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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大少夫人,大少夫人,不好了,表小姐……表小姐她……她來了,來了……」而且好兇!

冬麥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好似有鬼在身後追着,不跑快一點會被鬼吃掉,屍骨無存。

跟在她後頭入內的是螓首低垂的冬菊,一向她話最多的,愛挑刺兒,今日卻反常的緊閉着嘴不發一語,頭一直往下低,兩頰的頭發往前撥,蓋住了大半張臉。

「噓!小聲點,大少夫人正在教傑少爺畫畫,三小姐在睡午覺,別吵醒她。」

領着一等丫鬟的月銀卻做三等丫頭的粗活,在被晾了一陣子後,有意爬上主子床的缃素、绮羅熄了當姨娘的念頭,她們不是笨人,只是一時想不開,執念太深而已。

尤其在看到夫妻倆恩恩愛愛的插不進第三人,大少夫人根本不怕有活閻王之稱的大少爺,以為丫頭們沒瞧見時還會偷掐或捏大少爺,而大少爺不僅不生氣還笑着說她手勁輕,用來搔癢還差不多,兩人從沒吵過架,只有偶爾大少爺愛吃味,嫌大少夫人陪他的時間不夠多。

丫頭是下人,主子是主子,如果連主子都伺候不了,留着丫頭有何用,她們可以随時被轉賣,即使容貌比正牌小姐出色也沒用。

在一番不打不罵的敲打下,兩人終于明白了軟刀子比打罵還傷得疼,不想再被當作不存在的人看待,昔日的傲氣和棱角也磨平了,如今溫順謙和,完全把曾經不放在眼裏的大少夫人當正經主子服侍。

一指放在唇上,冬麥把聲音壓低。「缃素姊姊,你知不知道蘭家有位兇巴巴的表小姐,笑起來很甜,可是……可是……我不曉得怎麽說,就是怪怪的……」

「很假。」一旁分着繡線的绮羅冷着聲音道。

「對對對,就是假假的,明明在笑,我卻覺得頭皮發麻,好像有千根細針在紮着,雖然不痛,可叫人忍不住打哆嗦。」她到現在還毛毛的,渾身冒着汗珠似。

「那位表小姐慣會作戲的,你們離她遠一點,有多遠就閃多遠,能不和她碰面更好,她是個不饒人的主兒。」吃過虧的缃素說着過來人的經驗談,她吃過的苦頭也不少。

「如果……呃,碰上了呢?」多遠才叫遠,即使她們都隔了一座荷塘,表小姐若在對面招手,她們不過去也不行。

「那就趕緊逃,別回頭,逃過就沒事了。」以大家千金自居的表小姐絕不會丢臉的拎高裙擺追人。

「也不早點說……」她聲若蚋蚊的嗫嚅。

「你說什麽?怎麽把話含在嘴巴裏,叫人聽不清楚。」她們不會真遇到愛擺譜的表小姐吧!

缃素是四個丫頭中年紀最大的,她有種領頭的自覺,認為自個兒年長,有照顧其他妹妹的責任,一遇上事她會先問仔細,能處理的就處理,反之則想辦法告知主子。

不過她也不是強出頭的人,向來抱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丫頭再大也大不過主子,若是真鬧起來她會選擇明哲保身,絕不以卵擊石,落得裏外不是人。

因此她問不出結果也就不再問了,雖然隐隐知曉冬麥、冬菊大概遭遇了什麽,但她們不說,她也當沒事發生,繼續幹她的活兒。

只是幾個丫頭的交談聲再低,還是傳到花廳旁那特地為蒲恩靜辟出來的小書房。

書房裏三個放書的架子高過人頭,大約擺了八分滿的書冊,其中以絲綢、刺繡類的書居多,其次是游記和雜書,詩詞方面的反而很少,而且全擺在最角落的邊上。

「進來。」

「是的,大少夫人。」

聽到傳喚,四個丫頭依序走入書房,畫着鵝戲母雞的蘭瑞傑上半身幾乎趴在桌上,因為腿不夠長的緣故,人影晃動的明暗光線讓他不自覺地身體往內縮。

看不出是高興還是厭惡,總之由他的細微舉動看來,十之八九是不耐煩,他不喜歡別人看到他尚未完成的畫。

「你們剛才在嚷嚷什麽,我在裏頭都聽見了。」蒲恩靜皺眉。好像是表小姐來了,表小姐來了有必要大驚小怪嗎?

