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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鳥語花香,風和日麗。

淡淡的荷花香氣從屋外飄進,伴着晨間的露水與微風,朦朦胧胧地,似有若無,忽遠忽近。

從懂事以來就不喜歡早起的蒲恩靜忽地睜開眼睛,微光透入的窗棂停了幾只鳥雀,圓乎乎的腦袋不時往裏探看,似在看看裏頭有沒有糧食,屋內的人怎麽還不起床。

不管是态度強硬的姊姊,還是溫言軟語相勸的娘親,她是能賴床就盡量賴,不到迫不得已絕不起床。

時間是自己的,想怎麽用就怎麽用,反正起床不是在繡花便是發呆,沒旁的事好做,起不起身又何妨。

可是天才蒙蒙亮,還有些昏暗,她也十分訝異自己會起得這麽早,打破了以往的睡眠作息。

「你再東摸西摸的摸下去,把我撩撥上火了,你就拿身體來抵,我不介意補過洞房花燭夜。」

她一僵,神情怔愕地回過頭,星眸惺忪地看向近在眼前的大臉,慢半拍的現在才掌握狀況

「啊!你……呃,你起得真早……」驚慌中,她曬笑着收回「你怎麽在我床上」的那句話,連忙改口。

僅僅一夜,她由姑娘變新婦,她還在努力适應身分的不同,畢竟落差太大了。

「沒你起得早。」他面色冷峻的看着她放在他腿上的手,只差一點就碰到兩腿間的昂藏。

讪然的縮回手,她止不住的懊惱。「需要我……妾身服侍夫君淨面、穿衣嗎?妾身先為你梳發。」

長達五年的輪椅生活,也接受了再也站不起來、終身殘廢的事實,即使換了一具軀殼,蒲恩靜還是習慣性的在起床前揉揉麻木沒感覺的腿,利用适當的按摩使肌肉不致萎縮。

可是她剛醒來時迷迷糊糊地,忘了這不是她那被車子輾斷、全無知覺的雙腳,仍舊不自覺往下摸向小腿肚。

她完全沒發覺粗細大小的差別,殘存的記憶中,她的腿對撫摸沒任何感覺,因此摸了也察覺不出來,她只當是自然感受,沒想過她摸的竟是別人的腿,還是男人的大腿,以及……令人尴尬又敏感的部位。

