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妹子,大妹子,俺來讨債了,你在不在,說好的欠款幾時要還,俺們等着用錢蓋大屋,快快出來相迎,別躲在裏面,俺也是無可奈何,銀子拿來俺就走,不會打擾你們一家子平靜,俺是粗人,一不小心碰壞了什麽可別怪……」
話還沒說完,院子裏傳來水缸被砸破的聲響,嘩啦啦的水流了滿地,伴随着幾聲怪笑。
在廚房的蒲恩靜聽聞此動靜,知曉是她養着荷花和小魚的大水缸被砸了,心裏不禁微微抽痛了一下。那株粉荷快開花了,小魚也是她親自到河裏撈的,養了一陣子有感情了。
欠債還錢嘛!又不是不還,為什麽不能看在親戚分上好好說,非要用激烈的手段欺淩人。不就是看她家沒男人,老的老、小的小,一家子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
一次、兩次的來鬧還能忍受,可是三次、四次、五次……就太過分了!她們沒說不還錢,只是緩些時日,慢慢湊總會還清的。
二舅公是為人和善的老好人,生前沒說過要讨回這筆欠款,但他生的五個兒子卻沒一個像他心善,老人家一過世就急着分家,為了分家産而大打出手,打得頭破血流。
各自不團結還搞分裂,一筆欠款五個人讨,今日大表叔上門來要錢,明天二表叔嚷着沒銀子買米,後天五表叔要娶媳婦……
一日一個話本,天天翻新,三天兩頭的登門鬧事,幾個大漢子難道不知道男女有別嗎?好歹別讓寡嫂難為。
「別去,我來應付。」
藕白細胳上多了只男人堅毅大手,一雙水亮眸子看向高她一個頭的冷倨男子,那朱丹輕點的粉嫩紅唇微微上揚,剎那間,宛若月下新荷徐徐綻放,暗吐芳蕊。
「那是我家嗓門大些的表親,不礙事,紙糊的老虎別去點火就不會火冒三丈。」蒲恩靜輕輕撥開他的手,目光清澈得不帶半絲雜質,瑩瑩而輝亮。
說句老實話,她實在不耐煩處理一而再再而三的惱人事,她有一手好繡技能掙銀子,雖不多,但按月償還,少則三、五年也就還清了。
偏偏短視的窮親惡戚抱着殺雞取卵的心态,一口氣就想宰掉下金雞蛋的母雞,好似誰手腳慢了一點母雞就會被人抱走,怕自己吃不到雞肉也喝不到雞湯,只能幹瞪眼。
「喲!這不是一針繡出「繁花似錦」的表侄女嘛!俺是你四表叔,還認得出人吧?俺和你大表叔長得最相似了。」一身莊稼漢打扮,左腳褲管還往上卷了兩折,腰間插了一管水煙袋,不見闊氣,只有市井草民的流氣。
「四表叔。」蒲恩靜禮貌卻疏遠地問候道。
「嗯!乖,幾年沒見,出落得越發亭亭玉立,是個可以嫁人的姑娘了。許了人家沒?」嫂子真會養女兒,瞧這二丫頭模樣多清妍,跟朵花兒似的,再養兩年可比挽月閣的花魁水靈月還要嬌美三分。
「還在談。」她聲音清冷地說,絲毫沒有請四表叔入內喝茶的意願。
她在防着,開過沒眼界的親戚見到稍微好一點的東西就想搬,從沒詢問過主人家,連只碗、一雙筷子也不放過,形同蝗蟲過境,以讨債為由,将所有的惡形惡狀合理化,可是他們拿走的器具從不記在帳上,十足無賴地稱之為人情往來。
