欲再說,洛英搖了搖頭,道:“我寧可當日沒有遇着他!”
再明白也沒有了,四哥其實也早預料到了吧!按着他的話,如果沒有情,就放了她。他伸手從衣襟中取出一個紫色錦囊,遞給了洛英,道:“四哥的原話,這對你來說,是至寶貴的東西,如今完璧歸趙!”
錦囊到她手上,她一摸,就知道是什麽東西。他沒有扔,他總算沒把事情做絕,還給她留了一條活路。照相機失而複得,她原本暗淡的人生又有了陽光。胤稹的意圖至明顯不過,既然他得不到她,也不希望她和皇帝在一起,放她走,大家都沒有想頭,顯然是目下最相宜的安排。她摸着囊中的相機,一時間百味雜陳,不知道是喜是憂。
胤祥看她不斷地手撫錦囊,垂着頭看都不看他一眼。事已至此,雖然四哥得不到他想得到的答案,從胤祥的角度,他倒願意他們之間彼此斷了幹淨。
摸了摸頭,他沒什麽可說的,也算完成了使命,站起來,道:“走了!”
她擡起頭,燭火映照下,他發現她眼裏有晶瑩的淚,心生憐意,道:“四哥近來潛心佛法,心境平靜很多,臨行前,他說,只要你能時時笑着,他就是這輩子不見你,也不打緊!”
酒闌人散,喧鬧歸于平靜,嬷嬷動身去禦帳守夜了。洛英盥洗過後,梳着頭發,面對銅鏡發怔。
照相機在手,可以回2016年了,而她的心妨似缺了一塊,感受不到喜悅。
按理說沒什麽好留戀的。與胤稹有了個了斷,與他也都說清楚了,這樣的結局,對他們三人來說是,都是解脫。
可是剛才嬷嬷走的時候,她很想跟着她一塊過去,明日是決戰,他要上前線,雖然不能做什麽,但是她想去陪陪他,再說,很快就要離開他了。
帳簾掀起,漆黑黑的夜,閃進一個黑乎乎的人,嬷嬷竟然回來了。
不等嬷嬷開口,她心有靈犀,站起來,套上黑色士兵棉袍,道:“我馬上過去!”
他穿着月白色的絲綿綢袍,逐字逐句地檢閱手上的文字,巨燭和炭火營造的橙色光線使他淩厲的面部輪廓看着柔和,萬人從中一眼便能看到的就是他那樣的人,若他轉身向你一瞥,可能你終身也不會忘記。
她站在暗處打量,就要走了,一定要把他的樣子烙在腦海裏,這一輩子讓他在心裏與她作伴。
他撂了筆,封了匣,她走上前去,給他奉上熱度正好的奶茶。
他端坐着,呷了口茶,默不作聲,看着她,神色平和。
她也擡頭看他。
眉似遠山,目如近黛,這樣的一個人兒,會離他遠去嗎?他心裏充斥着不确定,道:“東西你拿到了?”
她點了點頭。胤祥跟他彙報過了?還是他派人監視?亦或原本就是他向胤稹施加壓力的結果?哪種方式,都不重要了。
“這是不是你想要的出路?”
他眼睛深處暗下去,她覺得難受,道:“這是唯一的路,不是嗎?”
扪心自問,似乎沒有更好的辦法。只是,還沒有來得及好好地疼惜她,與她一起的時間總覺得不夠。
“如果我不讓你走呢?”
假如他們的關系可以單純到只是他們兩個,她絕對不走,伴着他,不算辱沒她一輩子。遺憾的是他們的關系向來都不能簡單到那個地步。
“若真不讓我走,你總是有辦法的!只是....,這次....!”她咬咬唇,道:“你是決定放手了 ,是嗎?”
他深深地看她一眼,站了起來,拿起桌上的麒麟鎮紙,毫無目的的在手中把玩,思索了一陣,道:“實話是,從來沒有想過要放開你!”
