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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來來來,不醉不歸,今天一定要好好喝一杯,不喝個痛快不準走,好酒好菜送上來,美人兒呢?非頭牌別叫上來丢人現眼,要有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之貌才行……快、快去安排,怠慢了貴客你們都別想在這地頭上混下去……」

金烏西落、玉兔東升。

江蘇城外的燈火忽明忽暗,小得幾乎看不清,江蘇城內的八大胡同挂起大紅燈籠,酥胸微露的青樓女子倚門招手,頂着濃妝豔抹的皮相賣笑,以及一夜盡歡的妖嬈身子。

滿樓紅袖招,多少風流事,少年不愛筆墨香,貪戀姑娘一點脂粉味,送往迎來,淫笑聲不歇。

「啧!越來越有做大事的派頭,瞧你這聲吆喝,本府的心都要顫三下。」

留着八字胡的男子穿着香色繡團蟒紗羅袍,左右兩手各戴三只鑲寶石的戒指,年約四十出頭,身形略胖,肚子微禿,懷裏抱着一個千嬌百媚的可人兒。

他一邊喝着酒,一邊不住的以淫穢眼神看向壓着臂膀的豐乳,邊看邊捏上一把,令女子無力的嬌喘,媚眼如絲地倚向他懷裏直喘氣,嬌吟不已。

「那是大人的提拔,小的才有今日的風光,酒不怕喝,盡量,小的給你斟上。」面紅齒白的蘇晖明直敬酒,紅光滿面的笑得得意,一雙狡猾的眼中滿是小人得志的張狂。

「酒喝多了傷身,本府明日還要開堂呢!醉不得、醉不得。」他語帶暗示,笑着撫摸指上的寶戒。

聞弦歌,知雅意,座上全是聰明人,溫知府的意思有誰不知,他生平只貪一樣東西。

「哪來的事兒讓大人忙活,在大人英明的掃蕩下,江蘇是我朝最富裕安和的大城,小的感念大人的大恩大德,不敢忘其恩德,小小心意是小的孝敬你,大人別跟我客氣。」蘇晖明一招手,兩名中年男子擡了一物走過來。