好話、壞話全由同一張嘴巴出,她娘是念舊情的人,顧念着二舅公當年的那點情面,因此總是和顏悅色的以禮相待,只是她對別人好,別人不見得領情,人天生的劣根性是欺善怕惡,心地越是良善越是被欺壓,她退讓得越多,他們進逼得越兇。
蒲家沒有男丁,只有女兒,他們看準了這一點予取予求,認定了蒲家的一切遲早是囊中之物。
早一日、晚一曰,都是他們的,不拿白不拿。
「叫你娘要睜大眼好好瞧一瞧,給你挑個象樣的,別像姓顧的那小子只會把女人哄得暈頭轉向,掏心掏肺的……」可惜他家老大去年娶媳婦了,小兒子才十歲,不然親上加親也不錯。
「四表叔找我娘嗎?你來得不巧,她出門去了,你得改天再來。」她笑容淺淺,不輕不重的将話題帶開。蒲恩靜和顧雲郎那點芝麻綠豆大的破事不值得一提再提。
那是原主的陳年舊事她管不着,要不是董氏十分在意這件事,她根本不會放在心上,別人的過錯為什麽要由她承擔,是原主太想不開了,枉送一條青春年華的性命,令親者痛仇者快,平白背負污名。
咧着一口黃板牙的四表叔笑着擺擺手,「找你也一樣,聽說你替人繡花賺了不少銀子,你爹欠的那筆債款你替他還了吧!」
「四表叔拿借條來了嗎?」蒲恩靜不疾不徐的搬了張板凳讓人坐下。
「借……借條?」他一怔。
「是呀,有借條才有憑證,侄女才好拿銀子還你,前些日子大表叔從我娘親手中拿走二十兩,那張借條就重打了一份,只欠七十八兩七文錢,昨兒個二表叔又要走十一兩,就剩下六十七兩七文錢,我呢,是見借條還錢,不然哪個來賴帳,我娘還一輩子也還不完。」
好不容易小有積蓄又叫窮了,家裏頭全部的財産只有四兩半,那還是留着給她買繡線用的,眼見她米缸又要見底了,所以她才趁着天還沒太熱趕緊去摘些野菜野果,一方面加菜,一方面囤糧。
「哎呀,要什麽借條,自家人還能诳你不成,拿個三、四十兩給四表叔,回頭俺給你送借條來,自己人還算那麽清楚幹麽!」看來真是有錢,随手一拿就是三十兩。
聞言,蒲恩靜不笑都難,只見她眼兒笑彎了。「不如四表叔和大表叔商量商量,看要由誰出面來細說分明,總不能你們各說各話,把我和我娘都搞糊塗了,這錢到底要還給誰。」
「當然是我,他們早把他們那一份拿走了,剩下的全是我的。」他激動地跳起來,唯恐銀子長腳入了別人錢袋。
「還有三表叔、五表叔,他們也說分家了,銀子也要分成五份,要不,你們再合計合計,總要分得妥妥當當才行,別有人吃了虧。」他們先鬥鬥吧,好讓她喘口氣攢銀子。
蒲恩靜有意無意挑起表叔們的內鬥,他們先争個你死我活,她才好坐收漁翁之利,個個擊破總好過被一票表親圍攻,最好他們再也別找上她,她得空也好多繡幾件繡品招財來。
她喜歡刺繡,在布上揮灑,一匹布猶如一張畫紙,縫制彩繪她的人生。
可如今她時常得費心去算計人,周旋在這些煩不勝煩的心計中,光想就累,人都能穿越了,老天爺怎麽不送她一根神奇魔杖,把讨厭的人全變不見,還她一個清靜又寧和的空間呢?