「沒……沒什麽……」看帶頭的缃素沒說話,挺起胸的冬麥先遲疑了一下,繼而回答。

「沒什麽也值得你們喳喳呼呼的?我是不太管你們,可你們也要懂得分寸。」

持筆的蒲恩靜說得緩慢,不疾不徐的一筆一劃畫出景致幽美的荷塘春色,一只剛長毛的小白鴨劃着水,要追上前方已游遠的母鴨,一群小魚躲在細荷葉底下。

小荷初露尖角,幾只蜻蜓停在上頭。

「大……大少夫人,奴婢們很守規矩。」她很委屈的說着,話語中透了些口風。

「意思是別人不守規矩喽!你……咦,今兒個怎麽沒聽見冬菊的聲音,她不是向來最愛搶話?」青玉毫筆放下,沾墨的筆頭擱在紫玉筆架上,她擡眸一睨,剪剪雙瞳如秋水凝霜,帶了淡淡冰冷。

「冬菊,過來。」

「……是。」冬菊走得很慢,有些回避。

「擡起頭。」

她雙肩一縮,感覺像怕人瞧見什麽。「奴婢沒事。」

「沒事?」她輕笑的拿起筆,在硯臺旁點了點,再提筆繪下小魚被大魚一口吃了。「等我哪天兩眼一閉,腿一伸直,我便看不見也聽不到了,可如今我還好端端的呢。說吧,你腫得像豬頭的臉是表小姐打的?」

聽到蒲恩靜如此直白的話,幾個丫頭忽然感覺腳底有點涼,齊齊看向冬菊頭發覆蓋下的紅腫肉餅臉。

就連安靜作畫的蘭瑞傑也被蒲恩靜的聳動字眼震住,他邊畫邊好奇的擡頭一看,見到冬菊臉上紅到泛紫的五指印,也有點被吓到,人口簡單的蘭家不興處罰下人這一套,因此乍然一見冬菊的慘狀,他的眉頭又擰起來。

「不……不是表小姐,是……是……」冬菊不想給主子惹麻煩,吞吞吐吐地想含糊帶過。

自家帶來的和蒲家的家生子确實不同,看缃素、绮羅無動于衷的神情,再瞧瞧冬菊、冬麥慌亂維護的行為,蒲恩靜心裏苦笑。能折服人心,折服不了人性,那是與生倶來的。

「日前我繡了一件以蘭錦技巧為主的繡件,剛好完成了,冬菊、冬麥留下,顧好正睡着的青青小姐,幫傑少爺鋪紙研墨,好好服侍着。」她的人由不得人欺負。

「是,大少夫人。」

「是,奴婢看着小姐,少爺。」

一高一低的回應,同樣帶着下位者的卑怯。

「缃素捧着繡件,绮羅打傘随我出去,這天氣熱呀,人的火氣難免大了些。」

得煮些香軟的綠豆湯來降降火。

「是。」

夏日炎炎,吹來的風亦是熱的,蒲恩靜走得不快,徐徐上了廊橋,捉了把魚飼料喂魚,看色彩斑斓的錦鯉搶食,她咯咯笑出聲。

下了橋,她又悠哉悠哉的在朱漆小亭歇腳,仰面迎着風,感受熱氣中荷塘的水氣。

她不争,是因為沒必要,得之在我,她有謀生技能不必依靠他人,丈夫只是多個人陪伴,但其實她一直認為她比較适合一個人,多了個伴反而容易分心。

主子不急,丫頭急,捧繡作、打傘的缃素、绮羅跟在後頭,她們看蒲恩靜越走越慢,甚至有賞花游園的閑情雅興,一身汗的她們雙臂微抖,小腿打顫,直想求她走快些,她倆快撐不住了。

