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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解毒(4)

那迦當年培育蠱王, 雖在最後關頭被人破壞,但已得培育的法門。這麽多年他除了在尋找徒弟下落之外,也在重新培育蠱王。

“我嘗試了無數的法子,終于養出了這種蠱。”那迦從懷中取出一只小匣子,在溯辭面前打開。

只見雕刻着繁複花紋的木匣中,靜靜躺着兩只蠱蟲,均不足米粒大小,緊緊依偎着。小的那只呈暗淡的青銅色,稍大的那只隐有紅光流轉。

不過一瞬, 那迦重新合上匣子,道:“這蠱名叫同心蠱,每只母蠱僅有一只子蠱, 雙蠱同生共死,是僅在古籍中出現過的蠱王之一。”

“跗骨之毒就算是在南境也是一味十分棘手的□□, 但同心蠱由千種毒蟲毒草喂養長大,子蠱專吃各種毒物, 只需将子蠱給你的心上人種下,跗骨之毒自然可解。”

溯辭眼裏燃起希望,但隐隐覺得此事并不會如此簡單,又試探着問:“解毒後子蠱能否取出?”

那迦搖頭道:“蠱王性烈,一旦種下, 非死不可脫身。”

溯辭心下一沉,問:“同心雙蠱同生共死,我若種下子蠱, 母蠱将如何?”

“你倒是警覺。”那迦聞言而笑,扯動滿面傷疤,令這笑容顯得格外猙獰,“子蠱除了吞噬毒物外,需依附母蠱而生,你若給子蠱尋到了宿主,也必須給母蠱尋一個宿主。不僅需由母蠱宿主引渡子蠱至對方體內,而且每月月圓之日,需已母蠱宿主的心頭血喂養子蠱,方可保子蠱存活。”

見溯辭面色變幻,那迦又道:“放心,我對操控你的情郎沒有興趣,只要你能找出我徒弟,這對同心蠱我都會給你。”

溯辭看了看那迦,又低眸看向那只小木匣,沉默良久後輕咬下唇,待重新擡眸時眼裏猶疑之色散盡,斬釘截鐵道:“好,我幫你尋人。”

***

雲浮的占蔔術都必須與占蔔人有實質的聯結,唯有一樣例外——雲浮禁術。

雲浮禁術只需要占蔔人相關的物件,便可蔔算出一切想知道的東西。但禁術歷來只有聖女可以施展,并且極其看重時機、耗費心力,風險極大,稍有不慎或被陣法反噬,有性命之憂。

溯辭自幼研習雲浮宮中各種古籍,對禁術并不陌生,但從小到大嬷嬷對她耳提面命,嚴令禁止她使用禁術,今日她也是頭一回施展。

問那迦借了只碗,溯辭起身走到院中,擡頭看了看九天圓月,猶豫片刻,終于從袖中抽出匕首取血。不同于往日,這回她足足放了一碗血,用鮮血在院中繪制出偌大一個圓陣的圖案,而後取出石子,壓在陣中各個方位。

待布完陣,她從那迦處取來他徒弟早年的貼身物件和那副畫卷擺在陣的中心,随後慢慢走入陣中。

月華從頭傾下籠罩周身,地面的血跡仿佛活了一樣暗光流動,溯辭俯身将一抹血塗在舊物之上,又在眼睑上各塗一點,而後微微垂下頭,眼眸輕合,雙手在身前結印,低低吟誦着不知名的咒語。

奇異而綿長的唱腔在夜色中彌漫開來,腕間的傷口非但沒有愈合,反而殷殷向外淌着鮮血,順着小臂低落陣中。

陣中似有霧氣升騰而起,光芒從她腳底向四周漫開,起初只是暗淡的亮色,随着咒語的吟唱竟漸漸可與月光争輝!

在光芒盛極之時,溯辭驀然睜開雙眼,瞳孔渙散,仰頭直勾勾盯向夜空。腕間的鮮血瘋了一般向外湧出,她的臉逐漸失盡血色,發白的雙唇翕張,喃喃道:“看到了……”

此刻在溯辭的眼裏只剩下無垠星空,漫天星辰沉浮其間,每一顆都代表了一個人,或細如米粒,過光華灼人。她看到了無數熟悉的命星,但來不及細看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扯着向更深的星空處行去。

直到牽引着她的畫卷在一顆星辰旁一閃而逝,溯辭的視線也随之停在那顆命星之上。

找到了。

鮮血不斷流逝,但溯辭手上的動作卻毫不停歇,反複變幻手印,眼珠亂晃。

一旁的那迦心裏也懸着大石,雙手交握,只盼這次的希望不要落空。

沒過多久,陣中的光芒倏地暗了,溯辭雙眼恢複清明,只覺頭重腳輕,幾乎要踉跄倒地。那迦見狀快步上去扶了她一把,急聲問:“如何了?”

耳畔嗡鳴,溯辭勉強聽清他的話,低聲道:“找到了。”說着顫抖着抽出布條包紮手腕止血。

那迦眼裏湧起狂喜,不自覺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問:“他在哪?!”