「不成不成,俺有急用,你先給俺,俺回頭交代兄弟們一聲就好。」總之今日他是拿不到銀子誓不罷休。
她同樣寸步不讓。「侄女說過有借條才有銀子,別的多說無益。」
「二丫頭,這銀子你給是不給,俺給你面子,不想撕破臉難看。」他臉色一惡,話中多了股蠻橫勁。
蒲恩靜笑意不及眼底的将順手縫好的裙子折好放平。「四表叔去問問大表叔、二表叔、三表叔、五表叔給不給,四位表叔點頭了,侄女毫無二話的雙手捧給你。」
利滾利的欠款能一拖再拖至今,最主要的是利益分配不均,每個人心中都有算盤,盤算着要怎麽獨占,誰也不讓誰,各有私心,把長輩的善心當私人財庫,有多少拿多少。
大表叔認為自己是長子嫡孫,理應多拿一份,其他人不同意,齊聲攻擊他太自私,枉為長兄。
原本他想一次取走近百兩的銀子,可其他表叔怕他獨吞,所以有志一同的提出抗議,阻止他利己的作為,二十兩是大家決定的底線,不可再多。
可這互相牽制的結果讓蒲家母女大大的松了口氣。大表叔當二舅公的「遺産」是他的,手握着借條不給人,而其他人拿不着借條也等同取不到銀子,自然不用急着還錢。
雖然不知道二表叔是怎麽從大表叔那讨到借條的,但只要他們繼續鬧不和,蒲恩靜就可以樂得輕松的看他們狗咬狗一嘴毛,這筆債還能拖上些許時日。
「俺不管,俺就是缺銀子,你給了,俺認你是親侄女,否則……」四表叔把袖口往上一卷,做出她若不肯乖乖地給錢,他也不給她留面子的兇狠樣。
「否則你就要搶喽!讓大夥兒看看你多勇猛,不幫襯着孤苦無依的骨肉至親,反而要學那不知羞恥的下三濫趁火打劫,一個有手有腳的大男人搶寡婦孤女賴以活命的微薄銀子,你真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無視王法的大英雄。」她刻意揚高聲調,好把愛湊熱鬧的街坊全引來。
言語能殺人。就一個是勢弱,但一群人卻是壯膽,先不論對錯,群衆的力量是相當可怕的,而且偏向弱者。
「你……你在胡說什麽,俺幾時說要搶了,是你們欠了俺銀子,俺來讨有什麽不對?!」一見有人圍靠過來,交頭接耳地指着他,四表叔氣弱地收了不可一世的大嗓門。
「有借有還人之常情,可你好歹把借條拿出來吧,沒憑沒據的,我前腳還了銀子,你後腳矢口否認怎麽辦,我也是一針一線熬紅了眼才攢下了一點碎銀,沒道理要我吃下這暗虧吧?」蒲恩靜幽然地嘆了口氣,面露遇到不講理惡親戚的苦笑。
她在博取同情,施的是苦肉計,輿論對她越有利,四表叔越不敢對她動手。
面對越來越多的鄙夷目光,只想來訛一筆的四表叔臉皮是越脹越紅,氣急敗壞的瞪大一雙牛眼,惱羞成怒的指着表侄女鼻頭。「別得意,你今天要是不還錢,明日俺就讓挽月閣來拉人,賣個百八十兩的來還債……」
「你說什麽——」冷冽清柔的嗓音如鬼魅般響起。
四表叔頭也沒擡的大罵。「俺賣侄女關你什麽事,啊——俺的手……俺的手要……要斷了……」一聲尖嚎像被殺的豬,哀戚悲鳴。
「你剛說什麽,我耳背,沒聽仔細,你一字不漏的再說一遍。」蘭泊寧冷聲道。區區百兩欠款就想逼良為娼,他真把自個兒當沒人管的土皇帝了?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無須顧忌。
痛得眼睛、鼻子都皺在一塊的四表叔暗暗叫苦。「這是俺們自家人關起門來的家務事,你……」蘭泊寧加重了力道,「呃!高擡貴手,別管這事了,回頭俺拿了銀子,請你上酒樓喝一頓。」
「你,請得起嗎?」他冷笑。
四表叔心口一縮,打量着一身錦衣的富家少爺,心裏咋舌人家拆條袖子都能買上半年糧食。「請不起、請不起。」
「知道我是誰嗎?」蘭泊寧一腳将人踹開,神色倨傲的睥睨對方,好似他随時可以用一根指頭将人捏死。
「俺……俺不知……」怎麽就他倒黴,沒要到銀子不說,還被折了手臂、踹了心窩,疼呀!
「掏幹淨你的耳垢聽清楚,我姓蘭,名泊寧,蘭家繡坊的東家。」蘭泊寧身姿挺立,站在蒲恩靜前方。
「咦!蘭……蘭家繡坊?!」據說蘭泊寧心眼小、性情古怪、出手兇殘,敢跟他作對的人沒幾人有好下場。
「她是我的人,誰找她麻煩就是跟我過不去,以後誰敢動我家的人,先把棺材準備好,爺兒我最喜歡生飲人血。」他說時是笑着的,但眼神淩厲無比,像萬刃齊射。
我家的人……我家的人,我家的……
看着擋在前頭的卓爾身影,莫名地,蒲恩靜鼻頭有些酸,感覺有什麽滑過心頭,暖暖地,被保護着的呵護感,仿佛眼前的男人就像棵能為她遮風蔽雨的大樹。
這就是真男人吧!有着她所不能及的魄力。
「是是是……俺曉得了,俺表侄女是尊貴人,俺不動她……」四表叔驚慌地刷白了臉,越退越後。
「滾——」
「是,俺馬上滾。」這活閻王呀,誰惹得起!