靜默地互看了一眼,不做任何回應的蘭泊寧徑自起身。「一家人不興禮不禮的作派,以後直接用你、我相稱即可,什麽妾身、夫君的聽了刺耳,你是我的妻子,不是妾。」

他不需要她卑微,只要如同她平時那般的和他相處,她使起小心眼的模樣還挺逗趣的,重點是,她不怕他。

不是妾……難道他有……「你的後院還清靜吧?譬如通房、妾室什麽的,初來乍到,我可是不懂規矩的。」

聽着她略帶酸意的試探,蘭泊寧翻身将一半身子裹在絲被裏的妻子抱起,嘴角微揚,抱着她走向鑲嵌西洋鏡面的螺钿梨花木梳妝臺,将她安置在梨花木圈腳椅上。

「沒有通房,沒有妾室,你在嫁我之前沒打探清楚嗎?我在外的名聲是冷酷無情,刻薄暴戾,如今二十有四了,沒人敢嫁,除了你。」她是唯一不存任何妄念的人。

聞言,她松了口氣,沒有妻妾相争的困擾,日子應該不難過吧。「那你要對我好一點,不要動不動就擺出兇臉吓唬我,我膽小如鼠,不禁吓的,要記住。」

「你膽小?」他一嗤。

「是膽小呀!你一兇我就吓得渾身發抖,連話也說不利索了。」她收攏襟口,從明亮的鏡面偷觑身後的男人。

「你是給你一把斧頭就能劈山的人,還裝什麽文靜秀慧,昨兒夜裏你還想踢我呢!」要不是他閃避及時,蘭家的香火就要斷送在她的瑩潤玉足上了,新妻猛如虎,豈是鼠輩。

在認識她之前,對他而言成親不過是傳宗接代的過程,要娶幾個他都不放在心上,只要不是醜得難以入目,他娘也點頭,娶進門的是誰都無所謂。

可是如今,他覺得娶誰都不如眼前的女子順眼,有姿色,還有着不讨人厭的伶牙俐齒,敢把他的話翻着說,直視他的眼兒沒有懼意,只有興味以及不服輸和不認命。

蘭泊寧對他娶的妻子十分滿意,雖然還沒肌膚相親當對實質夫妻,可來日方長,他倆要過的是一輩子,不急于一時,到嘴的鴨子能飛了不成,他可以等她的心甘情願。

真愛記恨!她偷偷吐舌。「欸,你把玉篦放下吧,我自己來,你粗手粗腳的,把我的頭發都扯痛了。」

「熟能生巧。」他捉着發梳不肯放,左梳幾下、右梳幾下,兜不攏滑細青絲又手忙腳亂地捉扯。

「那也要我有足夠的發量讓你扯,省得你多來幾回我的頭就禿了。」光溜溜的一顆腦袋瓜子,旁人一見都得雙手合掌,虔誠又恭順地說聲:阿彌陀佛,師太。

「你的頭發像絲緞,又柔又滑,烏黑如瀑。」水一般從指間滑過,細細滑滑的,觸感柔膩。

「好心點,別玩了,一會還得去敬茶呢,你要讓我頭一天見婆婆就蓬頭垢面,邋邋遢遢的?」她橫了他一眼,将他手中的發絲拉回,重新梳直撫順,抹上自個兒調的茉莉香油。

「不然畫眉吧,舉案齊眉。」他興致勃勃地想嘗試,小指般細的眉筆拿在蒲扇大手中突兀得有些可笑。

「舉案齊眉不是這麽用的,你就饒過我吧。起碼等我拜見過婆婆再說。」蒲恩靜東閃西閃的,就怕他壞了她的妝容,新婦入門,最重要的是安分,不惹是非。

嫁了人,婆婆便是至高無上的存在,每一個媳婦心中的大佛,自古以來的婆媳問題是剪不斷理還亂,一個孝字壓在上頭,怎麽做都不對的媳婦只能凡事順着婆婆,不讓人以不孝為由非議。

婆婆是最難對付的生物,她不求将人擺平,只求往後的日子不找她麻煩就好。

「我娘比我好相處,她不吃人。」他刻意板着臉,一臉肅然地加深蒲恩靜內心的不安。

「你走開,不要靠近我,去啃你的白骨。」可惡,明知道新婦見人,她緊張得手心都冒汗了,他不安撫就算了,還說起風涼話,把她吓得手腳不該知往哪擱。

老娘寵兒是天經地義,萬般的好全給了骨肉至親,他自然覺得他娘好相處。

可媳婦是外人,是來搶兒子的,和婆婆是天生的仇人、死對頭,能不天天叫到跟前立規矩就是良善的,更別指望能待之如親閨女,噓寒問暖送冬衣,當身上掉下來的心頭肉寵着。

「真的,不唬你,我娘不吃人,她只喝小姑娘新鮮溫熱的血。」啧!敢推他,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滾——」她忍了忍,終于還是低聲一咆。

蘭泊寧大笑,聲音醇厚有勁,似能穿透地面。

外頭聽到他笑聲的丫頭們低眉斂目,魚貫地進入屋內,除了蒲恩靜帶來的陪嫁丫頭冬菊、冬麥外,還多了兩個面容姣好、神态嬌媚的華衣女子,年約十六、七歲,一身大戶人家丫頭的氣派,雖态度恭敬,卻又有一絲高人一等的傲氣。

和冬菊、冬麥一比較,高低立現,蘭家婢女就是氣質端正、舉止文雅,身姿如弱柳扶風,煞是美麗好看,猶如薄胎白瓷。

冬菊、冬麥則宛如粗糙的陶碗,不只不美觀,畏畏縮縮的神情也叫人直想嘆氣。

不過這屋子裏除了蘭泊寧外,就蒲恩靜一個主子,她想晾着誰就晾着誰,雖然冬菊、冬麥和她相處的時日不長,但起碼是她的自己人,她多護着點也是人之常情。

至于那兩個眼中只有男主子的漂亮丫頭嘛,她們不主動請安,她也當沒瞧見,人家自願隐形,她又何必多此一舉把她們當回事,她沒那麽好脾氣看奴婢的臉色。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雖遠必誅。這就是蒲恩靜的脾性,她不去招惹別人,別人也別挑她的刺,順毛摸便相安無事,一旦令她炸毛,再溫順的貓兒也有爪子。

