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三十四章

原以為是生離,不料竟要變成死別。他不能有事,洛英滿心這樣想,忽略了他要她陪伴地要求,只一門心思地在腦海裏搜尋關于他的歷史記錄,只可惜她不熟知歷史,不知道他生卒年份和死亡理由,苦思半日,終只是煞白着臉,說:“不,你不會死!”

他倒笑了,說“你不用現在就回答我。我此一去,沒個兩三天回不來,你有時間從容考慮,若我回來之時,能見着你,就當你應承我了。若見不到你,我除了思念,也決不會有別的想法!”

天還沒有亮透,曙光從草原的邊界微微地露出光芒,洛英掀開帳簾一角,出征的康熙全付戎裝端坐在黑色駿馬上,旌旗招展,雄師浩蕩,紅色的朝霞映着他深邃的輪廓,全身鍍上了金光似的光芒萬丈,他勒轉馬頭,目光在她身上稍做停滞,拔劍向天一指,萬馬疾馳,頃刻間消失成天際的一條黑線。

決戰時刻,哪怕留守的士兵,都不由自主地屏氣凝神,仿佛動靜大了就會破壞戰局,空氣沉寂地好似這凍的硬邦邦的大地,沒有一絲活泛的意思。

寫給霍夫曼的求救紙條寫了又撕,撕了又寫。

回去,回歸實驗室與家兩點一線的簡單生活?然而,他生死未蔔,怎好就此離去?他若回來,戰勝還好,戰敗了,她又不在,誰來安慰他疲累的靈魂?

回想起他臨走時的一瞥,霞光萬丈中光華四射,于是她再次撕碎了手中的紙,就是要走,也要等着他凱旋歸來!

戰事不順利,三天後,出征的人沒有一個返回。是一場惡戰!有經驗的老兵說,不出奇,打起來,七天七夜也不過份。

第五天,陸續有隊伍撤回來,帶來了好消息,三萬精兵已經精确定位,方圓五裏把葛爾丹層層包圍,拿住葛爾丹就是這兩天的事,外圍的兵已經按計劃往回撤。

皇帝守在第一線,要親自擒獲鬥了十多年的對手。

他說兩到三天,可今天已是第六天的,她的擔心變成了煎熬,晚上睡不好,睡着了,夢見他戰的渾身鮮血,對她說,我死了,你就走!

她醒過來一身冷汗,再也睡不着,坐等到天明,遣蒙古嬷嬷去問戰況,盡是一些流言。

蜚聲四起,有說前線戰鬥太久,被葛爾丹拖疲了,兇多吉少,有說要通報北京,國不可一日無君,太子應做好登基準備,一旦皇帝有什麽不測,及時即位,再興大軍,讨伐醜虜。

她還是不相信他會戰死,歷史上他千古一帝,就應該象007那樣,身經百戰永遠不死。

第八天,她推翻了千古一帝不會被戰死的想法,時間拖的太久,任何事都有發生的可能。她跟着皇帝這麽久,也聽到些風聲。北京不太平,太子輔助朝政已久,躍躍欲試地想獨攬大權,皇帝雖春秋正盛,但有些人開始為未來鋪路,鑽進太子的陣營,出謀劃策的不在少數。會不會被人專了空子?她越想越怕,這當口,什麽想法都沒有了,只要他平安,讓她做什麽都可以。

第九天,過了晌午,天陰沉沉地,而後簌落落地飄起雪來,夜色蒼茫的時候,雪下的碎紙片般大。洛英披上蓑衣蓑帽,走到帳外。

自第四天起,她就天天到轅門等候,守在門口直到深夜。

轅門口高高的桅杆上支着的燈籠發散的光線昏黃,雪地裏這個來回徘徊的非男非女的士兵凍得哈手跺腳。守門的老兵們都認識她了,忍不住開口道:“回去吧!這麽冷的天,我們是職責所在,你又是何苦呢!”

她停了腳步,道:“大哥,今天有消息嗎?”

蓑帽蓋着,老兵只能看到她菱角般小小的唇,看這姿态,聽這聲氣,是個女人吧!難道她就是傳說中皇上帶着出征的女眷,這也難怪,老兵肅了肅,道:“都亥時了,要消息也明天了,您回去吧!”

她擡頭仰望天,雪紛紛灑灑不見停的樣子。這樣的天氣,就是回營,路也不好走。又是一天,她的焦灼又加了一層,若他真有什麽不測,她覺得自己活着也沒有意趣了。

背轉了身子,拖着腳步往營帳走,卻感覺到大地的震動,慢慢這動靜越來越大,守門的兵士喃喃地在說些什麽,她回轉身子,夜色中,依然能看到遠處移動着暗影,暗影越來越近,人吼馬嘶,雪濺起來形成了雪霧,當昏黃的光線可以照到明黃色的龍旗時,所有的兵士都跪了下來,激動地吶喊:“萬歲爺凱旋了!萬歲爺凱旋了!”