仔細一瞧,是只黃梨木雕花箱子,蓮紋箱蓋一開,是亮晃晃的大元寶,一錠十兩,一排十錠,共有九排上下三層,數一數将近三千兩白銀,銀子底下還壓着數張銀票。

不多,一萬兩。

「哎呀!這銀餃子真好看,光光滑滑,銀質透亮,甚合本府胃口,晖明呀,你是個懂事的,比你那個不思上進的爹強上好幾倍。」會做人好,懂得彎腰才有前途。

溫道江,江蘇知府,本是小小的知縣大人,因為善鑽營,攀上朝中權貴,因此由七品芝麻官一連升上正五品官員。

他的為人幢……除了貪財沒什麽好說的,非常怕老婆卻又留戀花柳之地,他這個官也是買來的,花了他大半家産,所以他不遺餘力的貪,把拿出去的再十倍、百倍的拿回來。

官商勾結算什麽,這年頭是銀子在做人,誰敢搬出銀子來砸人就有拿不完的好處,譬如由蘇家進貢的……蘭錦。

蘭錦不是蘭家的嗎?蘇家的是蘇錦,不過上下一串通,宮裏的貴人哪管你蘭錦是誰家的,由誰呈貢便是誰家所有。

靠着和溫道江的「交情」,蘇晖明以偷來的蘭錦技法制作「蘇錦」并引進宮中,大受宮裏貴人的喜歡,一下子搶走了蘭家的風頭。

不怕人得知的蘇晖明甚至大搖大擺地穿着蘇錦所制的衣袍走過蘭家繡坊,把挨了一記悶棍的蘭泊寧氣得大發雷霆,揚言要研制更好的繡錦好扳回一城,将這分羞辱甩回蘇晖明臉上。

只是他怎麽也想不到,蘇晖明早已與知府大人溫道江同流污,蘇、溫挂勾仍埋在水面下,知者甚少。

至于喝喝花酒并無不妥,生意人哪個沒宴請過地方父母官,就連蘭泊寧也不例外,這本是官商文化,不足為奇。

「大人說的是,我爹的腦袋就是不知變通,小的絕不跟他學,一心跟着大人你發財。」走對路是日進鬥金,總有他威風的,他要一口氣将蘭家繡坊踩在腳底。

「哈哈……你這小猴崽仔會拍馬屁,拍得好,本府聽得甚為歡喜。人哪,不能一條路走到底,要懂得轉彎。」真識相,是個值得栽培的好人才,他得向「那位」推薦推薦。

「多謝大人提點!大人有任何困難盡管開口,小的傾家蕩産也要為大人赴湯蹈火。」谄媚話不嫌多,他說的順口又不咬舌,句句動人心。

溫道江哈哈大笑。「你是個得人寵的,本府看好你,不過你聽說了沒?」

「聽說了什麽?」蘇晖明俯身斟酒,實則是靠近些,好聽知府大人的教誨,有些事你知、我知,不能道與外人知。

溫知府撫着八字胡,意味深長的瞟了他一眼。「蘭泊寧成親了,他娶了個繡技精湛的姑娘,在小鎮上頗具名氣,以一手錦上添花深受矚目。」

「小門小戶的小女人能有多大的本事,不就是繡幾朵能見人的花。小的讓人去打聽過,不過是十四歲的小姑娘,翻不出什麽大浪。」不過是個小丫頭而已。

蘇晖明犯了大多數人的通病,瞧不起年幼的小姑娘,先入為主的認為凡是刺繡名家少不得得有數十年刺繡功力,剛拿起針線繡花的小丫頭能有什麽作為,頂多繡條帕子。

其實一開始他也有點擔心,特意叫人去查了一查,可是一聽到年紀就笑了,揮手讓手底下的人不用查了,甚至連錦上添花的繡件也不看一眼,随手賞給一名小妾。

他笑蘭泊寧是病急亂投醫,一心要洗刷恥辱,看到稍有名氣的小繡娘就當成寶給娶回家,也不瞧瞧自己的年歲和人家差十歲,都快可以當小繡娘的爹了。

「你心裏有數就好,本府可是提醒你了,日後若出了什麽差池得自個兒承擔。」他對繡品認識不深,可他家那位夫人卻是贊不絕口,直誇那技法不輸宮裏的蘇錦,繡技一絕。

不以為然的蘇晖明不把蘭家的小夫人看在眼裏,只在意另一件事。他搓着手,話鋒一轉的涎笑道:「不知小的那織造的官兒幾時下來?」

溫道江眉頭一擰,「還得問問上頭那位,他和八……鬥得很兇。」

「那小的……」

他還想進一步追問,戴着寶戒的肥短手随意的一揮,不讓他問下去。

「不要說本府不通人情,蘭泊寧那小子也是個狠角色,多次找上本府,要不是本府替你擋下,他早就沖到你府上将你手腳剁了。」他替蘇晖明擔下的事也不少,有時他也擔心被逼急了,蘭泊寧那人真的不管不顧的豁出去,拿命來相拚。

蘭泊寧有仇必報的個性最叫人吃不消,他有手段,狠得下心,冷酷的行事風格、以眼還眼的報複手法,誰惹上他就等于在閻羅王前撒野。

溫道江雖是個官也忌憚三分,盡可能不與他正面起沖突,就連和蘇家家主的利益相送也謹慎相瞞,不叫他知曉自己在打壓蘭家蘭錦上也參了一腳。

官位要坐得穩,須防夜半惡犬,免得被咬一口才知痛,溫道江對蘭泊寧的感覺便是如此。

一聽溫道江這麽說,蘇晖明臉色微變的擦着冷汗。「有勞大人了,日後還盼着大人多幫襯一二,小的發達了也是大人的福氣。」

他又從桌子底下多塞了幾張銀票過去,與溫道江心照不宣的眼神交會,白牙一露。

「好說好說,升官發財,你和本府爬的是同一座山,能不拉你一把嗎!」能有江蘇商人的財力支援,辦起事來就順當多了,他這知府之位又要往上升了。

想起上頭那位對他近日來甚為滿意的贊許,溫道江不禁笑得意滿志得的閉起眼,享受軟玉溫香的伺候。

「那位和八……似乎對上了,咱們江蘇城這小地方不會受波及嗎?魚米之鄉向來是兵家必争之地。」要養兵得先有糧,他有些憂心龍王打架,魚蝦遭殃。

當不當官在其次,受了幾年的窩囊氣,不讨回來不甘心,可不能在這當口壞事。

蘇晖明身為蘇家家主,經營百年傳承的繡坊生意,在這一行一直占有一席之地,但因為許多陋規積習不改又不思進步,即使開發新織錦,也因為品質不如人,漸漸落于下風。

尤其在其父任家主時,制作精美的蘭錦取代一成不變的蘇錦成為貢品,蘇家生意明顯的下滑,父子兩代的風頭都被蘭家搶光了,因此奸猾狡詐的他才想靠賄賂貪財的大官好重振家業,一舉扳倒勢力漸大的蘭家。