「換好了嗎?」蒲恩靜踮起腳,理理夫婿的領子,輕輕拍去他雲紋織錦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塵。

仿佛看出她的心思,他瞳眸幽光一閃,不做聲,也沒讓伺候多年的丫頭上前拜見,認認少夫人。

稍後,新婚夫妻相偕向正堂而去,走在後頭的绮羅、缃素略微不安的互視一眼,大少爺一言不發的神情叫人感到……害怕。

「媳婦恩靜給娘敬茶。」新婦入門的第一日,見誰都要客客氣氣的,最好只看着自己腳下的繡花鞋,巴不得不擡頭。

「呵呵,自家人別慌張,擡起頭來看看我是誰。」真不容易呀,等了二十四年才喝到媳婦茶。

咦,這聲音好像在哪裏聽過?心裏直打鼓的蒲恩靜面容微凝,雪白下颚緩緩擡高,美眸對上那張盈盈而笑的柔美玉顏。「啊!你是……慈雲寺那位夫人?!」

她不知道這位夫人的姓名,但是夫人身上那形态逼真、色彩豐富的漁唱湘繡她是過目不忘的。

繡花能生香,繡鳥能聽聲,繡虎能奔跑,繡人能傳神。這是湘繡的特色,還能以特殊的動物毛繡出獅、虎等動物,毛絲有力、威武雄健,仿佛轉瞬間弓身一躍便能咆哮山林。

「我娘家姓胡,人稱蘭夫人,不過你可不能跟着別人喊。」蘭夫人打趣着凝睇一臉錯愕的兒媳婦。

「娘。」她輕柔地低喚。

她多了一個娘。

「好,乖。」她褪下赤金纏絲瑪瑙镯子,套入細白秀婉的皓腕中,當是給媳婦的見面禮。「起來吧,別跪了,小心傷着了。咱們家人口簡單,個個都是好的,你大可放心。」

「嗯,媳婦曉得了。」她瞟了一眼婆婆身後站着的婉約婦人,膚白秀美,一雙媚人的丹鳳眼令人難忘。

「這位是白姨娘,你施半禮即可。」對公爹的妾,半禮就夠了。

「是。」她一福身。

不敢受這禮的白姨娘避了避,羞赧地颔首一笑,謹守本分,凡事以蘭夫人為主。

「那個直往泊寧身後鑽的憨小子是泊寧的弟弟瑞傑,生母為白姨娘,他不愛與人說話,不理人是常有的事,你呢,也甭搭理他,省得鬧心。」蘭夫人玩笑道。

蒲恩靜聽見婆婆爽朗的笑聲,也掩嘴一笑。「怎麽能不理小叔呢,媳婦家有個妹妹才三歲,調皮得很,不過一張嘴甜得像抹蜜似的,改天我帶她同小叔玩兒。」

「三歲多?!」蘭夫人兩眼忽地一亮。

「嗯,很淘氣,還抱着她姊姊的脖子大哭,說我是大壞人,不準我娶她姊姊,還用撒面棍趕人。」那是個磨人精,小奸佞,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不過多吃她一片水果薄餅,哭得像他殺她全家似的,每回見到他都用防備的眼神護食。