她們小心的将心中的不滿藏好,任由汗濕了衣襟,不斷冒出的汗水打花了妝容也不敢擦,模樣狼狽至極。

直到蒲恩靜覺得敲打夠了,才緩緩走向待客的正廳。

當她走到廳堂口,耳中傳來令人反感的嬌笑聲,以及那聽似言之有理,實則狗屁不通的非議——針對新上任的表嫂。

「真讨厭啦!姨母怎麽腦子不清楚了,竟讓一表人才的表哥娶了個小鎮村姑,她識字嗎?能吟幾首詩?該不會連百家姓、千字文都沒學過吧!」她有什麽不好的,姨母竟然舍她就個沒見過世面的野丫頭。

「唉,天氣真熱,連着數日無風也無雨,田裏的莊稼大概沒得好收成。绛衣,回頭讓胡管事去交代一聲,讓莊子上的下人多打幾口井,別到了要水用時沒水。」

看來是個熱夏,端午一過是火燒天,得在屋裏多備幾盆冰。

绛衣,緋衣,绫衣,缇衣四人是胡氏身側服侍的一等丫頭,绛衣穩重,不茍言笑,卻最能配合蘭夫人一時興起的裝傻。

「姨母,你看我不比那個村姑差呀,為什麽不讓表哥娶我?!我飽讀詩書,更彈了一手好琴,是江蘇一帶頗負盛名的才女,娶妻當娶柯麗卿,多少人為求我一詩而甘願受風吹日曬雨淋啊。」可她看都不看一眼,一心癡戀着充滿男子氣概的表哥。

「果然一入夏人就發懶,老是和瞌睡蟲有約,坐也坐不住的直打盹。緋衣呀,拿點清涼膏來抹抹,好醒醒我這腦袋別老往下沉。」蘭夫人又顧左右而言他。

「姨母,你說我若與那村姑論詩,誰會勝出一籌,呵呵呵……想當然耳,我想讓也讓不成,人家随口便是出口成章,沒學識的村姑會什麽,一片、兩片、三四片的數葉子嗎?」她眼中迸射出妒恨之光。

蘭夫人眉頭一蹙的揉揉額側。「是不是昨夜的湯不新鮮了,我這腸胃鬧騰着,绫衣,我的白花油呢?快拿來,年紀大了不是這邊遭災便是那邊遭難的。」

一個說東一個答西,終于忍不下去的柯麗卿帕子一扔,不滿的哼道,「姨母,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和那個不要臉的村姑有關。」

慣于矯揉做作、惺惺作态的柯麗卿是胡氏的外甥女,她母親是胡氏的庶妹,因嫡庶有別的關系,姊妹的感情比水還淡,少有往來,挂着姊妹之名卻無姊妹之情。

再者嫡長女嫁得好,十裏紅妝嫁入巨富蘭家,夫妻和睦,舉案齊眉,羨煞不少待嫁閨女。

而庶妹的婚姻卻充滿坎坷,嫁妝少不說,還嫁了個會朝妻子揮拳的丈夫,從年輕就是個命苦的,直到生下柯麗卿的弟弟柯正文才稍微好過些,有兒子當靠山底氣也足了。

但是人是不知足的,家境還算過得去的柯麗卿羨慕蘭家的富裕生活,才六、七歲大就常往蘭家跑,撒嬌、賣乖地纏着她表哥不放,打小就立定志向要嫁入蘭家享福,誰也不能阻止她,她可是當少奶奶的命。

胡氏從外甥女小時看到大,對她愛誇大、自我吹捧的個性知之甚詳,因此十分不喜,也從沒想過讓她嫁入蘭家。

可是小輩來走動,她總不能毫無理由便将人趕出去,只能裝作不知道外甥女喜歡自己兒子,每次都故意把話題轉開,免得她自作多情,得了個話頭便會錯意的四處宣揚。

盡管如此,柯麗卿還是不死心,想盡辦法要接近蘭泊寧,一副非他不嫁的模樣,直到他火速訂了親,将蒲恩靜娶進門,她才氣得扭頭就走,好一段時日不肯再到蘭家。

「夠了,左一句村姑,右一句村姑,你真當自己是名滿天下的才女嗎?寫兩首見不得人的酸詩就沾沾自喜,有本事上京考狀元,我便用金子給你打座「女狀元」匾額,讓你背着游街。」沽名釣譽的草包好意思自稱才女,可笑。

金子做的「女狀元」匾額?那得多重呀!