“他在北魏,就和國師黎桑在一起。”

與此同時,千裏之遙的北魏國都。

黎桑負手立于高樓之上,擡眸看向烏雲翻湧的夜空,輕輕蹙起眉頭。身後樓閣的陰影裏慢慢走出一個頭戴兜帽的男子,悄聲對他道:“國師大人,您要的東西我已經養出來了。”

“好!按之前的計劃繼續做吧。”黎桑眼裏浮起笑意,呵出一口白氣,伸手探出屋檐,只覺掌心有絲縷的涼意漫開。他低眸看向手心,輕笑一聲,道:“就快下雪了。”

***

溯辭是踉跄着、扶着破敗的木柱牆面走出土地廟的,懷裏揣着同心蠱,眼前的景象重影交疊,搖晃的厲害,耳畔嗡嗡作響,唯有那迦的話語清晰地在腦中回蕩——

“切記,子母蠱相生相依絕不獨活,而母蠱性烈,你若想給自己種母蠱,還是等身體恢複之後比較穩妥。否則稍有不慎引母蠱反噬,痛苦難當。”

總算拿到解藥了。

溯辭面上浮現笑容,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

在邁出廟門時冷不防被殘破的門檻絆了一下,整個人無處着力,頓時向前栽倒。隐在暗處的暗衛及時出手,堪堪扶住溯辭,不免憂心問道:“姑娘,還好麽?”

溯辭搖搖頭,道:“快,回營。”

暗衛領命,将她扶上馬背,一路護送趕回兵馬營。

魏狄在營中等候,焦慮不安地在屋中來回踱步,正想是否要再派人去看看,就聽見遠遠傳來馬的嘶鳴聲,頓時一個激靈快步走出屋子,對一旁的守衛道:“去看看是不是溯辭姑娘回來了。”

“是。”守衛領命,疾步奔去。

不過片刻,溯辭在守衛的攙扶下慢慢出現在魏狄的視野中。然而他臉上的笑容還沒展開就聞到了空氣中濃郁的血腥味,頓時心下一緊,快步迎上去接過溯辭,問:“溯辭姑娘,出什麽事了?”

“我沒事。”溯辭的聲音低啞而虛弱,她強撐着擺擺手,道:“進去再說。”

魏狄應了一聲,小心翼翼地将她攙扶入屋。

方才在外頭看不真切,此刻到了燈光下魏狄才發覺溯辭半身衣裳都快被鮮血染透,頓時驚道:“你受傷了?!”

溯辭搖搖頭,在桌邊坐下,道:“小事,我自己劃的,不打緊。”頓了頓又道:“我拿到解藥了。”

魏狄面色一喜,又很快擰成一團,道:“我還是找個大夫給你看看,你的面色實在差得很。”

“這大半夜你上哪尋大夫去。”溯辭撐出一個笑容,道:“我真的沒事,歇一晚就行。你看看還有沒有什麽補血的湯藥,給我拿點來就成。”

“那明日請大夫來。”魏狄扭頭吩咐人去準備湯藥,又對溯辭道:“千萬別将軍剛好你又躺下了。”

溯辭點點頭,道:“我心裏有數的。”

“那你早些休息,我一會讓人把湯藥送來。”魏狄道:“解毒之事等你緩過勁來了再說不遲。”

溯辭颔首,待魏狄出屋後将一身血衣換下,略梳洗一番,又服了藥,縮上軟塌沉沉睡去。

魏狄左右放心不下,索性搬了條板凳在門前坐下,親自守夜。

一夜安枕,待翌日溯辭醒來已是日上三竿時分。

魏狄一早差人請了大夫上山,又拎了只老母雞回來,熬了一上午的雞湯,只等溯辭醒來好生補補。等溯辭迷迷糊糊睜開眼,鼻尖充盈的滿是炖雞湯的香味,惹得肚子一陣咕嚕。

大夫診過脈,說是失血過多需好生調養,開了方子便被送下山。魏狄親手端來雞湯,樂呵呵地問她還想吃什麽。

溯辭靠在軟塌上喝着雞湯,笑道:“等将軍醒來再吃頓好的也不遲。”

魏狄撓了撓頭,鄭重道:“溯辭姑娘,多謝你。”

“真想謝我,回頭可別忘打只野味回來。”溯辭捧着碗做遺憾狀,“這些天吃什麽都沒味道,等将軍醒了非得好好犒勞犒勞我這張嘴。”

因解藥到手,二人的情緒都松快了不少,趁着溯辭喝湯的時間閑聊起來。然而外間的人卻不知情,眼看着大夫匆匆請來又匆匆離去,心裏的忐忑不免更深幾分。

等單青回到營房稍作歇息時,便聽到有人暗中議論——

“我看這薛将軍怕是要不好了,這麽多天屋子守得跟鐵桶似的,也不見人出來。”

“可不嘛,沒看見今兒早上拿出來的衣服可都是血!”

“刺史和咱們一直不對付,若薛将軍沒了,只怕又要和之前一樣,任人魚肉。”

“聽說薛将軍之前把刺史府得罪狠了……你說他們會不會報複……”

單青面色漆黑,一腳踹開房門,對裏頭幾個竊竊私語的士兵怒道:“誰和你們說這些的!一個個皮癢想吃軍棍了麽?!”