哼!他用得着搶嗎?全都是他的,娘子是他的,甜點也是他的,沒桌子高的小娃兒搶什麽搶,她哭到眼淚幹了都沒用,人已經被他娶進門了,不再是蒲家二小姐。

誰也看不出生性嚴峻的蘭泊寧竟會和個乳牙還沒換的小女娃鬥氣,仗着人高手長,多次搶食搶得蒲家小妹哇哇大叫,揚言與他誓不兩立。

「你是壞人呀,人家沒說錯,不僅長相壞,一雙賊目透着壞氣,說起話來會氣死人,你要是不壞,天底下沒壞人了。」蘭夫人胳臂肘往外拐,幫理不幫親,數落兒子當消遣。

蘭夫人早年有一女早夭,連着多年又一直沒懷上,心中始終有個遺憾,盼能找個合心意的媳婦來寵。

慈雲寺一見,她對擁有一手好繡技的蒲恩靜印象深刻,再看她落落大方的态度,更是好感驟升,暗暗地為其穿針引線,引薦富貴人家找她繡花樣,打響名氣。

也是她讓胡管事傳話,兒子才知曉亂針繡繡技,原本她就有意為兩人牽線,此事算是一舉兩得。

兒子的婚事有着落,同時也娶了她中意的姑娘為媳婦,額外驚喜是失傳已久的亂針繡也再度面世。

不過,最沒想到的是兒子的手腳挺快的,她還沒來得及推波助瀾一番,兩人的好事就成了,雖然有些意氣用事,卻順了她的心意,她一句反對話也沒說,一心巴望着媳婦趕快過門,以免夜長夢多呀!

她兒子她最清楚,若不速戰速決迎娶人家入門,一等人家發覺他不是良人,娘子也娶不成了,兒子只能一輩子打光棍,她也只能眼饞別人兒孫繞膝,妻賢子孝。

所以她得把媳婦當女兒疼,留住媳婦的人和心,免得哪天兒子被人「休」了,他連哭都沒處哭。

「娘,我以為我是你懷胎十月所生的親生兒子。」蘭泊寧一手摟着妻子纖腰,左眉往上一挑。

「不然還能是桃花樹下撿來的嗎?那不成妖了。」

「娘呀,你有「媳婦不要兒,見異思遷,以後不想兒子奉養你了是吧?!」有了媳婦,兒子就不值錢了。

蘭夫人笑着對空一點,像是戳他腦門。「我讓媳婦孝順我,你呢,放水流去。靜兒,你養不養娘?」

「養。」蒲恩靜淺笑,只要她還是蘭家媳婦,她便會盡為人媳的孝道。

蘭夫人大笑。「聽聽,多軟糯的嗓音,軟乎乎,綿細細呢!怎麽聽怎麽好聽,而且這話說得好,娘這心窩聽得都軟成一灘水了……」

「娘……」她怎麽哭了?看到婆婆眼眶蓄淚,蒲恩靜心頭一驚,連忙送上繡帕。

「沒事沒事,一時感傷而已,泊寧曾經有個妹妹,可惜是個福薄的。」看着乖巧可人的媳婦,蘭夫人想起無緣的女兒。

「娘,小姑到天上當神仙去了,留我在人間替她盡孝,你是個有福的人哪!有個神仙女兒,得讓媳婦也沾沾福,百年後咱們一同飛到天上當快活神仙,享人間香火。」

人修道,為成仙,仙修道,為成神,神修道,為成佛;修來修去修世間菩提,修得一世緣。

「啧!多會說話的小人兒,說得真好聽,娘這心口被你哄得全裝蜜了。」她笑着拭淚,人一下年輕了好幾歲似的,眉間徘徊不去的惆悵也一掃而空了。

「娘,媳婦不只會說好聽話,還會繡花呢。這是我做的繡花鞋,娘一會兒穿穿看合不合腳。」媳婦給婆婆的禮。送鞋,送鞋,意味走得更長遠,長命百歲。

在主子的示意下,冬麥把雙手捧着的百合蓮子繡花鞋送上,寓意連生百子,代表吉慶,雖然蒲恩靜一點也不想生一百個兒子,也沒本事生,不過還是讨個吉利,至于此等大業便留給瑞傑小叔吧。

不愛說話就悶頭幹活吧,辛勤耕耘播種。

沒來由地,十歲的蘭瑞傑打了個冷顫。

「那我的呢?」看到娘親愛不釋手的撫着那繡鞋,蘭泊寧有幾分吃味。

美目一睐,顧盼生輝。「在屋子裏呢,落了誰也少不了你呀。是金絲繡邊的松鶴腰帶,回頭拿給你。」

「只有腰帶?」他語帶不滿。

蒲恩靜軟軟一嘆。「我家裏窮嘛,拿不出象樣的流光錦,等我手邊寬裕了就給你裁件衣袍,繡上翔鷹淩空。」

「不用等,一會兒開了庫房自個兒取,湖緞、蜀錦、鲛珠絹、珍寶绫、軟煙羅、蟬翼紗、丹白綢……給我做上十來件就好,不用多。」

不用多?

