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來了來了,二姊姊回來了,我看到漂亮的大馬車,還有好漂亮的馬,馬脖子上的鈴铛也好漂亮……」
蒲家門口,搬了張凳子站在上頭的蒲青青高興的揮着手,手舞足蹈地向屋內大嚷,小胳臂搖來晃去,小小的身子快要站不穩,可又穩穩地踩在木頭凳子上。
三輛青帷軟綢華蓋大馬車,馬車兩旁挂着八寶銀穗子流蘇,馬車聲辘辘,一輛接着一輛,停在蒲家旁的大樹下。
蘭泊寧身手俐落的先下馬車後,便轉身往馬車旁一站,一只素白皓腕探出,手指修長的大掌随即握住,扶着車裏的人緩緩下車,即使落了地也不松開,始終輕柔地将柔荑握在掌中。
第二輛馬車下來的是丫頭冬菊、冬麥和幾個粗壯的婆子,此刻正忙着将馬車上的回門禮搬下,一箱又一箱,除家居用品外,以腌熏制品居多。
「回來了呀!快進來、快進來,別傻乎乎地站在外頭吹風,回自個兒家自在些……青青!你馬上給我下來,要是不小心從凳子上跌下來,有得你哭……真是讓人操心的孩子……」
一見到二女兒回門,董氏內心不禁又是歡喜又是酸澀,思女心切,開心得眼淚都要奪眶而出了,整個人像飛起來似的不真實。總算,盼星星、盼月亮的伸長了脖子,終于将引頸期盼的人兒給盼回來了。
她一早天還沒亮就開始忙了,宰雞宰鴨的,還請了相熟的老街坊來幫忙,沒一刻空閑地只希望快點把招待的事做好,好有時間和女兒、女婿多聊兩句。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三日沒瞧見人又隔了幾個年頭呀!
女兒還沒嫁人前,老是在跟前繞來繞去,她只覺得孩子還小,不過剛學會走路,還是那個瘦痩小小、愛粘爹娘的小皮猴。
可是歡歡喜喜地将女兒嫁出門後,家裏一下子變安靜了,空蕩蕩地,不再見繡花架子前繡花的身影,一顆心頓感失落地慌得很,連着數日恍恍惚惚地,好似丢失了魂。
孩子是娘親身上割下的一塊肉,丢了誰都難受,她心頭很空,老在夜裏摸着女兒的床落淚。
大女兒被迫入宮,她不舍,二女兒成親,她雖喜亦慌,兩個女兒都讓她牽挂得夜不成眠,就怕哪個沒安生。
「娘,走得這麽急幹麽,小心摔着了,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回來見你了,沒少塊肉、掉根毛,你女婿胳臂雖粗,可也沒把我當牛羊打,你看我還胖了!」
胳臂粗?當牛羊……她打他還差不多!簡直無法無天。神情嚴峻的蘭泊寧一挑眉,由着滿嘴胡謅的妻子毀謗,看着蒲恩靜如春光明媚的笑臉,他心頭的一處也柔軟了。
不承認是寵老婆,只是不知不覺地将她視為蘭家人,免不了要護着、關心着,讓她笑着和親人閑話家常。
「傻丫頭說什麽糊塗話,女婿是你的半邊天,哪能挂在嘴邊閑話。」董氏深怕女兒的不懂事在日後會受委屈,叨念了幾句又看向令人生畏的冷倨男子。「靜兒還小不懂事,說起話來随意了些,她若有什麽不對你就管着,把她的孩子心性給消磨了。J
其實在董氏心裏,女兒沒有丁點不好,既乖巧又孝順,還很聽話的幫着家裏賺錢,除了做事慢、說話慢、走路慢,什麽都慢吞吞地不急不躁外,再也沒有比她更好的娃兒了。