四表叔沒因為表侄女攀上富貴而興奮莫名,反而如喪考妣的苦着一張臉。他半點攀親的心思也不敢有,只想快快的逃開,蘭家繡坊的東家惡名在外,誰找上他誰就是自尋死路。
而他還想多活幾年,同時同情離死亡不遠的蒲恩靜……被蘭泊寧這惡犬看上是天大的不幸,她祖上沒燒好香呀!
「等等,回來。」
快踩出門口的四表叔又一臉惶惶地回身。「有……有事?」
「把我的話傳給你那些不長眼的兄弟,從今日起,蒲家的老老少少全是我的家人,她們誰掉了根汗毛,我會讓你們全身上下一根毛也不留。」他自己的人自己護着。
「是、是,俺一定傳到。」他吓得手腳發軟,連滾帶爬的逃出蒲家大門,一刻也不敢多留。
鬧事的人走了,看熱鬧的鄉親也三三兩兩地散開,少數想留下來看事後發展的好事者在蘭泊寧冷厲地一瞪視後,鼻子一摸,讪讪然地走開。
「謝……」
「過兩日我來下聘,你讓岳母候着,日子是自己在過的,不用挑什麽良辰吉日。」再不娶她過門,她都要被人坑死了。蘭泊寧說起兩人的婚事像在做生意,不容拒絕。
「謝」字含在口裏沒來得及發出,好不容易生起的一絲好感又被他給掐斷了。
「你都這般自作主張的嗎?」
「哼!你還能不嫁嗎?」他眼神充滿嘲笑。
是不能,他都把話放出去了,誰還敢娶她。「水果薄餅好吃嗎?」
像是喝水嗆到,他大喘氣地咳了數聲,耳根微染血紅。「咳!咳!比玫瑰百果蜜糕差一點。」
「喔,是嗎?本來我還想讓你嘗嘗酸乳酪奶凍,酸酸甜甜的凍品,有着香濃奶味,入口即化……」蒲恩靜将落在額前的發絲撩向耳後,笑顏如花初綻。
「等一下,我來得急,尚未用膳,吃點奶凍填填胃也好。」蘭泊寧面上好不正經,可是上下滑動的喉結似在吞咽。
「可惜……」她笑得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可惜什麽?」他倏地眼神一銳。
「可惜你來得慢了,一大早讓青青給吃了,五個。」她伸出五根青蔥纖指在他眼前晃動,面有嘲弄。
蘭泊寧臉色一僵。
蒲恩靜往前走了兩步,似想到什麽又停下腳步,噗哧一笑,雪顏一側,看向神色冷峻的他。「原來蘭大少爺愛吃甜食呀,你怎麽跟我家青青一樣,她才三歲多呢。」
蘭泊寧冷冷地瞪向那個不知死活的丫頭,可緋色的紅暈從頸部一直往上蔓延,布滿整張臉。
十裏紅妝?
沒有。
桌椅、炕床、紫檀櫃?
沒有。
一眼望去人海如山的陪嫁隊伍?
沒有。
敲鑼打鼓的,噴吶聲連天,一頂大紅花轎搖搖晃晃過了小橋,擡過青石板路,出了鎮,入了城,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開道,沿街撒着彩花,一路擡呀擡到門口有兩尊石獅坐鎮的朱漆大門——蘭府。
「新娘子下轎,過火盆,摔瓦……」
過火盆?