凡是蘭泊寧手中有的他都想搶,蘭錦是第一步,而江蘇織造這官是他下一個目标,他要只手遮天掌控江南一帶的織錦,把蘭家繡坊逼得無法生存下去。

「怕什麽,咱們那位的母……母親可是深受寵愛,上位的可能性也大過其他庶出,八……八公子雖然受寵卻是個愛玩的,背後無人,只能小打小鬧給那位添堵罷了。」

「是是是,大人睿智,小的佩服,大人果然有遠見。」酒杯再度斟滿,蘇晖明看溫道江已有三分醉意,呼吸急促的對身旁花娘上下其手,醉翁之意已不在酒,狡狯的鼠目閃過深沉的冷光。

「不知道大人曉不曉得挽月閣的花魁水靈月,聽說她琴藝一絕,更善歌舞,那柳腰軟得能折地,長得更是比花朵兒還美麗,若能與她一夜春宵……」他露出一臉淫相。

「說重點。」溫道江不是笨的,在官場打混的都是人精,一眼便看出他有所求。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前前後後他也撈了人家不少銀子,能幫忙的事就幫忙,當是賞賜。

蘇晖明也不遮不掩的明說了。「聽說豔冠群芳的水靈月貌美如花,有淩波仙子之稱,自視甚高又不輕易接客,自從挂牌以來只有過一位入幕之賓。」

「蘭泊寧?」溫道江眉頭挑高。

只是傳言畢竟是傳言,倚門賣笑的妓女還端什麽架子,講什麽清高,一雙玉臂千人枕,半點朱唇萬人嘗,恩客想買就得曲意相迎,由得了她目中無人的挑客嗎?

溫道江最愛的還是銀子,雖然也眠花宿柳但只是逢場作戲,他會到青樓舒解舒解一番,可是從來不會被花娘妓女迷昏了頭。

豔名在外的水靈月對他而言不過是長得好看點的女人而已,他想過一親芳澤但也并不執着。反正女人在床上的作用只有一種,貌美貌醜并無不同,他只求暢快,圖個身心倶暢。

「是啊,原本小的想讓她來陪大人解解悶,可是小的砸下重金只換來金嬷嬷的一句,姑娘病了,不接客。」

「喔,病了呀,那得好好休養才是。」他撫着八字胡,有一下沒一下的點着下颚。

「是病了,病得起不了身。」蘇晖明眼中閃過一抹陰狠。

「本府既然來了就去探望一下轄下的百姓,沾沾本府的福氣,相信她的病情必有好轉。」溫道江甩開貼在胸前的半裸美人,笑着起身,高聲喊着老鸨金嬷嬷。

金嬷嬷連忙進房,「大……大人要去看月兒?!」這……這不就穿幫了。

「還不帶路。」狐假虎威的師爺大喝一聲。

「是、是,這邊請……」形勢比人強,金嬷嬷只好低頭做人。

寂寞深閨,柔腸一寸愁千縷,

惜春春去,幾點催花雨,

倚遍闌幹,只是無情緒。

人何處,連天芳草,望斷歸來路。

鬓雲亂灑的颦眉佳人斜倚窗旁,眼帶憂愁,面含黯然,朱唇輕喟,可憐一身雪膚玉肌無人惜,獨自上樓望月思君,君不來,月圓月缺轉瞬間。

不笑也媚人的姿容堪稱絕色,可是美人命運多乖舛,想愛不能愛,淪落風塵,無力抗拒。

驀地,一陣破門聲響起,難得的寧靜又被破壞,清豔無雙的美人兒蹙眉不悅,手快地拉攏單薄衣袍。

「喂!你們想幹什麽?!我家姑娘今兒個不接客,你們不曉得她被蘭大少爺包了……啊!你怎麽推人……」

伺候的婢女香兒被人推倒在地,數名男人闖入內廳,見狀水靈月的臉色驀地發白,她知道自己這回是逃不過了,縱使先前有蘭泊寧護着她,可蘭泊寧畢竟只是商人,知府大人一句話就能壓得他喘不過氣,況且他已成親,也許不會再來她這摘月軒了……