只是她眼中的乖女兒到了別人家裏,也不知道能不能被夫家接受?婆母會不會難相處?天底下的婆婆都是會刁難媳婦的主兒,人情世故懂得不多的女兒是不是每晚躲在被窩裏抽泣,怨她這有私心的娘逼她嫁入豪門。
可是在看到笑顏依舊如往昔的女兒,她的憂慮總算可以放下一點,少些憂心。
董氏眼尖地瞧見長袖覆蓋下交握着的大手包小手,嘴角的笑意變深了,眉間的愁色淡了,心也安了不少。
和和睦睦的才好、和和睦睦的才好,老天保佑靜兒少吃點苦,能得夫婿的寵愛,讓她折壽十年也甘願。
明白董氏話裏透出的愛女心切,蘭泊寧緩道:「娘子在家可比我受寵多了,娘疼她疼得像親女兒似,連我都得排在她後頭。」話家常的同時,他走進蒲家正堂,目光所及,令他眉頭微皺了下,卻在幾不可察中迅速的松開,面色如常。
對他來說,蒲家就是個窮人家,屋子小得難以住人,就連蘭家的下人房都還比這寬敞些。
不是厭惡,是嫌擠,但蘭泊寧盡量表現出随遇而安的随和,給顧家的小妻子做面子。
「真的?親家母不嫌她笨手笨腳又不太會說話?」才幾日而已,董氏不相信親家那邊真會視媳婦如己出,頂多不刁難、不端長輩的架子,讓新婚的小倆口過幾天安穩日子而已。
日久見人心,一切都還說得太早。
不過這傳說中眼高于頂、行事狂肆的女婿肯為女兒拉下身段,态度溫和,言語客氣的讨好妻子的娘家人,她怎能不欣慰?這女婿為人是好的,不若坊間傳言的那般駭人。
甫坐下,蘭泊寧便自動自發的拿起擱在桌上那妻子親手做的回門禮,一口接一口的吃着烤得香酥的核桃酥餅。「能把富貴牡丹繡得像畫上去的,還能說是笨手笨腳嗎?」
「她也只有那巧慧的刺繡技法拿得出手,別的還真是愧對女婿了。」一次只能做一件事,一心一意像個傻子似的。說好聽點是心細,不肯馬虎,實則是執拗,見不得半絲不好,外表柔弱的女兒實則外柔內剛,性子比男子還剛強。
「還有做得一手好甜點……」他脫口而出。
「咦,你說什麽?」他嘴裏含着糕餅說話太含糊了,董氏沒聽清楚。
一時不察把心底的話說出口,蘭泊寧亡羊補牢的趕緊将嘴裏的核桃酥餅咽下,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掩嘴輕咳。「女婿是說娘子樣樣都好,是個不可多得的賢內助。」
他說着好話,沒一句挑剔,把丈母娘樂得笑眯了眼。
此時,一杯清茶送到他手邊,正好口渴的他急忙喝下一大口,順便沖去差點嘻住的糕餅。
不過入喉的清涼感卻讓他為之一訝。他怔然地低視幾片浮在茶水上的綠葉,不解清茶為何如此冰涼沁心,讓人頓時心清脾涼,仿佛置身微風徐徐的青青草原裏。
看出他心中的納悶,蒲恩靜在他飲盡的杯中注水,并将早先放置一旁的小葉輕輕折了幾折,待涼味沁出,便丢入茶杯中。
「這叫薄荷茶。家裏窮,買不起好茶葉,便在屋前種了些薄荷。薄荷味涼,消暑止渴,用來待客倒是合适。」就怕享受慣了的他喝不慣,一出生就錦衣玉食的公子哥兒,大概沒吃過粗食。
「我不是客人,是你的夫君。」蘭泊寧語氣稍沉的橫睇了她一眼,略表不滿她當他是外人。
她笑了笑,纖纖蔥指輕柔地撫過朝她跑來的妹妹汗濕的額頭,并以帕子輕拭,動作緩慢而優雅。「你本來就是來作客的,連我也是客人,出嫁從夫,打嫁你的那天起我就不姓蒲了。」
她是蘭蒲氏,若無意外的話,日後蘭氏的宗祠裏只有這三個字的牌位,沒人知曉她的本名。
