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解毒(3)
翌日清晨, 徐冉騎快馬趕回燕雲寨,魏狄和單青仍舊忙碌練兵和鑄兵甲之事,溯辭守在薛铖屋裏,拿溫熱的帕子仔仔細細替他擦拭身軀、重新換藥。
不知是不是跗骨的緣故,傷口愈合得十分緩慢,直到現在換下的棉布上還有大片膿血的痕跡。溯辭皺着眉重新清洗傷口、上藥包紮,一頓忙活下來額上也沁出薄汗。
等重新給薛铖掖好被角,伸手撫過他仍舊蒼白的臉頰,輕輕嘆息。
但願今夜能帶回解藥, 否則再拖下去,真不知能撐到什麽時候。
思慮之間,門外傳來守衛的聲音:“等等。”
溯辭擡眸看向門的方向, 很快又聽到守衛的聲音:“進去吧。”
屋門随之推開,一個士兵模樣的人端着托盤低頭走入, 在溯辭面前停下,道:“姑娘, 藥好了。”
溯辭伸手端過藥丸,用勺子攪了攪,道:“有勞了。”
那士兵微微颔首,飛快擡眸瞥了她一眼,又低下頭不動聲色地退出屋子。
手裏的瓷碗還冒着熱氣, 溯辭翻攪着漆黑的藥汁,習慣性舀起一勺湊進鼻尖嗅了嗅。濃郁的藥味撲鼻而入,卻讓她瞬間變了臉色。
溯辭自幼在藥罐子裏泡着長大, 雖沒正經學過醫,但也懂一些,尤其對各種藥材和□□十分熟悉。當時大夫開的方子她看過,幾乎每一回的湯藥都是經了她的手的,這藥的味道她再熟悉不過。
然而今日這碗藥氣味卻不大對。
溯辭伸手沾了一點在舌尖一抹,立刻放下碗追出屋去,問門邊的守衛:“方才端藥的人是誰?去哪了?”
門邊的守衛都是暗衛裏的人,聽溯辭如此問也立刻警覺起來,低聲道:“看樣子不是暗衛裏的,我們原以為是兵馬營的人。方才見他匆匆出來,往後廚那邊去了。”
溯辭捏緊拳頭,怕對方使調虎離山計不敢貿然離開,只能吩咐守衛道:“帶人去看看能不能把人抓回來,再差個人去請魏狄,就說有事相商。”
守衛颔首,立刻行動。
溯辭關上門重新回到屋裏,低眸看着那碗藥,面色冷沉。
這解□□裏并沒有下毒,而是添了另一味藥材,劑量小,卻和解□□中的幾味藥材相沖,真要喝下去,只怕會令薛铖傷勢惡化,多服幾劑性命堪憂!
段荀這回看來是打算玩陰的。
不過兵馬營如今鐵桶一只,竟還能讓人混進來,必須詳查!
不過片刻,魏狄急匆匆趕來,進屋看見溯辭冷沉的面色,急聲問道:“出什麽事了?”
溯辭指了指藥碗,道:“營裏混進人了,在藥裏加了別的東西,想殺将軍。”
魏狄勃然色變,咬牙切齒道:“竟用如此卑劣手段!我必把他揪出來!”
言談間,前去抓人的守衛回來複命:“姑娘、大人,屬下無能,沒找到人。”
魏狄在桌上重重一拍,怒道:“随我去點兵,我到要看看他是怎麽溜進來的!”言罷即刻帶人去尋單青。
溯辭守在屋中,看着昏迷的薛铖,憂心忡忡。
遠安城是段荀的地盤,明裏暗裏對付他們的方法不計其數,一兩回能防住,但誰能保證次次都能防得滴水不漏?
溯辭暗暗咬牙。
今夜不論如何,她都要換來解藥!