裏頭的士兵一驚,紛紛低頭,也有人直言道:“單青,這可不是我們幾個說,營裏的人可都是這麽傳的。薛将軍若有個好歹,咱們的盼頭也就完了。”

“薛将軍不會有事。”單青斷然答道,雙拳緊握,心裏也有幾分忐忑。

魏狄将希望寄托在那個姑娘身上,到底靠不靠得住?若薛将軍真……

單青悚然一驚,連忙把這些念頭趕出腦海,正色對士兵們說:“這些沒依沒據的話不要再讓我聽到,否則軍法處置!”言罷,拂袖離去。

這幾個士兵看着單青的背影,面面相觑,皆在對方眼裏看到了狐疑。

而單青這頭出了營房便直奔來找魏狄,也懶得繞彎子,直言道:“魏大人,将軍到底如何了?現今營裏已經有不好的流言傳出,若再這麽拖下去,我怕真的會出事。”

魏狄伸手按了按他的肩,道:“将軍有救了。”說着轉臉看了看溯辭,“溯辭姑娘已經尋得解藥。”

單青滿面的憂色聞言褪去,問:“真的?!”

“這還有假!”魏狄道:“段荀的詭計鐵定落空!”

溯辭喝完最後一口湯,敏銳地捕捉到了話中的關鍵,擡眸問:“單大人,營裏在傳什麽流言?”

“說将軍不好了,之前又把段荀得罪狠了,恐要報複兵馬營。”單青解釋道:“營裏的弟兄都是熬過來的,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盼頭,若再這麽沒了,心必散。何況還有新丁,再放任流傳下去,我怕就要有人夜逃保命了。”

溯辭點點頭,“這恐怕就是段荀塞進來的細作放的消息。”

魏狄和單青神色俱是一凜。

“攻破流言,沒有比薛将軍親自出面更好的法子了。”溯辭撚了撚手指,下定決心,“我現在就給将軍解毒。”

單青大喜,而魏狄則有些憂心道:“你現在虛弱,不如交給我吧。”

“這件事你做不了,只能我來。”溯辭起身走向薛铖的床榻,從懷中取出木匣,又吩咐魏狄和單青守好門,不要放任何人進來。

等二人退出屋子,溯辭才慢慢開打木匣,看着靜卧的同心蠱,準備動手。

同心蠱需先種母蠱,再由母蠱宿主以內息真氣引渡子蠱至他人體內。

溯辭深吸了口氣,慢慢解開手腕的棉布,露出昨夜的傷口,伸手将已凝結的傷口重新撐開些許,再将母蠱放置其上。得了鮮血的浸潤,母蠱輕輕顫動,眨眼間鑽入傷口處,消失不見。此時溯辭只覺體內有什麽東西順着血液經脈逆行而上,在體內亂竄。她屏息凝神,調用內力引導母蠱緩緩向心口移動。

誠如那迦所說,母蠱性烈,十分不服內力的引導,與之抗衡掙紮,導致溯辭不得不用盡全力壓制母蠱。她如今本就虛弱,加上母蠱霸道橫行,眨眼的功夫額上便冷汗涔涔,手指死死摳着床沿,青筋凸起。

幾個來回後,母蠱吃了苦頭也慢慢溫和下來,開始順從地跟随內力牽引而移動。溯辭松了口氣,更不敢大意,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牽引母蠱上。

這時,屋外傳來嘈雜的人聲,好些士兵不知從哪聽了薛铖已死的消息,鬧着前來非得見薛铖不可,否則就要離開兵馬營。魏狄和單青又驚又怒,連忙喊人阻止,兩撥人在門口處嚷成一團。魏狄怒火滔天,又怕打攪到溯辭,頓時拔劍出鞘,怒喊道:“這是主帥營帳,你們聚在這裏鬧事,是要造反麽?!”

而就在他怒喝的這順,身後屋門悄然開啓,一道黑影竄入屋中。

潛心引導母蠱的溯辭突然察覺後背冷鋒逼近,巨大的危機感令她不得不放棄引導母蠱,霍然回頭看去。

只見一個士兵模樣的人手持利劍張牙舞爪向她撲來,溯辭一個激靈,袖中短匕瞬間出鞘,一招紮入對方胸前,将利劍逼停在薛铖榻前。

還不等她松口氣,心口劇烈的疼痛令她眼前一黑,原本溫順下來的母蠱因這一擊再度暴起,一陣亂竄後直接撞向心口!

溯辭顫抖着按住心口,嘔出一口鮮血。

誰知那個刺客并沒有死透,趁着溯辭卸去力氣掙紮着又要襲來。

溯辭維持着一線清明,厲聲高喊:“魏狄!”又借着眼前這一劍在薛铖手上留下一道傷痕,奮力将刺客推出,同時摸起子蠱按在薛铖傷口處,瘋狂調動內力将子蠱送入薛铖體內!

雪亮的利劍已至身前,溯辭緩緩閉上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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