轅門洞開,她沖到門外,速度快的攔都來不及攔。白茫茫一片雪地站着黑衣黑帽渺小的她,皇帝勒住了馬頭,行進中的軍隊停了下來,他揮動缰繩,向着她極速行去,當金黃色盔甲确認無疑地進入了她的眼簾,她的心髒好似停住了跳動,整個人癱軟下來, 眼睛一閉,什麽都不知道了。

小帳篷炭火燒得正旺,她睜開眼睛,手裏幹着針線活的嬷嬷停住活計,喜道:“醒了!醒了!”

難道那金盔下海樣深的眸子又是一場夢嗎?她撐起身子,道:“皇上?”

“皇上剛才還在,現在回禦帳了,他說處理些事情再來!”

不是夢,他回來了,她重新躺了下來。

“姑娘,起來喝點茶吧!”

這會兒真的饑腸辘辘,嬷嬷扶她坐起,她喝了口茶,道:“我睡了多久了?”

“一天一夜,軍醫看過了,您沒有大礙,就是睡得少,吃的少,憂思又甚。”嬷嬷一邊忙着去端準備好的吃食,一邊說。

看着她狼吞虎咽地嚼着烙餅和黃羊肉幹,嬷嬷笑眯眯地,道:“您這嬌生慣養地,怎經得起西北的風雪!這下好了,打了大勝仗,葛爾丹捉住了,快還朝了”

勝了!還朝!她吃了一半的烙餅噎住了,喝了兩口酥油茶才緩過來。胃口沒了,讓嬷嬷把吃食端了下去。

他打了勝仗,回來了。她沒有理由留下來,可以走了。可是她還想見他,再這樣下去,沒完沒了。

嬷嬷端了熱水進來,她浸在熱水中泡了一陣子,畢竟少了挂礙,盥洗完畢,覺得神清氣爽,嬷嬷遞上棉袍,她披在身上,在矮床上安靜坐了一會兒,覺得身子困倦,擁了棉被,便要打盹。不料帳簾掀起,一股冷風伴随着亂舞的雪片飛入,身批墨綠色大氅,頭戴黑狐皮帽的皇帝低頭走了進來。

随身軍士脫了他的氅衣和皮帽,他穿着墨綠團龍倭緞袍子,頭發梳得一絲不亂,眼睛熠熠有神,若不是蒼白的臉色,泰然自若的神情仿佛不是出征歸來,只是辦理了一陣公務而已。

見了他,便什麽也想不起來,嬷嬷軍士退了出去,他到床前,坐在床沿邊,不說話,眼裏都是情意。她懵懵坐着,把被子攏到肩上,鼻子裏一陣酸,無端地有想哭的沖動。

他伸出手,手指掠過她的發絲,沿着耳際,輕輕地撫摸她的臉頰,她終耐不過,靠上他的肩頭。

“洛英!” 這一聲喚,穿越了生死一般。

她把臉埋在他的頸間,淚沿着他的脖子滑進他的內衫。

他緊摟着她,摟得她喘不上氣來。

這樣互擁着過了許久,才放開,執着雙手,互相地端詳對方。

“你的臉色怎麽這樣難看?” 兩人同時說。

俱都笑了。

他怪道:“我是出征的人,你呢?怎麽這樣不善養身體!”

“我情願随你出征,兩人一處,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也好過日日提心吊膽!你答應我,若有下次,一定帶着我!”

話一出口,她意識到,他們之間,大概不會有下次了。

哪怕極小的神色變化,也逃不過皇帝的眼睛。但他已經不顧這些,昨夜遠遠地望見雪地裏癡等的她,他五內沸騰,不顧三軍策馬狂奔,差點從馬上摔下來。她等着他,便已足夠,陪一日,他便不孤單一日。“下次一定帶着你!我去哪兒,你就去哪!”他拿起她的手,放在唇邊輕吻,縱使妻離子叛,臣下各懷二心,總有一個她,不計所有地願意與他同生共死,

“咱們贏了嗎?” 她問。

“贏了!” 他蒼白的臉光華四顯:“殲滅了葛爾丹,四方草原皆臣服于我□□!我們的版圖,堪比漢唐。我大清基業,雖難說千秋萬代,料想數百年之內難以撼動,九州百姓,甚至蠻夷之族,皆沐浴于華夏文化,萬民開化,世界大同!洛英,我的理想實現了。”

洛英看着他,綻開了笑顏。來清朝之前,她就知道他是千古一帝,這一路走來,已經見證了這稱號的歷史由來,她想,雖然誤留清朝,受了許多的波折,但與他相愛,也不算虛度一生。

“真高興!” 她由衷地笑,眼似新月,嘴角的酒窩更添妩媚,他突然心悸, 緊握住她的手。成敗只在一線之間,亂軍之中,內有奸細,外有勁敵,稍有閃失,差點就見不到這麽迷人的笑靨。

外面大雪紛飛,寒風呼嘯,人在帳內,也聽得雪片啪啪掉在帳面的聲音。洛英體虛,帳內雖點着炭,還是瑟縮起身子。康熙見她畏寒,轉身也上了床,拉過被子,把二人緊緊包裹。兩人四肢緊依,似要成為一個人一般。他聞着她的體香,緩一口氣出來,九死一生,他掙紮出來,心心念的,就是這一彎笑,一抹香。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