從精致刺繡的喜帕下,蒲恩靜隐隐約約看到燒得正旺的火盆子,銀炭通紅,火勢迎風助長的攀高又攀高,一身霞鳳牡丹華美嫁衣的新嫁娘蒲恩靜正遲疑着要怎麽跨過火舌直竄的炭盆。那火竄得太高了,而她非常确定自己的雙腿沒有某人的腿長,肯定會被火燒着了嫁衣。
火燒嫁衣十分不吉利,觸黴頭。
就在跨與不跨之間,她正打算繞道而行時,一雙強而有力的手搭在她腰上,輕而易舉地将她舉高,從火盆子上方越過,瞧不見的她只聽聞賓客和未來夫家的親族發出訝異、驚嘆、取笑的嘩然聲。
說實在的,她也忍不住臉紅了一下,感覺有點丢臉,有哪個新娘子是被夫君抱着過門的……
不過擁有現代人靈魂的蒲恩靜也只是稍有臊意,接着而來的才是她更擔心的洞房花燭夜。
「一拜天地。」
拜。
「二拜高堂。」
再拜。
「夫妻對拜。」
三拜。
一下子跪下,一下子起身,頭上的鳳冠壓得蒲恩靜的頭都快擡不起來了,要不是聽到那一聲禮成,她真要趴地不起了。
可是那一句送入洞房令她放下的心又不住地往上吊,整個身軀僵硬不已,差點同手同腳地走得木然。
一條同心綢放在兩人手中,一個在前頭拉着,一個木人似的被扯動,貼着囍字的回廊似乎走不到盡頭,蒲恩靜覺得她快撐不住了,若非有喜娘攙扶,她肯定軟腳只想喊停,打道回府。
直到嫁入蘭家,她才曉得什麽叫家大業大、香火傳承的大戶人家。光是從拜堂的正廳走到堂屋的新房,她的腿已經軟了,到底還有多遠?
「到了到了,新娘子小心跨門檻……上喜床……坐床……哎呀,別怕別怕,硌着了,是好事呢!你慢慢的坐好,別心急,一會兒新郎官就來掀喜帕了……」
手一摸,是蓮子、花生之類的吉慶物,蒲恩靜面頰通紅的撥開象征早生貴子的四喜果子,安靜地坐定。
在古代婚禮中,新郎沒掀蓋頭前,新娘子是不能開口說話的,出嫁前董氏一再的叮囑她,只差沒編成冊子要她牢牢記着,而且沒意外的也傳授了她每個娘親羞于啓齒的「婚前教育」。
其實蒲恩靜很想跟董氏說,夫妻間的閨房事她懂得不比她少,絕非董氏所言的「先脫衣服,躺平,咬牙一忍,接下來的事由女婿接手,你眼一閉,天就亮了」。
還好她沒說娃娃是由腳底板鑽進去的……古人的房事知識呀,真是貧乏得可怕。
「累了?」
耳邊忽地傳來蘭泊寧低啞的聲音,蒲恩靜螓首慢吞吞的擡起,奇怪的看着眼前一亮、毫無遮蔽物,有些恍然的她這才發現紅得刺目的喜帕已被取下,而她的視線忍不住直盯着鑲了兩顆碩大紅寶石的如意喜秤。
好闊氣的手筆,不愧是富貴人家。
「喝交杯酒?」
「嗯!」她很輕、很輕的點頭。
因為鳳冠太重了,她的頭根本動不了。
「喝完交杯酒後先梳洗,不會有人敢鬧洞房,我一會兒就來陪你,別怕,這是自個兒的家。」
自個兒的家……蒲恩靜的心口像有陣風吹過,輕輕地撩動,心湖一陣晃動漣漪,有些莫名酸澀的觸動,眼眶微紅。
入口的苦味是酒的味道,她沒留心的嗆了一口,托高她手肘的男人看似冷情寡義,倨傲霸氣,可輕拍她背的力道卻一下下拍得輕柔,似怕手勁大些會拍傷她。
驀地,眼前閃過一只大手和三歲的小丫頭搶橙香蛋羹的畫面,上揚的嘴角忍不住噗哧一聲。
「笑什麽?」
穿着大紅蟒袍的蘭泊寧卓爾不群,氣宇不凡,不禁令蒲恩靜胸口撲通一跳,有些無措的搖頭。她不曉得該和他說什麽,只覺得他的英挺霸氣很順眼,沒有想象中的難受和抗拒。