「嗯!」客人就客人吧,好歹是兩個人一起。
心裏不快的蘭泊寧勉強接受妻子的說法,自從定下蒲家這門親後,他便把蒲家母女也歸進自家人中,不當自個兒是外人。
瞧他多自在呀!如入自家,想拿什麽就拿、想吃什麽就吃,連瞪人都那麽随興,從未過問主人一句。
「二姊姊不是外人,你才是外人,你又偷吃我家的東西。」蒲青青鼓着腮幫子,氣呼呼地望着籃子裏越來越少的甜點。
那是二姊姊特地做給她吃的,卻被不要臉的小偷拿着吃,眼看就要吃光了,只留給她幾片小小、快碎掉的甜餅。
「青青,想挨板子是不是?快叫二姊夫!」董氏管教孩子,不許她在女婿面前無禮。
聞言,蒲青青只好一臉委屈兮兮的撅着嘴,嬌軟童音軟乎乎地喊道:「二姊夫。」
「嗯!小妹乖,這個拿去玩。」繃着能吓哭小孩的冷臉,蘭泊寧從腰帶解開一只翠綠玉佩,漫不經心的丢給小仇人。
他是不想送人的,還很想掐掐這張老和他作對的小胖臉,可是在瞧見神似妻子的眉眼,那一絲絲不耐煩不禁化為烏有,柔和了語氣。
微涼的指尖撫過妻子為他縫制的金絲繡邊松鶴腰帶,冷硬的心回暖,嘴邊不自覺地逸出一抹滿足的笑意。
慢工出細活,妻子花了三日親手為他縫制的繡件,一針一線都是為人妻的心意,讓向來獨立的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是個有妻子的人,不禁心口暖暖地,很是滿意。
「哎呀!不行,這是麒麟玉佩,一看這質地就是塊好玉,青青只是個孩子,戴不起這等貴重物。」董氏不安地想推辭,可蒲青青卻一把捉住,兩只白胖小肉手緊緊将玉佩握在手心。
「娘,你就收着吧,跟你女婿客氣什麽,你瞧他通體的貴氣,哪一樣東西不是好的,一、兩件小玩意他還不放在眼裏,你要不收他反而覺得你瞧不起他。」沒待蘭泊寧開口,護妹的蒲恩靜慢條斯理地幫娘家人行搶自家夫婿。
「可是……」董氏還是認為受之有愧。小孩子玩玩紙鳶、波浪鼓就好,通體沁綠的玉佩肯定價值不菲,收着不安心。
「娘子說的話就是我的意思,一塊破玉不值什麽錢,小妹拿着玩不礙事,回頭我送盒珍珠給她當彈珠。」把快滿出來的庫房清一清也好,太久沒清,堆了不少東西。
蘭家數代積富,他最不缺的便是銀子,錢會賺也要會花,不然就是死物,一箱一箱的銀子若堆着發黴、結蜘蛛網,蒙上一層厚厚灰塵,銀子也會哭吧!
「不可以給她。」
「不成,你這是害死她。」
聞言,董氏和蒲恩靜同時臉色一變,異口同聲的阻止。蒲家是什麽人家,家無三兩存銀的窮戶,突然天上掉下來一筆橫財,還不叫人眼紅死了,存着心思的拐哄搶騙?
「好啊好啊,我要玩珍珠……」唯有蒲青青天真無知,聽着有好玩的只管要,不知懷璧其罪的兇險,還興高采烈的咧着嘴,小胖手一伸,要得理直氣壯。
「生意人講究言出必行的信用,蘭家繡坊能在商場立足靠的是誠實不欺的卓越信譽,說出口的話豈能收回,我說送就送……」嘶!這女人居然……謀殺親夫!
蒲恩靜若無其事的将手中的繡花針收好,轉而對小妹道:「青青,二姊夫答應要送你的珍珠,二姊姊先替你收着,等你搶了個壯實的相公入贅時再給你當嫁妝。」
「你讓她搶婚……」這是什麽姊姊,教壞妹妹。
乍見銀光又閃,手臂的疼痛感還在,蘭泊寧黑瞳微眯。哼!大丈夫不與小女子一般計較。
隐約地,外人懼怕的土霸王有畏妻的趨勢,堂堂昂藏六尺男兒漸漸往妻管嚴之路邁進。