聽着始終坐在一旁的丈夫毫不留情的譏諷,廳堂外的蒲恩靜又開心又覺得好笑,暗暗動容,女子再有才也考不了科舉,更遑然是榜上掄魁,他是舍不得她受辱方說這話。

「表……表哥,你怎麽可以對我這般惡毒,我對你這些年的情意你會不知嗎?我的心,我的身都是為了你而生,就連你包下挽月閣的水靈月我也睜一眼閉一眼由你去,我是個能容人的。」雖然私下裏她巴不得撕了那賤人的臉,讓她再也不能以妖媚的豔容魅惑男人,但明面上絕不會表現出來。

水靈月?外頭的蒲恩靜輕盈若蝶的長睫輕輕一撲。

「我已經成親了,多說無益。」蘭泊寧冷酷地揮開表妹的手,對她泫然欲泣的模樣視若無睹。

他是有妻子的人,豈能和別的女人勾纏不清。

見他不為所動,毫無憐惜之色,柯麗卿做作地放軟了嗓音。「那是你不清楚那村……那女人的底細,她在嫁入蘭家前就有個相好的情哥哥,人家自小兩情相悅,情意綿綿,聽說都論及婚嫁了,只差請媒下聘。」

「麗卿,什麽事該說,什麽事不該說要仔細衡量,不要以為說出口的話不用負責任,我們蘭家從來沒有對不起你。」蘭夫人語重心長地看了向來不親的外甥女一眼,眼中流露出對她人品的失望。

「姨母,那件事傳得沸沸揚揚的,你到卧龍鎮上随便捉個人一問,都能倒豆子似的把這事說得詳盡,還有人說她自殺過一次呢,就為了那負心的男人。」

「住口,你再多說一句,不要怪我把你扔出去。」蘭泊寧冷着臉,兩眼着火似的通紅。

「大家都知道的事又不是我不說就無人知情,那女人的父親是教書先生,她在耳濡目染下對喜讀書的文人情有獨锺,表哥你是生意人,哪能和她那一身書卷味的青梅竹馬相提并論。」她就不信拆散不了他們。

柯麗卿所知的種種傳聞都是從她最好的閨中密友那聽來的,她的好姊妹出身良好,擁有幾件「錦上添花」的繡裙,兩人閑聊時聊起這件事,好友才一臉神秘兮兮的轉述這些傳聞。

當時她一聽,幾乎高興得要跳起來,她知道她的機會來了,以蘭家的家風絕對不可能接受不貞的女子為媳,不管這件事是不是真的。

「你……」

「表哥,我也是為了你好才說出實情,不想你被蒙在鼓裏,被人當傻子恥笑,你要是喜歡挽月閣的水靈月就納她為妾,我很大度,能接納她,你實在沒必要為了心中有別人的女人煞費苦心,人家放在那男人身上的感情有多重……」

的确很重,到了不得不尋死的地步,那個傻女孩把男女情愛看得太重了,所以才有她的附體重生,門外的蒲恩靜心中附和。

這是個歷史課本找不到的時代,不像唐朝開放,有些類似明朝,男女防線十分嚴謹,見了面也不可多談兩句。

因此原主與顧雲郎的書信往來、私相授受是為世人所不容的,她不死,沒法見家中娘親,厚顏活着只會淪為恥辱,在被背叛與他人不認同的煎熬中,她選擇了最簡單的方式解脫——死亡。

感覺眼中有什麽熱熱的,許是原主死前殘留的最後一抹悔恨吧。蒲恩靜擡高藕臂擋住直射而下的陽光,嘴角的笑意苦中帶澀,她覺得太陽很大,曬得人眼睛發酸,起霧了。

「大少夫人不進去嗎?」看她往原路返回,绮羅忍不住問出疑問。大少夫人為什麽轉身就走,不為自己辯白?