根本是多到天怒人怨了,十足的暴發戶嘴臉,就連宮裏的貴人也不可能一口氣拿出他口中的珍品啊,這也只有他這事業遍及全國的大商賈才能一口氣拿出這些珍稀布料,還口氣狂妄的不當一回事。

天雷啊,不劈他對不起天下蒼生哪。

「……風雞一對,桃兒酒十壇,活兔、活鴨、活羊各六,錦十二匹,緞二十匹,綢……再添些白面、紅糖、麥面、六六三十六色絲線,還有青青的雪靴、軟緞鞋……」

應該差不多了,小門小戶的蒲家不用太顯眼的回門禮,錦呀緞等貴重物要用粗布包着,日常用品多備一些才實際,碎銀、銀票壓在箱底,銀子多易招賊惦記,得藏好。

寡婦門前是非多,還拖個啥事也不懂的小娃兒,獨自撐起一個家的辛苦難以道與外人知,她得多貼補貼補。

唉!不知道宮裏那個沒見過面的大姊過得好不好,要是她沒被死要錢的鎮長送進宮當宮女,今日也不用愁娘親乏人照顧,起碼有個能說話的人在,不那麽孤單無助。

蒲家沒錢,繳不起買身費,當初鎮長家有五個适齡的女兒卻沒一個送進宮當奴才,偏偏挑上窮兮兮的大姊,代替他家嬌滴滴的小姐,只是情勢逼人,她們也無力抵抗。

謄着單子的蒲恩靜不時長籲短嘆,一筆揮下,塗塗改改的删增,一下子覺得過頭了,一下子認為太少,一下子感覺不太妥當,這邊添一點,那邊減三分……

她從沒這麽累過,比繡花還勞累,她發現要掌家不容易,光是日常人情往來就讓人腦子打結,更別提家裏的用度,下人的分黨結派不同心,每月收支和莊子收成都得操心。

幸好她有個疼媳婦的婆婆,看她年紀尚小還未及笄,那些瑣事便替她管起來了,所以她只需要管好自己院子裏的一畝三分地,內院的大小事、婢仆的調度還是由婆婆來安排。

對她來說是輕松多了,畢竟是剛入門的新婦,對蘭家的一切一無所知,凡事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畢竟得先把自家的田犁好再說,撒種、育苗還在其次。

「小小年紀嘆什麽氣,嘆一口減壽三年,小小年紀便早生華發。」駝背腰彎地,活像小老太婆。

「你別理我,我很快就好了,填張單子而已嘛,難不倒我。」她不信她能念完大學,寫出繁複的數學方程式,背好一百多個化學公式,最後會被幾張簡單的紙難倒。

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執拗症發作的蒲恩靜不肯認輸,頭也不擡地朝夫婿揮手,要他離遠點,不用理會她。