「我、我聽二姊姊的,二姊姊對青青最好了。」仰着白胖小臉,笑得不見眼的蒲青青撒嬌地抱住二姊姊大腿。
蘭泊寧為此感到刺眼,娘子的腿連他都沒抱過,這頭小白豬敢搶先一抱。
「也不怕你二姊姊把你賣了,她不讓你嫁人哪來的嫁妝,肯上門招贅的男人是吃軟飯的閑漢,你的一生……啧啧,就這麽毀了。」好漢不入贅,入贅非好漢,稍有志氣的男人誰會吃妻子那口飯,祖宗八代的臉全丢光了。
小孩子很容易受騙,商人那一張似是而非的嘴巴天花亂墜的說上兩句,好壞分不清的蒲青青不禁苦惱的皺起眉。
「二姊姊,什麽是招贅?」好像不太好,嫁妝沒了。
「招贅是娶夫……嗷!蒲恩靜,你還真紮下去……」天哪!最毒婦人心。多話的蘭泊寧嗷了一聲,從椅子上跳起。
「青青還小,你不要做錯誤的引導……」看到微彎的針頭,蒲恩靜柳眉輕擰。
「你的皮真厚,才戳了兩、三下,我這根小針就廢了,婆婆打小喂你吃什麽?怎麽皮肉厚得堪比牛皮。」
用這根小針繡花瓣上的細脈最合手了,針腳細密得看不見針穿過的痕跡,挑、紮、縫皆相當便利,可惜廣這針。
他一聽,氣了,睜大了雙眼。「娘子,為夫的皮不厚,不信你夜裏摸摸就知,比剝掉蛋殼的白煮蛋還滑嫩三分。」
蒲恩靜沒把他的玩笑話當真,傭懶地一揚手,繼續方才的話題,「我娘就生了我們姊妹三人,家裏沒個男人。你常在外走動,幫我留心哪戶人家的兒子生得多又養不起,日後我多照應照應,好招個童養夫。」
從小養起才不會變壞,依幼松調枝法好好的調教,一點一滴的塑骨修形,調整成與蒲家同心的好兒郎,孝順親長,疼妻護子,頂起門戶,為蒲家開枝散葉。
「娘子,要不要順便挑挑身高、年齡、長相,否則生出個鬥雞眼的醜娃兒也挺讓人失望的。」蘭泊寧氣笑了,故意說着反話。
可惜某人反應慢,沒聽出言外之意,真把他的話當回事,點頭如搗蒜。「那要個兒高的,不能胖,十歲以下,五、六歲的為佳,五官端正,家裏無人生怪病,會識點字更好……」
「靜兒。」董氏打斷女兒數着指頭的盤算。
「什麽事?娘。」她還沒說完呢,總要替青青挑個好丈夫,婚姻是女人第二次投胎的機會。
看她面無異色的緩慢擡頭,董氏暗嘆在心。「娘早先殺了只雞,你來看看是炖雞湯好,還是大火快炒。」
明明是靈巧聰慧的人兒,怎麽一嫁人就變了樣,笨得不懂以夫為天,三兩句就把女婿的臉氣黑了一半。
「娘,你不是早準備好了,我看裏頭擺滿了一桌,我們也就兩個人,吃不多……」一見董氏猛跟她使眼神、嘴一努,蒲恩靜順着她歪嘴的方向一睇,頓時了然的笑出聲。
「娘,那是你女婿,不是你債主,咱們家這點破事他還不放在心上,你別擔心他一回蘭家就會給我臉色看。」她朝蘭大少爺踢了一腳,「還不跟我娘說說,她被你的臭臉吓着了。」
「我臭臉……」見妻子露出懇求的神情,蘭泊寧胸口那抹小火苗如冰雪消融,瞬間被澆熄了,眉眼齊揚,笑若春陽。「不吵不鬧不成夫妻,我們在家裏也是這麽鬧着玩,越鬧感情越好,你瞧,只有娘子管着我的分,妻賢夫禍少,岳母養了個好女兒……」
見狀,原本董氏還擔心女兒嫁入豪門會受委屈,打從女兒上花轎她就吃不下、睡不着,惶惶不安地數着回門的日子。
可是一看到小夫妻有說有笑的鬥着嘴,雖然女婿面若冷霜卻也是疼妻子的人,由兩人細微的互動中,她看得出小夫妻似乎相處得還不錯呢!