搖着頭,她輕笑。「一張全無花樣的繡布是素潔的,它是紅花綠葉的荷花帽,或是描龍繡鳳的花裹肚,還是象征子孫綿延的丹鳳朝陽,胖娃坐蓮,百子千孫圖,全在繡娘的針線上,一線分乾坤,盡在掌握中。」

「奴婢不懂。」大少夫人說得太深奧了,有如天書,她只知道若換成是她,準會沖進去與表小姐理論一番,甚至大打出手。

撫撫發,蒲恩靜淺淺一笑。「永遠不要懂,不懂是福氣。」

唯有傷過、痛過、哭過、絕望過、死過方能透徹的覺悟,那種感覺太辛酸了。

「嗯?」什麽意思?而且,大少夫人說不懂時的眼神,為何讓人感到濃濃的哀傷……

「關于使蘭錦更上一層樓的織法,我有個大概的想法,你聽聽看可不可行……」若能試驗成功,蘭錦的華美将無與倫比,更具立體感和真實感,栩栩如生。

「這事你不用問我,你在刺繡上的天賦是我所不及的,犯不着事事請示我,你決定就好。」面無表情的蘭泊寧似在欣賞挂在牆上的「山居客圖」山水畫,神色專注。

「可是你對蘭錦的制作過程有自己獨特的想法,我想你來聽聽妥不妥當……」

一人計短,兩人計長,凡事一意孤行難免有所疏漏,互相讨論才會更臻完美。

「我很忙,不能常在一旁提供意見,你認為好就好,我會全力支持你。」他說「支持」時,雙唇薄得抿成一條線。

蒲恩靜話說到一半便被打斷,她有些愕然地看着始終不肯正眼看她的男人,心中打了個突。

「你……」他不是一曰三問,像個好學的學生,不弄個明明白白絕不罷休,夜裏還會反複起身研究嗎?為何突然變成這般态度?

「我去巡鋪子了,會晚一點回來,有事你交代胡管事處理,別等我了。」一說完,他立即匆匆離去。

蒲恩靜眉頭一皺,晚一點是多晚?還是幹脆不回家?

一次、兩次,她還會認為是巧合,自己想太多了,男人在外打拚免不了要應酬應酬,少了朝廷貢品這名頭,蘭家繡坊在蘇家的打壓下,業績确實不如之前。

可三次、四次、五次以後,她漸漸覺得不對勁了,不只兩人以前無話不談的聊天變少了,他也時常早出晚歸,看也不看的避開她眼神,好似她一夜間頭上長角,令人望之生懼。

有時她入睡時他尚未歸來,一大清早起來又沒瞧見人影,要不是床的另一邊有睡過的痕跡,她都要以為他徹夜不歸,宿于別處,家只是他不得不歸的港口……宿于別處?

驀地,蒲恩靜心裏咯噔一聲,她想到柯麗卿口中提到不只一次的水靈月,莫非他去找她了?

那名傳聞中才貌雙全的青樓女子,慕名而去的文人雅士多不勝數,而她獨锺蘭家繡坊少東家,蘭泊寧是她唯一的入幕之賓。

唯一……這個獨有的情分何其可笑,賣笑維生的花娘也挑恩客?

「大少爺又走了呀?他不會真休了大少夫人吧!」書房外的冬麥說着聽來的傳聞,面上憂心忡忡。

「胡說什麽,少亂嚼舌根!大少爺費盡心思才娶回大少夫人,就算為了她那手好繡技,也斷不可能休了她。」難得說句中肯話的,竟然是眼睛長在頭頂上的绮羅。

「可是我聽見表小姐逢人便說起大少夫人的事,她還特意在大少爺面前提起,有些話我聽了都臊人,大少夫人以前真像她說的那樣嗎?j

冬菊、冬麥是蒲恩靜臨嫁前才買的丫頭,對蒲家的情形還不是十分了解便随主子嫁到蘭家,期間腳不沾地的忙着備嫁妝,學規矩,繡荷包,根本沒有空暇聽那些閑話。

到了蘭家以後,人口簡單的蘭家人自然更不會說起這些,蘭老爺過世了,胡氏和白姨娘主仆情深,相處和睦毫無芥蒂,自然無妻妾之争的紛争,二少爺蘭瑞傑話少得有如影子,哪會說什麽。