「這句話你一個時辰前就說過了,還是同一張單子,你的進展實在是……」磨人的慢。

「春有百花夏有荷,秋賞明月冬有雪,四季分明各有美景,你要用心去體會,不要囫囵吞棗,錯過美好事物,凡事慢慢來才有條理……啊!別拿,我還沒寫完……」

「我看看寫了什麽……」看着從妻子手中抽來的單子,頓時無語的蘭泊寧大為傻眼。「你确定不要換張單子重拟,左一撇、右一捺,中間一豎,你弄倒了墨嗎?」

一張素白的水雲紋宣紙……應該說原本是素白如雪,可如今嵌滿大大小小的字跡,還有點點墨漬從宣紙上渲染開來。

橫不橫,直不直,字不像字,墨水暈染透紙而出,移來挪去的紙張又沾到墨污,反滲透紙面,污了其他筆法工整的字,将好好的字毀了,一行字清晰可見的并不多。

這根本不是回門禮單子,而是小兒初初握筆的習字帖吧,橫七豎八寫得歪斜又扭曲。

她一把搶了回來,差點撕破。「就說你不要看,這只是草拟的回門禮,等排定後再重新寫一份,上頭用了只有我看得懂的符號,待會謄寫的時候就順手了……」

是A禮品加兩份,B一指的是B物再減一,CX3是C物乘于三倍,D2X5則是同物有兩色乘五為十,像布料、絲線等,沒人送一匹布,一捆繡線的,要雙數才吉利。

阿拉伯數字尚未傳入本朝,只偶有西方傳教士從東邊港口上岸,宣揚「上帝愛世人」,所以雖然認識的人極少,二十六個英文字母仍小規模的流傳開,用于海外的商旅。

「別瞎忙了,真要處理不來就交給娘,你的長項在刺繡,不是打理綢緞一匹價幾金,白米一袋食三日。」蘭泊寧直接将單子揉成團,丢進一旁收廢紙升火的紙屑簍。

「你……你真是體貼入微,善解人意,能嫁你為妻是我三生有幸。」她欲哭無淚的說着反話,直想把揉皺的單子再拾回來。

那可是她花了好多時間拟的啊。

她不願再重拟一份回門禮單子,也不肯被視為無能,向拿她當女兒看待的婆婆求助,外表十四歲的她其實有二十五歲女子的智慧,還受過古人沒有的精英教育,她真的除了刺繡外一無長處嗎?

聽出她話中的反諷,蘭泊寧挑眉一笑。「好說好說,我也覺得你運氣好,能嫁入我們這麽疼媳婦的蘭家。」

「……」老王呀!不要再賣瓜了,誇得上天下地還是瓜,不會變成黃澄澄的金子。「你沒有話要問我嗎?」

「問什麽?」他不挑明,由着她故弄玄虛。

「問你那兩位眼眶含淚的丫頭。怎麽我既沒打她們罵她們,還讓她們像小姐似的養尊處優,茶來伸手飯來張口,有看過比我更善待丫頭的主子嗎?」她一臉不解的擺手,模樣嬌俏,可透着一絲俏皮的淘氣。

他進房前,肯定看到門外跪了兩個可憐兮兮的美人兒,居然這麽好耐性,到現在都沒問她。

他失笑,将人抱坐在大腿上,鼻尖蹭着她的玉雪珠耳。「你只是把人晾着,啥事也不吩咐,一座院子只有你我兩個主子,主子不開口,她們就是虛的,無所适從自然慌。」

「你怪我?」她偏過頭,躲過他落下的吻,聽見他大為不滿的嗤哼。

自己的娘子還親近不得?

「不。」她做得好。

「有獎賞?」她兩眼亮晶晶。

蘭泊寧嗤笑,朝她腦門賞了一記栗爆。「她倆本來就歸你管,沒管好是蘭少夫人的責任,你好意思要我打賞?」

內宅的丫頭、婆子、嬷嬷……凡是下人,全在蘭少夫人蒲恩靜的管轄之內,她是這些人的主子,有人犯錯、偷奸耍滑的,她便有權處置,或罰,或發賣。

而蘭泊寧管得可寬了,小厮、雜工、管事乃至于外頭的鋪子,只要是事兒他都得管,無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耍陰招。

「蘭少夫人……」挺新奇的頭銜,她沒想過會當上少夫人,還以為只會平平凡凡過一生。

「不順眼就賣了,此事我不插手。」不過是兩個丫頭,為她們置氣實在不值得。

賣了?他說得真惬意,好歹是個人,怎能随意買賣。「你沒打算收了她們?」

貼身丫頭等同暖床通房,随時能被主子收用,而且養到十六、七歲了,花朵兒似的美人兒早該配人了,主子卻沒發話,那就有收房的意思不是?

所以她們有那點心思也是正常的,寧為富人妾,不做窮人妻,習慣了蘭家的富貴後,怎麽肯屈就管事、莊頭這樣的婚配,嫁得再好還是奴,不若姨娘是半個主子。

一個是伺候人家一家老少,家中裏裏外外一手包辦,要受婆婆、妯娌的氣,還得洗手作羹湯,忙裏忙外還得不到一個「好」字。

一個是被人伺候,每日打扮得明豔動人,四季有衣物、首飾,每月有分例,出入有丫頭婆子跟着,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羅綢緞,身分比下人高上許多。

兩相比較,少有人不選後者,只要給丫頭們機會,十之八九會選擇高攀,為了富貴榮華甘于折腰。

窮人無骨氣,富貴迷人眼。

蘭泊寧手臂一勒緊,在她貝耳一咬。「爺看不上眼,為妻不賢,為妾不夠媚,當通房嘛……我有這麽缺女人?」粉嫩嫩的小娘子在跟前,他還會看上別人?