摘月,摘月,月亮一旦從天上摘下來就不值錢了,賤如泥。

「管她被誰包了,大爺有錢還玩不了一個賣身的妓女嗎?叫她過來服侍。」蘇晖明財大氣粗地把幾錠銀子往桌上一丢。

從未受此羞辱的水靈月身形一晃,臉色蒼白地幾乎站不穩,她搖搖晃晃之際,一只油滑的手已攬住她細腰。

「這麽快就投懷送抱了呀!真不愧是挽月閣的當家花魁,這腰比我的腿還細。」嗯!真香,美人香。

「蘇大爺你……你放手,月兒身子有恙,怕是無法伺候……」她推拒着,但推不開,畢竟男女氣力有別。

蘇晖明多次點明要她陪侍,她不可能不知道他的意圖,即使推拒多次,這次仍躲不過了嗎?身在紅塵,半點不由人。

「你有恙,我無恙,你只需躺平了,一切由爺兒接手,聽說出出汗,把體內沉癎之氣逼出來,病就好了。」他邪笑地摟住不及盈握的腰身,湊上前欲吻嬌豔欲滴的朱紅櫻唇。

「蘇大爺……」扭着身,她淚眼含怨。

「做妓女就別指望立貞節牌坊,本府看你氣色還算不錯,應付蘇老板一夜不成問題,本府可不喜歡妓女太矯揉造作,賣誰不是賣,早就髒了的身子還當白玉無瑕嗎?」

溫道江這話說的重,也深深地打擊水靈月向來傲氣的自尊,她淚水噙在眼底不甘落,淚眼朦眬地眼看話一說完便帶走閑雜人等,只留下滿臉淫相的蘇晖明。

「呵呵呵,還想蘭家那閻王來救你嗎?他都自顧不暇了,哪有空憐香惜玉。」

他一把将人抱起,往被褥上一扔,健瘦的身體随即一壓,覆上嬌軟香軀。

「他怎麽了?」聽聞放在心頭的那名,水靈月忍不住心慌。

蘭泊寧是她第一個男人,也是唯一能讓她挂念的情郎,明知不該愛,她依舊飛蛾撲火,泥足深陷。

蘇晖明俯下身,狠狠地吻住她朱唇。「很快地,江蘇城裏不會再有蘭家繡坊,我要他一蹶不振。」

「你……呃——」身下被猛地貫穿,她愕然的睜目。

兩人身上還穿着衣物,唯有相連處是一片光裸,水靈月痛得咬唇,感覺自己快被撕成兩半。

「凡是屬于他的東西我都要搶過來,包括你。」蘇晖明下身伏動,語氣冷酷又得意。

水靈月無語,徒留淚兩行。

一夜燈花,兩樣別情。

美人淚,淚不盡。

「呵呵……別跑呀,小淘氣,讓我抱抱你……啊!真香呀!比抹了花蜜還香甜……來,我香一口,別跑遠了,我可追不上你……」

「不要不要,好癢,咯咯……不給香,我香噴噴的,要招蜂引蝶,把蝴蝶、蜜蜂的全引來。」小小的可人兒笑着扭腰擺臀。

招蜂引……蝶?就憑那小身板。她忍不住大笑,「引來蝴蝶倒不打緊,蝴蝶花中舞,彩衣翩翩揚,可小心飛來一大群蜜蜂,叮得你滿頭包,讓人見了直喊有鬼!」

「我不怕鬼。」嬌軟的嗓音說道。

「你不怕?」倒是個大膽的。

「二姊姊說人比鬼可怕,鬼可以用符咒、黑狗血消滅,可人心難測,看不到也摸不到,而且無所不在,就算我不想害人,可只要有利益可圖,人家就會來害我。」她要變聰明點,保護娘和大姊姊、二姊姊,讓別人害不了她們。