***
魏狄和單青将營中士兵清點一遍,并未找出歹人,卻發現有一個新丁失蹤,想來這人是趁着招兵的時候混入軍營。
這下魏狄和單青都犯了難。招兵之事若停,正中段荀下懷,日後在想重新征兵必然困難重重。可若不停,短時間內他們也很難分辨招進來的究竟是真有心應征的新丁還是別有意圖的細作。
二人将此事告知溯辭,溯辭權衡之下很快得出方案——招兵之事不能停,薛铖的湯藥飯食皆由專人準備,旁人不得插手,同時這間屋子其餘人皆不可靠近,違令者軍法處置。
此雖非萬全之策,但以眼下局勢,也只能防一手是一手了。
如此嚴令下達,令不少人心生忐忑,生怕薛铖一個不好他們又要變成失去庇護、任人魚肉的棄卒。衆人惶惶,單青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将這躁動的情緒安撫下去,憂心向魏狄坦言:“大人,薛将軍若再不醒來,只怕要生變。”
魏狄怕了拍單青的肩頭,道:“營裏弟兄們的情緒勞你多費心,将軍這邊只要有溯辭姑娘在,不會有事的。”
單青不知溯辭的本事,對這句話将信将疑,卻也不好出聲質疑,只得點頭道:“好。”
等到夜裏,溯辭将薛铖交給魏狄,單槍匹馬直奔土地廟。魏狄差了幾個暗衛暗中跟着,以防萬一。
這夜萬裏無雲,圓月高懸,月華傾瀉,令滿天星辰黯然失色。溯辭在夜色中疾馳,很快抵達土地廟門口,擡眼便看見那個男童袖手裏在廟門前,見她來了,那雙烏黑的眼輕輕一眨,拱手作揖,道:“我家主人已恭候多時。”
溯辭翻身下馬,随男童走入廟中。
此時土地廟裏點着遍地的燈火,給這破敗的廟宇平添幾分柔和的亮光,大蠱師仍舊盤膝坐在雕像前,只是這回他帶上了深深的兜帽,面前擺了一張矮桌,竟備了熱茶。
見她入內,大蠱師擡手斟上一杯茶,笑道:“姑娘果然守約。”
溯辭在他對面坐下,卻不接茶,直接道:“我今日是來求解藥的。”
“不急。”大蠱師也不惱,将那杯茶推到她面前,道:“我這裏也沒什麽東西招待姑娘,薄茶一杯,姑娘莫要嫌棄。”
溯辭按捺住內心的急切,慢慢抿了一口茶,道:“這解藥于我而言十分重要,若你真有解跗骨之毒的法子,就直言需要什麽做交換吧。”
大蠱師放下茶盞,笑道:“人人都說我是個古怪的人,求蠱求藥全看眼緣,而我看姑娘第一眼就覺得有緣。今日姑娘既然來了,何不平心靜氣地聽一個故事,我所要的東西就在這個故事裏。”
話既至此,溯辭只能點頭同意。
“十二年前,南境的蠱王大會上有一個年輕的蠱師,憑借一種只在古籍上出現過的蠱蟲奪魁勝出,名噪一時。”大蠱師伸手撥了撥燃燒的燭火,慢慢道:“那個蠱師,名叫那迦。”
那迦因蠱王大會名揚南境,令南境各部落和國家争先恐後想請他做大祭司,也有無數蠱師慕名而來,想要拜入他的門下。那迦千挑萬選,只收一個貧寒的少年做唯一的弟子,隐居山林,潛心研究古籍上種種奇異的蠱蟲。
那迦看淡名利,拒絕了無數的邀請,一心只想煉出古籍中記載的萬蠱之王。外頭的人見無法動搖那迦,便開始從他的弟子下手。少年出身貧寒,無依無靠,那迦雖然在蠱術上天賦異禀,卻沒有教人為人處世的經驗。
身處眼花缭亂的金錢權勢的誘惑中,少年的心在一天一天地發生變化,而那迦絲毫不查。