看到女兒一如往常的笑臉,心中的大石頭也總算放下了,她終于能好好地睡個覺了,女兒是會過日子的人,不用憂心。
三日回門後,接下來便是蒲恩靜忙碌的開始。即使夫婿和婆婆胡氏都希望她多歇兩日再說,但是答應人家的事沒做到,她總是心口吊大石,過意不去,想早點完成協議。
由她教授蘭家繡娘錦上添花的繡技,她自己也沒閑下的繡上幾件,每件經她指導過所賣出的繡件她要抽一成利,她說這叫私房錢,氣得蘭泊寧直接扔下一疊面額千兩的銀票給她,叫她收着補老鼠洞。
女子出嫁不好在外走動,因此蘭家內宅另辟一處臨水有園的院房當繡樓,将近三十名年輕繡娘圈在其中,由蒲恩靜親自教導亂針繡的技巧。
三十多架的繡花架子一字排開也挺盛大的,卻是井然有序,只聽蒲恩靜的聲音響起,「……我朝的刺繡以蘇繡、湘繡、粵繡、蜀繡四種為主,可在這之外也有最古老的水族馬尾繡、藏族、土族、回族、撒拉族等民間刺繡,林林總總少說有上百種各具特色的刺繡……」
「哇!大少夫人懂得真多,我們都可以學嗎?」那要學多久呀?!要不要用上一輩子?聽起來好像很難。
為方便工作,以絲線織成網,并将長發卷起塞入發網中,以兩根青玉芙蓉簪固定的蒲恩靜眉目不笑也嫣然,看向大膽發問的圓臉姑娘。
「刺繡的技法非常多,錯針繡、網繡、滿地繡、鎖絲、納絲、納錦、平金、影金、盤金、鋪絨、刮絨、戳紗、灑線、挑花等,真要一一學全,也要看你們有沒有用心或天分。」一步登天是不可能,再有天賦的學生也要反複練習,不舍晝夜的專注其上,方能摸索出刺繡的千變萬化。
「大少夫人說的這些繡法你自己全會嗎?學起來難不難,大少夫人會教我們嗎?」另一位做少婦打扮的女子十分激動,手上的繡花繃子快被她捏出印子了。
蒲恩靜搖頭。「不全會,但教你們綽綽有餘。我會看情況來教,不過我的原則是你必須真心喜歡刺繡這活兒,而非敷衍了事,我才會傾囊相授,否則只能讓你們學會錦上添花……」
話還沒說完,底下一陣嘩然。
「什麽,是錦上添花?!」
「天哪!我要學錦上添花?」
「真、真的假的,快扶住我,我有沒有聽錯,是最近從卧龍鎮流傳出來的錦上添花?」
「聽說那是神仙才會的繡法,一針一線在錦布上跳舞,指尖纖纖花成朵,落葉浮霜銀針閃,莖骨自然挺立……」原來不是出自神仙之手,是她們家大少夫人啊。
聽着一群女子的驚嘆,面色不改的蒲恩靜笑容淺淺,由着她們去說,只是神色淡如水地徑自拿起針往發上磨了幾下,緩緩地将線穿過針孔,留一截線頭,餘下咬斷。
她閉了閉眼,在腦海中描繪出一幅遠山缭霧的圖樣,穿布而出的深紅朱槿輕綻,一抹霧色半遮掩。
霍地,水眸如碧潭濺波般睜開,盈盈水亮,似那山澗清泉潺潺流出更似一泓明湖。
「注意看我下針的手法,不用急躁,刺繡枯躁乏味,耗時長又無法偷懶,最是考驗人的耐性……」
一針下,一針起,绛紫色妝花緞上淺淺勾畫出遠山含笑線條,山線的起伏,霧色的缭繞,淡淡地,如上了彩繪暈開,漸成左深右淺的隐隐暗影,呼之欲出的朱紅色花卉迫不及待想躍于繡布上。
幾乎是寂靜無聲,每個繡娘都屏住氣息睜大眼,不敢眨眼地盯着那仿佛充滿靈性的針線,一掄針,翻袖打點,結子、輔針一紮水紋立現……就怕錯過雅豔相輔、精巧細膩的落針。
繡娘的心是沸騰的,不光是為養家活口,學一門日後傍身的技藝,更多的是對刺繡的熱愛,在看到蒲恩靜能同時兩手下針的亂針繡技,一個個都躍躍欲試的想拿起針,對着繡布操練一番。
而特意繞道經過繡房的蘭泊寧對此刻一室的靜谧感到訝異。幾十個女人怎麽可能悄無聲息?平常這些人一聚在一起總是聊個沒完,活似草原民族三個月一次的趕集。
因為好奇,又怕打擾娘子教學,蘭泊寧将身影隐于繡窗旁的樹影下,目光灼然的凝望宛如在作畫般的杏黃身影,她凝白的十指仿佛灑上月光,在他的心窩裏撓呀撓,撓得他心癢難耐。
剎那間,風靜聲止,轉濃的黑眸只容得下一個獨影,旁人成了搖搖晃晃的浮影。
「不要只看着我,試試下針,花、鳥、雨、霧都能入景,先在心裏想着你們想繡什麽,大膽的配色,不拘風格,就算繡上家裏養的小狗也好,重要的是心要平靜、氣要寧和,繡件是活的,會真實反映出你們刺繡時的心情……」