「你這丫頭嫁入我蘭家不能再對夫婿不敬,我……呃,會對你好,家裏人也很好,你……算了,待會再說,我先出去敬酒……」他可以保證沒人敢來鬧洞房,可肯定灌酒一事是免不了的。
看着秀麗小巧的臉蛋抹上胭脂水粉,清水芙蓉般的嬌顏宛如盛開的海棠,如此明豔動人,喉頭有點幹澀的蘭泊寧一口飲盡杯中的交杯酒,黑眸深如潭水的盯視妍美嬌容。
這是他的妻子,他的。
一掀蓋頭的瞬間,映入眼中的嬌顏也進入他的心,極度護短的他已将她視同至親的家人,只為自家人保留的柔軟在心頭化開,融入兩人交纏的目光,她已是他的妻。
「你……」沒來由地,一見他轉過身欲出新房,蒲恩靜忽地感到一陣心慌,下意識地伸出潔白小手拉住他衣角。
「怎麽了?」他問。
感覺臉在發燙,她想笑,臉皮卻僵硬到不行。「沒……沒事,只是……我餓了。」
找不到好借口,她只好以一整天未進食來搪塞,雖然她真的餓慘了,從上完妝她就沒進一口吃食,連水也不準多喝,此刻真是饑腸辘辘。
聞言,蘭泊寧面上一柔,發出低沉的輕笑聲。「我會讓人準備,你先拿桌上的四色糕點墊墊胃。」
「好。」一說完,蒲恩靜羞臊地低下頭。不論是穿越前或是現今,嫁人都是頭一遭,她心裏慌得很,不太能适應身分上的轉變。
從十四歲的小姑娘到人妻,這變化實在太大了,前後不到半年,她才剛想好好地孝順真心關愛她的娘親……
等等,十四歲?!
突地一怔的蒲恩靜想到這具纖弱身子還稚嫩呢!癸水剛來不久,要胸沒胸的正要發育,個子也還在抽高,她……呃,此刻的她根本只是個孩子,能否承受一個成年男子的歡愛?
思及此,她硬生生打了個冷顫,心想着該如何和她的夫婿溝通,圓房一事急不得。
「小姐……啊!不對,是少夫人,奴婢先伺候你洗漱,先前有個婆子說淨室在後頭,繞過一座玉石屏風就是。」
嫁入大戶人家和蓬門小戶不同,在進門前十日,蒲恩靜也順應地買了兩個陪嫁丫頭,一個是眉目清秀、生性較潑辣的冬菊,一個是膚色偏黑、微胖憨實的冬麥。
兩人都是十三、四歲的年紀,由人牙子經手的貧家女,學過一些規矩,但對伺候主子顯得生疏,老是會忘了稱謂,要人一再提醒才記得牢靠。
此時開口的是冬菊,她梳發的手藝較巧。
「嗯,先洗洗吧。」出了一身汗,全身黏答答的。
鉛華盡褪,還以一臉素淨,唇不點而朱的蒲恩靜面白如雪,濕着發走出,身上襦紅寝衣襯得眉眼如畫,膚脂凝白,長睫如扇一眨一眨地,如水中花月般妍中帶嬌,微透清媚。
桌上的四色糕點已被取走,換上的是十道熱騰騰的大餐,餓壞了的她也不管吃相難不難看,在兩名丫頭的服侍下痛痛快快的大快朵頤,毫無新嫁娘的矜持。
既來之,則安之。
都已經嫁人了,她還能回頭嗎?反正別無選擇,不是蘭泊寧也會是別人,早嫁、晚嫁,就是不能不嫁,既然他求娶她就嫁,至少是相看過,知根底,她也不算太吃虧。
大喜之日,蒲恩靜想起為了救她而一同落海的姊姊蒲秀珍,一口含在口中的四喜丸子忽然變得苦澀。姊姊和她約好了要牽着穿白紗禮服的她進禮堂,陪她走過長長的紅毯,可是話語猶在耳邊,人卻不在了,她們都失約了。
「有這麽難吃嗎?少夫人都吃得哭了。」冬菊一臉納悶地看向香得誘人的菜肴。
難吃?蒲恩靜拭拭眼角的淚,笑了。「我吃不下了,賞你們吧!趁熱吃了,別浪費。」