「喲!這話說得多流利,完全看不出是個三歲娃兒會說的話,媳婦兒,你家的孩子是怎麽教的,盡是聰明伶俐的,叫人一看就喜歡得不得了。」瞧瞧這小手小腳的,軟乎乎地,讓人一捏就上瘾。

心知蘭泊寧心疼蘭瑞傑這個話不多的弟弟,為了讓見人就避開的小叔卸下心防與人親近,蒲恩靜靈機一動,便将嘴巴甜的萌小妹蒲青青接來蘭家玩。

一來她有借口回去探望娘家的親人,不時的幫襯一二,讓心有邪念的親戚休想起歪心,二來也好藉由孩子的天真拉攏蘭瑞傑,兩小無猜常玩在一塊自然就親近了。

誰知此舉造福的居然是一心想要有女兒的蘭夫人。

聲音軟糯的蒲青青純真可愛,見人就笑,蘭夫人一見她心就軟了,深深地被打動了,眼眶濕潤的低哝:「我的兒呀!」

來過幾次以後,蒲青青成了蘭家最受寵的孩子,上上下下,包括門房老王都愛到不行,快把她寵上天了。

不過蒲青青的到來對蘭瑞傑這別扭少爺也并非全無進展。或許是因為蘭家沒有這麽小、愛笑又多話的孩子,被甜軟笑聲吸引來的小少爺先是在一旁悶頭畫畫,而後覺得軟軟嫩嫩的小女娃很逗趣,不自覺地越坐越近,偶爾還會回上兩句。

「娘別把她嬌慣得沒了分寸,我家青青打小就話多,不讓她說話還不行,話一說多了也就利索了。」

蒲青青是蒲家的寶,董氏最疼寵的小女兒,也是蒲恩靜心中的柔軟地,因為青青的存在撫慰了她,她才決定成為真正的蒲家人,視董氏為母,當蒲家為家,接受穿越成古代人的悲傷。

「會說話才好,總比不會說話一開口就惹人頭疼的好。泊寧呀!你還不去繡坊瞧幾眼,剛上架的那幾匹錦上添花也該賣出好價錢了。」大男人整天守着小妻子成何體統。

氣定神閑的蘭泊寧坐得四平八穩,伸手拿起圓餅大咬一口。「沒賣,被人預訂了。」

「被人預訂了?」不是昨兒個才悄悄放上,且價格定得高,想多放幾日招攬客人、試試反應。

「娘,夫君根本就沒打算賣,他把我和繡娘們繡出的織錦當成致勝武器了,先晾出來吊人胃口,等貨足了才一口氣推出,畢竟錦上添花不易繡,幾十人繡了十來天才繡成七匹,光是熟客就不夠賣,哪能人手一匹。」

還有不少需要改良處,大批布料上市求的是貨源的穩定性,良莠不齊的繡娘繡的錦布有好有壞,她正設法改善她們的品質,以分工的方式進行分組訓練,十個當中最少磨出一名堪當大任的,分擔她肩上重擔。

「知我者,娘子也。」蘭泊寧裝模作樣的做了個「娘子有禮了」的動作,滑稽的舉動讓一旁皺着眉看蒲青青、不知她為何而笑的蘭瑞傑回頭側目,眉間的折痕又多了一折。

蘭瑞傑大概認為這些人都瘋了吧!小的整天咯咯笑,好像沒煩惱,誰和她玩都很開心,大哥是妻子走到哪裏就跟到哪裏,一張凍人的冷臉最近老是嘴角彎彎。

大娘也是,不過是別人家的孩子,又吵又鬧,嗓門又大,叽叽喳喧的說個不停,到底哪兒可愛了?怎麽大娘心肝、心肝的直叫,一抱住就不肯放手,捏着人家的小臉呵呵自樂。

最奇怪的是長他沒幾歲的大嫂,明明個子沒高他多少,可是似乎什麽都懂,還會畫奇怪的畫,他不理她,她也不理他?,他發問了,她還是不理會,只畫畫給他看。

蘭瑞傑看看這個,又瞧瞧那個,眼神流露出困惑。他覺得大嫂嫁進來以後大家都變了,讓他很不習慣。

驀地,一只小手拉拉蘭瑞傑衣服,低頭一看,一雙明亮的杏色大眼就這麽毫無戒心地映入他眼中,他想揮開的手像是被線拉扯的傀儡手臂,不由自主的撫向黑而亮的頭發,輕揉了兩下。