從蒲家到蘭家一直是平平順順得掀不起風浪,因此也沒有得知這些傳言的機會。

直到表小姐的到來才給了窮極無聊的下人們捕風捉影的機會,一傳十、十傳百的傳出各種流言。

而奴才們是眼尖的,看出夫妻倆之間有些不協調,雖然沒有吵鬧卻顯得冷淡,這麽一來,風言風語又傳得更盛。

「你不曉得表小姐喜歡我們大少爺很久了嗎?她說的話十句中有八句是假的,她是個不能容人的,凡是有女的和大少爺走得太近她都會看不順眼,明裏暗裏使絆子。」在她們之前還有個服侍大少爺的小婢被亂安了個理由,狠狠抽打了一頓,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差點活不成。

當然曾有做妾心思的绮羅和缃素也沒少被折騰,表面笑臉迎人的柯麗卿最狠毒,稍有點風吹草動便先殺雞儆猴,把蘭家鬧得雞飛狗跳不得安寧,因此蘭夫人才不喜她。

「那大少夫人和顧……那件事是不是真的,她真為……薄情郎輕生過?」她眼中的大少夫人是個溫婉沉穩,遇事沉着冷靜,一點也不像會和男人胡來的人。

绮羅沒好氣地往她眉心一戳。「你是傻的呀!你才是跟着大少夫人入門的陪嫁丫頭,是不是有誰比你跟冬菊更清楚,你們可是日日夜夜服侍在大少夫人身邊的呀。」

冬麥一臉委屈的扁着嘴。「我們是從好遠好遠的鄉下被買來的,翻過好幾座山,走過幾條大河,一到了蒲家就被拘在屋裏做事,我連左右鄰居生得是什麽模樣也沒瞧過。」

「原來你這麽可憐,沒見過世面又呆得很,難怪大少夫人挑上你……缃素姊,你拉我衣服做什麽,小心扯破了,這是大少爺賞我的錦布所裁成的衣裙。」她一直舍不得穿,怕弄髒或穿舊了,這半匹錦布可是相當于她半年的月銀啊。

「大少夫人……」她無聲的用嘴形暗示绮羅噤口。

「大少夫人?大少夫人在裏頭看繡布的冊子,她還沒讓人傳膳呢。」她們這做丫頭的其實很清閑,主子是事事不煩人的個性,凡事喜歡自己來,別人收拾了還嫌把她的東西擺錯位置。

看绮羅和冬麥一樣呆得不開竅,看不出暗示,缃素無奈起身,向她身後一福身,低聲的喊了句:「請大少夫人安。」

大……大少夫人在她後頭?!倏地臉一白的绮羅嘴唇輕顫,惶然地起身回頭。

「吃得飽、睡得好,還能不安嗎?」比起為一家三口生計奔波忙碌,日夜接單繡花繡到手抽筋的生活,這會兒有吃有住的養豬日子有什麽不好,再不知足連老天爺也看不下去了。

只是日子過得好可不表示心裏也舒服,蒲恩靜心中冷笑。

原來是這麽一回事呀,面上不顯的他真信了柯麗卿的一番說詞,對她心生隔閡,真叫人料想不到。

難怪他日趨冷淡,話也說不上幾句,日複一日地冷落她,她一開口他便逃開,怎麽也不肯和她同處一室,終究是在意了吧!這笨男人,心裏有疑問可以來問她啊。

蒲恩靜笑得淡淡的,一抹黯然劃過浮着水霧的眸子,她鼻頭微酸的想着好在她不愛他,他們只是相處在同一個屋檐下的兩個陌生人,他不必懂她,她也不須遷就他,人的一生不就是這麽過的?反正她還有刺繡和娘親。