說是賞,可丫頭們不敢動,喜房內的一應事物皆不可動,主子的美意得等撤了桌再說,下人不得與主子同桌而食。
「少夫人,你要不要先躺一下消消食,一會兒少爺就進房了。」紅燭垂淚,映照出滿室喜慶。
「你們出去吧,我躺躺,有事再傳喚。」一夜未眠,她上下眼皮快阖起來了,沉得很。
「是,奴婢在外間,少夫人一喊,奴婢就聽見了。」冬菊和冬麥收拾好床上的四喜果子便退出,手上是主子換下的嫁衣等物品。
外間……那不是只隔了一道薄薄的牆,內室的動靜全然一清二楚,連夫妻間的房事……
思及此,蒲恩靜面上一熱的暗暗呻吟,她的臉皮實在不夠厚,自己的一舉一動全落在旁人眼中,包括最私密的事。
不容她多想,因為太困了,眼皮一直往下掉,暖香迎人的熏被軟得像羽毛,她用臉蹭了蹭并蒂蓮纏枝的被面,眼兒輕阖,一陣濃濃的睡意襲來,好不舒坦。
頭一偏,她就這麽睡着了。
堂上的雙燭紅灘瀑,燭芯爆出個火花。
也許過了很久,也許只是一會兒,感覺到胸口傳來令人不适的搔癢,叫人喘不過氣的重量壓在身上,蒲恩靜這才悠悠地轉醒。
「別怕,是我。」一陣熟悉的低語輕喃。
撲鼻而來的是濃重的酒氣,熏得蒲恩靜受不了的擰起鼻,水眸顫呀顫的掀開。
「你掉進酒缸了嗎?」
「酒缸?」蘭泊寧寬厚的胸膛發出輕微的震動,笑聲成串。「我仇人多,他們一個個趁今日來報仇,被灌了不少酒。」
「不會殃及我吧?」她不與人結仇,他的仇人不等同她的仇人,個人造業個人擔啊。
他一聽,笑着往她鼻上一咬,「夫妻是一體的,夫貴妻榮,一榮倶榮,一衰倶衰,誰也逃不開。」
「不能做分割?」她抱持着小小奢望。
「你的手和腳能分開嗎?」蘭泊寧的手往她的衣物下探入,摸索着不及盈握的細腰。
蒲恩靜搖頭,不自覺地身子一縮。「我……我還小……」
「小?」大掌覆住微隆起的小丘,輕笑。「的确是小了點,還沒個肉包子大呢!你得多吃點補回來……啊!小野貓,你想斷了爺兒的子孫根嗎?」
真是的,小小的人兒,脾氣還真大,一點玩笑也開不得。
算他閃得快,不然……蒲恩靜挪挪被壓制的腿。「有耐心的人才能吃到好果子,我還會……長大。」
蘭泊寧壞笑地贊同,撥開大紅衣襟,直盯着繡桃紅纏枝石榴花肚兜包裹下的小隆起。「長快點,需不需要我幫忙?」
眼看他低下頭,含住輕薄兜衣下的小紅莓,她一時心慌地将人推開。「可不可以……不要……」
眸光閃了閃,蘭泊寧重重地吻了突起的小點,抽身。「我先去洗淨全身的酒味,你等我。」
等……等他?!
蒲恩靜瑩白的身子顫了一下,少了胭脂的粉色唇瓣被她咬出幾道牙印,她閉上眼睛,做出豁出去的準備。
一盞茶後,一股濕氣靠近,喜床的另一邊微陷了一下,身邊多了個人,她屏氣凝神的等着,身體硬得像石頭。
「睡吧,明天還要早起請安。」橫過一條手臂,蘭泊寧将小臉繃得死緊的小妻子摟入懷中。
咦!就這樣?
「不然你想怎樣,要我重振旗鼓?」他樂意得很,就怕她幹扁的身子承受不起。
原來她竟不知不覺把心底的話說出,蒲恩靜面紅如潮,「我……我睡着了,說的是夢話,不用理會。」
「哼!」蘭泊寧兩臂收束,将人抱得更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