生氣時,繡品收其暴戾,人在高興的時候,它也會歡愉,針與線在手中與手指相連,心會感受到刺繡者的喜怒哀樂,随之融入在布帛上,有了悲傷和歡喜。
為什麽有人說她的繡品是活的呢?因為她在刺繡時是全神貫注,不受外界幹擾,全心全意将腦海中的畫布繡出,如同方才的遠山缭霧圖般,她投注的是心與血。
小院閉窗春已深,垂簾未卷影沉沉,倚樓無語理瑤琴。
遠岫出雲催薄暮,細風吹雨弄輕陰,梨花欲謝恐難禁。
她要繡的便是遠岫出雲的情境,小小的庭院,靜靜的窗子,越來越濃的春色,風吹細語,讓放晴的天空又陰了,等到梨花都謝了還等不到夫君歸來的婦人在珠簾下凝望。
婦人沒發出的嘆息聲仿佛鎖在繡布裏,讓人一看到小院門窗便想到寂寞深閨鎖梧桐的閨怨,盼不到雲出遠岫的寂寥。
這才是刺繡,鮮活生動,古樸中見真谛,讓生氣緩緩流動。
「師傅,我要繡「捕漁樂」,我家世代是打漁的。」适才的圓臉姑娘兩眼亮如月光石,熠熠生輝。
一句師傅肯定了她的技藝,眼眶微紅的蒲恩靜動容地一颔首。「好,以戗針的方式順着形體,後針繼前針一針一針搶上去,再混合接針,長短針繡出水波底下的魚蹤,要注意魚會游,不能太死板,濃淡要做出來,角“有遠近大小,以旋流針、斜滾針強調水流的明暗……」
「是的,師傅。」她大聲地一應,朝氣十足。
聽她中氣十足,蒲恩靜發自內心的笑了。她發覺由科技昌明的現代穿到什麽都落後的古代也不錯,越是簡單的生活越能看出人性的單純,知足方能常樂。
驀地,蒲恩靜感覺有人在看自己。
頭一擡,正好與那深幽的眸光對上,一怔,莫名地,她雙腮染上暈紅,下針的手法也亂了,一針紮進肉裏。
「啊……」痛!「真是的,看什麽看,看得人心慌意亂……」她又不會偷懶不做事,這樣偷跑來盯着她做什麽。
很想裝作不在意的蒲恩靜低下頭,以褚紅的流光線繡下朱槿的主脈。她以為她能心平氣和的繡完剩下的半朵花,可眼前老是晃過那雙黑如深潭的瞳眸,心情無來由的煩躁,沒法坐得住。
她擡眼偷觑,人不見了,不請自來的失落感盈滿心間。
算了,繡不下去就別繡了,過于勉強反而繡不出好繡件。她是雙腿健全的蒲恩靜,不是坐在輪椅上的殘廢女孩蒲秀琳,上天還給她一雙腿就是要她多走動,她還坐着不動幹麽。
給自己找了個開溜的借口,蒲恩靜美目含笑的看了看低頭認真刺繡的繡娘們,她假意指導地從她們身旁走過,挑出幾個錯處後慢慢地往繡樓門口移動,腳步很輕,如同蹑足的貓。
「咦,剛剛還在這裏呀!怎麽一眨眼功夫就不見人影了,莫非會飛天鑽地?」
才走出房就急着尋人的她,探望了半天也不見人影。
繡樓有兩個出口,一是往北通往正廳的垂花門,一是經過西院的偏門,可直接出宅邸。
蘭泊寧往西走到臨安街,巡視被搶走一大半客源的蘭家繡坊。他吩咐将舊款的蘭錦慢慢回收,不與被偷走制法的蘭錦打對臺,都是自家研發的繡錦,打的也是自己,何苦來哉,不如等待新式蘭錦面世再分出高下。
而以為他往北邊走的蒲恩靜以信步的閑姿往前院走去,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麽做,只是想與他來個不期而遇的浪漫。
但她沒見到想見的人,反而在粉荷盛放的池塘旁發現一道孤單的小身影,更注意到這孩子的手比一般孩子的要來得白晰許多,小手拿着細竹條在沙上畫來畫去,神情異常的專注。
是小叔,蘭瑞傑。
蒲恩靜輕步的走過去,像是見到荷花開得正豔,因此被荷影吸引過去似的。
她不确定蘭瑞傑得的是不是自閉症,但可以肯定不愛說話的小孩子個性可能較為內向,不喜人打擾。
通常這一類的孩子很聰明,常有某種驚人的天分。
于是她悄悄地移近,在一定的距離停下。她清楚地感覺蘭瑞傑很不高興她的介入,偷偷瞄了她一眼并往後移了幾步,似乎要避開她,不肯與她多做接觸。
有個萌到不行的可愛妹妹青青,蒲恩靜對小孩總是有些許偏愛,不忍心他孤孤單單的一個人,沒有玩伴、沒有說話的對象,最好的朋友是形影不離的影子。
于是她撿起一旁的樹枝,也學他原地蹲下作畫。
不是解救,而是融入,一家人該是沒有隔閡的。
起初蘭瑞傑不以為意,卻是漸漸地被她的行為吸引。
「你畫的是什麽?」長得真奇怪。
一條有翅膀的魚引起蘭瑞傑側目,他動也不動的側過臉,偷看一眼畫在地上很胖很胖的……魚吧?