畫也似的小女娃笑了,他也跟着揚唇,接着手上多了一顆用油紙包住的五彩糖,讓向來沒有神采的五官忽地發亮。

「不是我會掐指一算,換成是我也會觀望一番,先抛出個誘餌把大魚引來。畢竟錦上添花的制作快不了,慢工出細活,目前能供給的數量還是太少,即使物以稀為貴,但單單一、兩家出貨是沒法打響蘭家繡坊名氣的,反而會引來豺狼。」蒲恩靜有條不紊地分析着。

好東西總引人觊觎,禿鷹看到腐肉也會俯沖啄食,這是天性,之前的蘭錦被竊也是因為這原因,樹大必招風,名高定招嫉,必有不軌者會緊盯着這塊肉。

不賣,是吊人胃口也是自保,打探不到織錦的好壞便會猶豫不決,時機是關鍵點,一旦錯過了,想再來比較就遲了。

既使賣,也只賣識貨的行家,由他們口耳相傳的把蘭家織錦傳出去,一來是造勢,引來更多的關注和詢問,二來有充裕的時間準備,把名聲打響了,還愁客人不上門嗎?

所以,不用急,慢慢來,好酒沉甕底,想嘗醇酒就要有耐性。

一聽到「豺狼」兩字,同時想到蘇家那頭饑不擇食的餓狼,蘭泊寧銳目一凝。

「那你說以蘭家繡坊的錦上添花能拿下目前宮中貢品蘇錦嗎?也就是我們被竊的蘭錦。」

「蘭錦?」她雙目一亮,「一半一半的機會,你得告訴我蘭錦是怎麽織就而成。我試過以盤針套入雙合針繡,以滾針、搶針疊成彩繡再納入點繡,可成品卻少了光澤,樓臺花鳥的針線顯得不夠細密……」一說起最愛的刺繡,蒲恩靜總是停不下來,意猶未盡。

本以為一個大男人談到女人的繡品會不耐煩,可令人意外地,慣用冷面吓人的蘭泊寧反倒是興致勃勃,臉上沒有半絲不高興妻子插手生意上的事,反而滔滔不絕的向她解說。

看得出他是真心喜歡這一行,并非因家業傳承而不得不為,一談起蘭錦便眉飛色舞,好不熱烈,與蒲恩靜那專研錦緞織繡的父親很像,兩人對織錦的熱愛有不少共同點。

于是蒲恩靜也不吝惜地将所知的各式布料織法及技法一一說出,再指出優劣點和改進方式,如數家珍的神情神采飛揚,如玉臉龐發光似的,看得蘭泊寧很是心動,忍不住輕撥她散落耳邊的發絲。

無形中,兩人的距離拉近,夫妻的感情更為堅定,似乎到了無所不說的地步,僅憑對方一個眼神就知道該接什麽話,蘭夫人也樂得靜坐一旁享受着全家歡樂時光。

「什麽,棉花?」他……他拿來做什麽?

「有什麽不對?」她為何一副暴殄天物的表情。

「棉花不僅僅可做棉被、塞棉襖用而已,顯然身為繡坊東家的你不夠盡責,棉花還能制成布呢。」

「棉花可以制布?」他第一次聽聞。

「棉花喜熱、好光、耐旱、忌漬,它的産量高,适應性廣,纖維……也就是紡成紗線,還有一種亞麻較棉更為強韌,也能織成上品衣料……啊!有提花機就好了,能快速的将亞麻編織成布……」她越說越興奮,想着她看過的古代提花機,她會操作,但要組機成型很難……

「靜兒,你說慢點,什麽是亞麻?什麽是提花機?宮中織造廠有機抒,是不是你說的提花機?」他突然發現他所知的太少,跟不上妻子對布料的了解和熟識。

蒲恩靜穿越過來的這個時代已有織布機和梭織機,但對于提高衣料品質的提花機、印染機則未有所見,平民百姓只能穿粗麻布。

「機抒跟提花機是不同的,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讓我想幾天看能不能畫出來。」大致的原理她還記得,可是零件的組合才是一大問題,她大學念的不是理工科。