一股熱氣從腹底湧起,眼睛蒙上了水霧,她背過身去。
他想從背後抱住她,想到她之前的抗拒,忍住了,嘆了一口氣,道:“我不能只顧自己,得想想你的感受,不是嗎?”
他把鎮紙放回書案,向着她的方向,踱了幾步。
“從你降臨的那一刻起,你就想着走,是我不讓你走,一廂情願地把我的世界強加給你,限制着你的自由,你是被迫的。”
他的聲音平緩,目光愛憐,這些話一直想說,也許今天不說,就沒有機會了。
“但是,我們兩情相悅!我自信,能感受到你的情意,否則我也不會越陷越深!到如此無法自拔的地步!”
背對着他的洛英頭發全都挽在帽子裏,黑色衣領之上瑩白的脖頸,以及黑色碎發後那兩滴白玉一般的耳垂,在澹寧居他的目視下曾紅的嬌豔欲滴,那是一切情意的開始。
“男女之間,刻骨銘心,原來是這樣的!”眼前燭火熒熒跳動,他扯起嘴角一笑,道:“我雖富有四海,妻妾成群,卻從來沒有真正地愛過一個女人!”
竹影書香間,一低眉一回頭,俱是風情,防似無形的線牽扯着他的心。情意纏綿的良宵,她順從地依偎在他懷裏,目光似水的看着他,他願意以他的生命與她缱绻。
“起先,是好奇你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後來,就再也撒不開手了。腦子不能得空,得了空全都是你的一颦一笑,沖冠一怒為紅顏!我原來嘲笑吳三桂,原來自己犯起病來,有過之而不無不及!”
失去理智地大發雷霆,蒙住了眼遮住了耳,封閉地象個一個不折不扣地傻瓜,他蹙着眉,繼續道:“我這半輩子,唯一不懂地就是個”愛”字。我的字典裏,都是“要”,要天下太平,要江山永固,要人人臣服于我。所以對你,我只顧着自己的情感,沒有想過你是怎麽想的。若一直珍惜你,也不會讓他有了可趁之機,這幾乎是我拱手相讓。”
血又開始熱起來,打定了主意不動心傷腑地,可是情字面前,人人都是俘虜。
“不怨他,也不怨你,怪我自己嗎?”他篤篤地用手指彈了幾下桌子,自嘲地笑道:“沒法怪我自己,我沒有這個習慣!”
皇帝循循說着,洛英聽得癡了。他走到了她的面前,低下頭看她,她回望着,就像當日在恬池一樣,全世界不在眼裏,除了他。
康熙摘下洛英頭上的帽子,黑緞般的長發一瀉而下,他的聲調還是那樣和緩,完全不符合他此刻內心的激動,道:“都過去了!掩埋了懷疑妒忌,心裏的傷口也該愈合了!我想換種方式愛你,你應承我嗎?”
她目光游離,但是他執着地追随她的目光,寒星似的眼睛亮晶晶地,光華流瀉,繼續說着:“你要自由,給你自由!不和任何人,只和你的自由争,哪一天你不願意了,只管走,對我來說,每一天都是與你相處的最後一天!”
她快走幾步,倉皇地想要逃離,他緊跟過去,道:“其實,人這一世,也是這樣,把每天都當作最後一天去過,我們每個人都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
這樣的傷感來自于無所畏懼的他,她吓了一跳,也許是因為決戰當前,她搖頭,說:“不,你不會有事的!”
他笑起來,眼睛彎彎地似一潭湖水,嘴角的笑紋可以讓任何女子溺斃,道:“怎可如此确定,我也是人,刀劍刺穿我身,也會流血!”
她仿佛看到他在沙場上萬箭穿心,巋然的身體象山一樣倒下去。心頓時揪成一團,說:“不,你不會死,你應該不會死!”
他握住她的手,肅穆地望着她,道:“如果我死了,你就走!如果我凱旋歸來,用我們自己的方式,你再陪我段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