只是她還是會難過,心口悶着痛,不被信任的感覺太傷人了,她覺得全身都在痛。

「大少夫人別放在心上,奴婢們只是在閑聊,不會當真……」話一出,缃素真想咬掉自己的舌頭,她真是腦子糊了面團,犯傻了,哪壺不開提哪壺的多話。

一看到她驚慌不已的表情,蒲恩靜反而平靜的笑了。「跟我到靜思堂找夫人吧,我想回家看看。」

「回家?」大少夫人不會被大少爺的冷淡氣到想回娘家哭訴吧?那她還回不回來,該不會……

和離!缃素腦海中忽地浮上這兩個字。

她的想法和時下的婦人并無不同,女子婚前和男子有不清不楚的暧昧關系是不貞的大事,沒有一個丈夫能忍受妻子別有所愛,那是最大的恥辱。

由大少爺近日來沉默不語的反應看來,可見是相當在意的,不休妻已經是最好的情況了吧。

在靜得叫人心不安的情況下,表情各異的四名丫頭安靜地跟在蒲恩靜三步後,低眉斂目,腳步放輕,與主子一同緩慢的進入蘭夫人所居住的靜思堂。

「你娘病了?」看着面容清減的媳婦,蘭夫人微露訝色和心疼,畢竟宅子裏發生的事她少有不知情的。

「是的,送青青回去的婆子回來時說了,我娘那季節變化就犯哮喘的老毛病又發了,青青還小,照顧不了娘親,為人子女豈能看母親受苦而置之不理。」

「你是個好孩子,娘知道了,看需要什麽養病的藥材自個兒去庫房取,別客氣了。缇衣,去我的匣子取根人參包着,給大少夫人帶回娘家給親家母。」看着媳婦的模樣,蘭夫人心裏有數她是想回家療傷。唉,那個腦子打結的傻兒子到底在幹什麽,妻子都快沒了還執拗個什麽。

「是的,夫人。」缇衣轉身去拿來一只雕花螺钿小匣,裏頭躺着三根上好的百年人參。

看到這麽貴重的藥材,蒲恩靜連忙推辭。「不用了,娘,有大夫開的方子,照藥方用藥就好。」

「拿着,拿着,人參補氣,切兩片含着也好,人沒精神病就好不了。」底子打好了,百病不侵。

婆婆的堅持她無法拒絕。「好吧,媳婦代替我娘謝過了,我就做一回婆家賊,給我娘家送禮去。」

「你喔!還調皮的逗娘笑。」蘭夫人呵呵低笑。

「一會兒收拾收拾,媳婦就回娘家住幾日,家裏的事就勞煩娘多費心了。」她福了個身,姿态婉約。

「住幾日……」蘭夫人笑意微凝,她果然沒猜錯。「好吧好吧,你快去快回,別給耽擱了,代娘問候親家母一聲。」

她不會一去不回……吧?蘭夫人心中難免憂慮。

「是的,娘。」說完,她盈盈退下。

回屋收拾行囊的蒲恩靜帶着沉重的心走出院子,她将細素、绮羅留下,只帶走較為親近的冬菊、冬麥。

誰知才走了幾步,便遇上不想撞見的人。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柯麗卿似乎刻意在垂花門邊等她。「你……」

不等她開口,蒲恩靜像看一只蟲般睨視她,櫻唇輕啓。「一片兩片三四片,飛入蘆花都不見,五片六片七八片,化作梅花枝上雪,九片十片留年末,再剪一枝春插瓶。」

「你怎麽……」她錯愕的睜大眼。

「不是做了幾首酸詩就是才女,摘花成畫,剪葉為雅,信手拈來都是文章,何須賣弄。」

「你偷聽我和表哥的談話?你真是不要臉!」柯麗卿伸出指頭向前一指,直指向那張的嬌顏。

「何必偷聽,表小姐興高采烈的嬌笑聲傳過好幾個院子,捂着耳朵還能聽見呢!」捉到一點小錯處就得意忘形,實在成不了大事。

蒲恩靜同情她的愚不可及,就算蘭泊寧因妻子婚前在外的名聲不佳而厭棄了她,他也不會休妻,光憑自己那一手「錦上添花」的繡技,舍了她,将是蘭家繡坊的重大損失。

「哼!別太猖狂了,表哥很快就會休了你,娶我過門,我的才女之名可不是浪得虛名,你以為你随便念一首爛詩就想超過我……」柯麗卿又打算自吹自擂,擡高自己。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将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着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宋朝女詩人李清照這首《聲聲慢》是她最喜歡的詩詞,因為喜歡,也記得最牢,随口便能吟誦。

柯麗卿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兩眼像看到殺父仇人似的,充滿怨恨和嫉妒。

「勸告表小姐別再以才女自稱了,那會讓人笑掉大牙,還有,不是臉上塗滿了粉,頭上插十來支金釵銀簪就是美,你不覺得自己活像是一株會走路的炮竹花嗎?」一說完,她輕笑着轉身就走。

「我像炮竹,她……」那賤人竟敢半點面子都不留的羞辱她,那個搶走表哥的村姑……她恨死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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