「你還會畫畫?」他驚訝地喜笑。

她會繪畫很驚奇嗎?通常善繡的人亦通工筆,她們在刺繡前得先在繡布描上花樣,「我的水墨畫更精湛,橫是青山水點墨,縱看流水小橋邊,飛莺落花一筆起。」

「那你……」

蘭泊寧本想說:你畫不畫人物,替為夫畫上一幅。誰知一聲足以刺破耳膜的尖叫打斷了他的話。

「啊——我的起司焙果,二姊姊替我做的起司焙果,你這貪吃鬼竟然吃光了!」

聞言,衆人的目光落在已空無一物的細白瓷淡墨蓮花紋盤上,再移到某位貪吃鬼的手上,當場逮獲的證據還留存着——吃了一半的半月形胖餅。

「咳咳,兒子呀,你很餓嗎?娘剛剛還看到盤子上放了四、五個焙果。」絕對夠分。

神色微僵的蘭泊寧有刀劍穿不透的厚臉皮,他在衆目睽睽之下若無其事地把剩下的半個餅一口吃掉,還雲淡風輕地拍拍沾上碎屑的衣袖。「還不錯,就是甜了些。」

他說了違心話,他認為再甜一些就更合他胃口了。

「婆婆、二姊夫吃了我的焙果,青青生氣,你叫二姊夫吐出來還我。」她才吃了一個而已,還想吃。

在園子裏跑來跑去的蒲青青流了滿頭大汗,見狀,蘭夫人慈愛地以絲帕為她拭汗。

「叫你二姊夫給你當馬騎,當補償你好不好?待會婆婆讓人包一籃子芙蓉糕給你帶回去吃。」

可是她不喜歡米蒸出來的糕餅呀,二姊姊做的甜食比較好吃!扁着小嘴的蒲青主目一臉可憐兮兮地看向蒲恩靜,豆大的淚珠挂在眼角要掉不掉的,讓人好笑又心疼。

「娘,我才是你兒子吧!你這偏心也偏得太過分了,我在自個兒家裏吃着自個兒娘子親手做的糕點,旁人是客,客随主便,當然是有食我先嘗。」這些多餘的人真礙眼。

「滿嘴歪理,倒和個孩子計較起來了。」蘭夫人氣笑了,啐了兒子一口。

「青青,不能喊婆婆。」婆婆是祖字輩,輩分有差,蒲恩靜特地糾正妹妹的錯誤。

「有什麽關系,小孩子嘛,愛喊什麽就喊什麽,別拘着她,婆婆也很好……」

她忽然想到什麽的略頓了一下,目光一柔地摸摸蒲家小妹的頭。「我缺個女兒,不如叫我幹娘吧!」

「幹娘?」不解其意地蒲青青偏着頭靠向姊姊。

蘭夫人當她應了,當下笑得眼都眯了。她取下腕間的羊脂白玉镯放在蒲青青手上,當作幹娘送的見面禮。「乖,幹娘疼你。」

被親了一口的蒲青青好困惑。「二姊姊,幹娘是什麽,娘有分幹的和濕的嗎?那我要叫我們的娘是濕娘嗎?」

她覺得自己很聰明,長大了,會舉一反三。

「你喔,怎麽這麽惹人疼,幹娘都舍不得放你回家……啊!幹脆住下來,反正蘭家地方大。媳婦兒,也把你娘接過來同住吧,你也省得擔心親家母一個人在家不安全。」

「我不同意。」光是幾個蘭家人就分走妻子陪他的時間,再來蒲家兩母女,他還找得到妻子嗎?蘭泊寧面露不快。

被婆婆的提議吓到的蒲恩靜哭笑不得,雖然她很想點頭。「娘,哪有娶媳婦陪嫁娘親的,你想讓我娘臊死呀!她最看重老祖宗留下來的禮法。」

「唉,不行呀……」蘭夫人十分失望的嘆氣,一再用依戀的眼神瞅着白嫩的女童,看着看着,她又突然笑出聲。「瞧瞧,咱們傑兒懂事了,會疼妹妹了。」

原想趁人不注意将東西偷塞給蒲青青的蘭瑞傑,兩頰倏地一紅的飛快抽回手,差點把剛才大嫂拿給他吃的起司焙果掉在地上。「我……妹妹想吃,給她。」

大家看他那羞窘的表情,忍不住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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