他看到魚尾巴高高翹起。
若不是嘴巴動了一下,發出比幼貓喵嗚大不了多少的蚊蚋聲音,蒲恩靜會以為她聽錯了,蘭家小少爺根本沒開口。
不過她也不回應,不發一語的在地上畫着畫。其實除了刺繡外,她也擅長彩繪,對油畫也小有涉獵,一瞧見蘭瑞傑令人驚奇的沙畫後,她想到了接近他的方式——繪畫。
「喂!你到底在畫什麽,為什麽不回答?」
一把泥土丢了過來,差點砸到臉上,蒲恩靜還是不理人的學他方才的模樣往左移了兩步,繼續偉大畫作。
「你再不說話,我用石頭扔你哦!」脹紅臉的蘭瑞傑很氣憤,手裏握着鵝卵大小的石子。
「你是誰,我是誰?」她頭也不擡,悠哉的作畫。
蘭瑞傑惱怒的眼中出現不解。「什麽意思?」
「人是群體而居,不可能遺世獨立,也很難做到,敬茶的那天你見過我,你很清楚我是誰。」她照樣不看他,專心一致地完成手邊的繪圖,仿佛他是微不足道的小沙粒。
「大嫂。」他悶聲的一喊,很不甘願。
她佯裝勉為其難地擡頭看他一眼。「嗯,我是大嫂,你大哥用八人大轎擡進門的妻子,那你呢?」
蘭瑞傑握緊手心的石頭松開了,丢到一旁,他又變成啞巴了,理也不理人。
「吃過厚餅酥嗎?那是一種來自遙遠大海那一邊國家特有的餅幹,用面粉、麥粉加入酥油,再用旋打到起泡的牛奶混在一塊,用指尖邊搓邊揉……很好吃,你要不要吃吃看,你大哥想要我都沒給,他饞死了……」
「大哥?」他吃厚酥餅……蘭瑞傑想象不出冷着一張俊顏的大哥啃厚餅的模樣,他根本不吃餅。
和蘭泊寧有三分相似的黑亮眸子透着疑惑,小心且戒備地看着蒲恩靜從懷中取出的素青繡帕,潔白手指捏着繡帕一角,輕而緩的掀開一層,然後又再掀一層,露出切成角狀的三塊栗色……炸餅嗎?
看起來像炸過的,可是聞起來沒有油味,只有很香的奶味,很像酥餅,但又和他吃過的酥餅不一樣。
蘭瑞傑不像一般的孩子想吃就拿,他似乎在思考,猶豫自己該不該伸手取食。
「吃呀,反正不吃我等一下也會拿去喂魚。」她漫不經心的說道,作勢要将厚餅酥重新包好,放回懷裏。
一見她要收起,蘭瑞傑如搶食的花栗鼠,倏地伸出手把包着厚酥餅的繡帕搶走,他只把能吃的甜餅拿走,繡帕則丢棄一旁。
「你喜歡繪畫嗎?我可以教你。」蒲恩靜在地上畫了只吐舌喘氣的小狗。
生性寡言的蘭瑞傑不是那般好親近,他兩眼黑幽幽地看了一陣子,随即一轉身地跑開了。
「唉!還是不行,蘭家的男人不好收服。」一說完,她自個兒笑起來,蘭小弟弟才十歲,哪是男人。
拍了拍裙子,她直起身,眼神略顯落寞的看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