就在他即将煉成蠱王的那一天,盡得他真傳的少年闖進了他的房間,在最緊要的關頭對他痛下殺手。那迦分心,遭蠱蟲反噬幾乎喪命,而少年則盯着那迦的名號出山離去。
蠱毒發作了整整七天七夜,将那迦折磨得脫了人形。幸而上蒼眷顧,給他留了一口氣,僥幸活了下來。
等到那迦調養好身體離開山林尋找那少年時,南境已是另一番天地——所有人都說那迦死在了自己的蠱蟲手下,而少年則憑借那迦傳授的本事,奪得了這一屆蠱王大會的頭籌,離開了南境。
從那時起,那迦隐姓埋名前往中原、西境甚至北境尋找少年的下落,然而多年下來一無所獲,加上這副身軀被蠱毒侵害支撐不了多久,他只得返回南境尋找奇珍異草延續壽命,慢慢停留在南境和中原接壤的這一帶,不斷打聽少年的下落。
那迦靜靜說着,伸手取下兜帽,露出一張遍布疤痕枯瘦的容顏,眼窩凹陷,但那雙眼卻閃動着逼人的銳光。他說:“雲浮聖女,我的确有解跗骨之毒的辦法,而作為交換,我需要你告訴我他的下落。”
溯辭暗自心驚,問:“你怎麽知道我的身份?”
那迦輕輕一笑,伸手從身後抽出一張畫卷,遞給溯辭,“看看吧。”
溯辭狐疑接過,慢慢展開畫卷,只見泛黃的紙上畫的人赫然就是年少時的自己!而這幅畫,與當年她在月桑部落、在北宮政手裏看到的那副幾乎一模一樣!
“你怎麽會有這副畫像?!”溯辭頓時大驚。
“這麽多年,唯有一次我幾乎就可以找到他。”那迦慢慢說道:“六七年前,我在西境發現了他的蹤跡,那時他和一夥人在一起,在尋找一個人。可當我找到他的落腳處時,這群人已經匆忙離去,我翻遍他們遺留下的物品,只有這幅畫還算完好,我多方打聽才知道畫上人是雲浮聖女。作為唯一的線索,我将這幅畫保存至今,沒想到老天開眼,竟然讓我在這裏等到了你。”
溯辭低眸看着畫像,靜默片刻後道:“這幅畫出自北魏國師黎桑之手,若真是你徒弟的東西,想必他應該和黎桑有過交往。”
那迦搖搖頭,說:“我不是沒有去過北魏,國師黎桑我也聽說過,但他身邊沒有蠱師。”
“可我知道的也只有這些了。”溯辭慢慢卷起畫像,還給那迦,“我和黎桑有過照面,也不曾在他身邊看到過蠱師。你若想從我這裏知道你徒弟的确切下落,恐怕要失望了。”
“不。”那迦斷然否認,“你知道的,你會知道的。”
溯辭愕然,“可我并未見過你徒弟。”
“不需要見過。”那迦傾身上前,驀然伸手扣住了溯辭的手腕,眼裏的光芒亮得駭然,“雲浮,在雲浮有一種秘術,只有聖女可以施展,能憑借一絲一毫相關的東西尋找到一個人的命星所在,甚至可以蔔算出這個人的生死氣運。”
溯辭的面色慢慢沉了下去,一字一頓道:“這是雲浮禁術,歷代聖女無一人敢施展,你是從何得知的?”
“你不用管我從哪知道的。”枯瘦的手仿佛蘊含着無窮的力量,那迦緊緊盯着她,低聲道:“你只要知道,若想讓你的心上人活下去,只有替我找出我徒弟下落這一條路。”
四目相對,溯辭眸光閃爍,那迦眼裏是狂熱的光芒。對視良久,溯辭捏緊的拳頭慢慢松開,垂下眼睑,道:“好。”
那迦面色頓時一喜。
“不過,你要先讓我看到解毒之蠱。”溯辭重新擡眸看向那迦,目光堅定毫不退讓,一字一頓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