湘素指的是淺黃色的布帛,绮羅是上等華美的絲織衣物,兩名婢女人如其名,缃素秀婉清雅,淺笑若菊;绮羅心高氣傲,妍媚嬌豔,如盛放的茶花,各有各的美麗。

但誠如蘭泊寧所言,為妻不賢,因為善妒,而且也不能娶婢為妻;而當妾嘛,就要有伺候男人的本事,在床笫間要花樣百出,媚态橫生才能把男人的魂勾住,而她們都不夠格。

「那你缺什麽?」她問。

「我缺兒子。」他勾唇低笑。

蒲恩靜在心裏腹诽,自己去生,有本事,要生十個、八個都由他。

「包子呀包子,幾時才會長大?」隔着衣服,他揉着她胸前的小玉兔,叨念着快快長大。

兩頰倏地飛紅,她羞惱地咬着下唇。「不是不缺嗎?你嚷個什麽勁,包子該大的時候就會大了。」

「你少喂了它?」他輕輕一捏,不太滿意手心的重量。

她覺得臉快燒起來了,這個口無遮攔、葷素不忌的惡徒。「不要調戲我,臭流氓。」

「明明是香的,哪裏臭了,你聞聞,我與娘子調情是情趣。」他笑着挨近她,又親又吻。

「不……不要鬧我了,天色不早了,我還要拟明天回門的禮單。」她怕癢的直閃躲,咯咯發笑。

「我讓胡管事準備好了,東西全擺在二門,明兒一早就能搬上馬車,我陪你回門。」那天的奶凍他沒嘗到,得讓她再多做些,一個也不便宜那個只會哭鬧的小娃兒。

蒲恩靜訝然。「你準備了?」

那她忙了一整天在幹什麽,為了一張報廢的紙?

「放心,不會太顯眼,只是一些日常所需和次等的布帛,岳母平常用不到昂貴的東西,實用的東西較适宜。」他考慮到寡婦獨居,送得太好反而招禍。

像臘肉、熏鴨、鹵白菜、油、鹽、米等,再添上婦人首飾,縫衣刺繡的頂針,小孩子的玩物如木鴨、布娃娃……

蘭泊寧雖對老和他搶食的蒲青青小有微詞,可心裏還是疼愛她的,凡是有适麽口她的物件總不會落下她。

聽他用尋常語氣說着家裏事,蒲恩靜心口一暖,動容的将螓首靠向他胸口。

「謝謝你對我娘家人的用心。」

對她的家人好比對她好更讓她感激,愛屋及烏,他正一步步偷走她的心,使她沉淪。

外人眼中的蘭泊寧冷酷嚴峻,不通情理,站在理字上頭就不饒人。

可是她看到了他的柔軟、堅毅、剛直,嗜好甜食,對他認定的家人傾力守護,不讓家人受到任何傷害,他猶如一只翼長百裏的大鵬鳥,将所有人護在羽翼下。

由小看大,由細微處看天下,能全心全意為家人付出的男人,還有什麽不能托負呢!

良人非狼人,他壞,但壞得有格調。

「夫妻是一輩子的事,謝我做什麽,真想謝我的話,不如……」他兩眼盯着她微微敞開的衣襟裏露出的雪嫩胸脯,目光微黯。

「不行。」她倏地捂胸,春光半點不露。

他微帶惱意地咬了咬她的蔥白小指。「你是我的妻子,連肉都不讓我嘗,至少讓我啃幾口過過瘾。」

「回門後,我就到蘭家繡坊教幾個手巧的繡娘那「錦上添花」的技法。」她的回報是實質上的。

「一碼歸一碼,不能混為一談,你要補償我肉體上的損失。」娶了個小妻子卻碰不得,他憋屈得很。

她失笑,誰知道冷峻的活閻王私底下竟是徹頭徹尾的無賴。「那你允諾我的分紅呢,幾時要給我?」

聞言,他一瞪再瞪,恨不得咬下她一口肉。「我的銀子就是你的銀子,我們之間還用得着分你我。」

「錯。」

「錯?」

「你的銀子是我的,我的銀子還是我的,只有攢在手裏的才是自己的,那是女人的私房錢!」她理直氣壯的宣告。

他瞪大眼,指着她鼻子。「算你行,真是個守財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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