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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啓程

段荀落馬一事給涿州各地帶去了不小的震動, 起初不看好薛铖的人也紛紛改觀,一時間無論各地官府、百姓或是匪寨都齊刷刷将目光投向了薛铖,靜候他下一步動作。

薛铖連夜将供詞罪證整理成冊,翌日一大早立刻派人送往京城,在京裏未有決斷之前,涉案人員一律收押牢中,撥專人看守,以求萬無一失。

段荀一案至此告一段落,昔日只手遮天的段大人在一天內大廈傾頹土崩瓦解, 坊間茶餘飯後談及時無不唏噓感嘆,往日裏攝于段荀淫威而不敢宣之于口的諸多秘密也在短時間內在坊間流傳開來,一夜間便翻出了五花八門令人咋舌的各種版本, 城中各處茶樓的說書先生們頓時忙碌起來。

而随着此事塵埃落定,季舒城也準備離開涿州繼續追查蒼城私鑄坊背後的貓膩。為此, 薛铖将蒼城私鑄坊爆炸一事的來龍去脈與他說了個幹淨,看着季舒城堪稱精彩的表情變化, 沉聲道:“寧王手下的私鑄坊絕不止這一處,他私囤兵器只怕已有異心,我調幾個暗衛随你去,路上萬事小心。”

季舒城欣然應允,心裏也對此行的目的有了底, 又花了一兩日功夫将路上所需物品及行程計劃準備妥當後,便告辭離開遠安城。

薛铖将一團亂麻的衙門捋順後,重新整頓城中衙役守備, 施行考核制度,不合格者一律裁撤,能力上佳者升任,又進新丁,将這股渾濁的血液徹底淘換幹淨。魏狄和單青則繼續負責兵馬營的訓練,緊鑼密鼓地籌備一個月後與黑龍寨的生死較量。

各匪寨見薛铖久未有動靜,各個心裏都開始盤算起來,個別沉不住氣的竟出手襲擊村寨試探薛铖。

然而薛铖早已派人盯緊各匪寨的動向,甫一得知土匪進犯村落立刻出兵鎮壓,這些土匪前腳剛進村正欲作威作福,後腳便迎來兵馬營的迎頭痛擊,被打得落荒而逃。

對于這些當頭鬧事的匪寨,薛铖殺雞儆猴毫不手軟,連剿滅了三四個鬧事匪寨後,剩餘的寨子紛紛噤聲。小寨子懾于薛铖雷霆手段低調自保,大寨子更不願輕舉妄動毀其根基,暗中盤算起應對之策。尤其以黑龍寨為首的幾個大寨,已開始暗中聯手,以防官府逐個擊破。

曾苦于匪患的村寨得以安寧,對薛铖的稱頌之聲更盛一層。

溯辭這些日子則和徐冉窩在一塊兒,整理各地探子送回的消息,偶爾開開小竈打打牙祭,倒是十分輕松。

随着時間推移,徐大娘終于差人來催徐冉回寨,一是黑龍寨請了幾家大寨當家的共同議事,燕雲寨亦在其列,二是婚期臨近,也該回寨打點準備了。

徐冉滿口應下,卻不着急動身,挑了個風和日麗的好日子,和溯辭張羅了一桌好菜,請來薛铖魏狄,四人在這一方小院中痛飲暢談。期初還是插科打诨笑語連連,随着酒至酣處,話題漸入正軌。

“我準備明日回寨。”徐冉放下酒杯,正色道:“迎親的日子定下來了,就在下月初八,我娘催我回去準備。”

薛铖點頭道:“如需人手,盡管和我說。”

溯辭也湊熱鬧笑嘻嘻地問:“要不要我給你封個大紅包呀。”

唯有魏狄愣了愣,眸光閃動,最終沒有說話。

徐冉瞥了他一眼,繼續道:“祁龍近日給各大寨發了帖子,請各寨當家的議事,我估摸着就是商量怎麽對付你們的,多留點心。我此去若五日後仍未有消息傳回,就讓溯辭進趟山,以防有變。”

溯辭應道:“與虎謀皮,你也多加小心。”

徐冉舉杯,笑道:“放心,我可是一路踩着這些人走上來的,況且如今我還是祁老爺子未過門的孫媳婦,他們不敢對我怎樣。”

魏狄的目光又微妙了一瞬,依然什麽也沒說,安安靜靜喝完一杯酒。

對迎親那日攻黑龍寨一事,四人很快拟定了初步計劃。徐冉将兵器混入嫁妝中,随送親的隊伍混入黑龍寨,剩餘燕雲寨人手則以參加喜宴為由,散入黑龍寨各處。薛铖則率人埋伏在山下,力求在不驚動黑龍寨的前提下摸上山。一旦就位,以煙花為信,立刻裏應外合圍攻黑龍寨,只要能殺祁龍,便能占據上風。

“盤龍山守備森嚴,就算是大宴賓客也未必會松懈。”薛铖眉頭微皺,沉吟道:“要将兵馬營全部人手送上山不被發覺,不是易事。”

“但若你們支援不到,單憑借燕雲寨,怕是成不了事。”

溯辭在一旁眨眨眼,提議道:“我有個法子,能掩護兵馬營上山,就是動靜有點大。”

此話一出,三雙眼齊刷刷看向溯辭。

“咱們可以炸山呀。”

三人又是一愣。

溯辭解釋道:“你們忘啦,祁振可是在山上囤了一山洞的□□。他本就想憑此竊取黑龍寨,如今折在咱們手裏,與官府合作之事祁老爺子必定也知道了,以他的性格,必會重責祁振,你們猜祁振囤的這些東西會不會拱手讓給祁龍?”

“絕不會。”徐冉面色浮現喜色,斬釘截鐵道。

溯辭撫掌而笑,“這就是啦,到時候我們偷溜上山,先引爆□□。以那些□□的威力,少說也能炸塌半個寨子。一來直接削弱黑龍寨實力,二來跟這麽大的動靜比起來,幾百人闖上山算的了什麽?”

“倒是個好法子。”薛铖點頭,又道:“可這山洞只有你去過,到時候……”

“到時候我再跑一趟就是了。”溯辭眉眼彎彎,“我提前上山确認□□,若有變數,我會傳信下來,你們仍按原計劃慢慢摸上山。若□□尚在,就以炸山為信,合圍黑龍寨!”

薛铖三人一合計,立即拍板定下此計策,小院的氛圍又漸漸松快起來。

等到一大壇酒快見底,徐冉臉上浮着淡淡的紅暈,正和魏狄吹自個兒當年如何英武非凡闖山寨殺匪首、将手底這些人治得服服帖帖的,溯辭悄悄拉了薛铖借口買酒溜出去消食。

前腳剛出門,溯辭便忍不住笑了起來,沖薛铖擠眉弄眼道:“你不覺得他們倆之間差點什麽嘛。”說着比了個捅窗戶紙的收拾。

薛铖屈指彈了彈她的腦門,道:“就你機靈。”

溯辭捂着腦門鼓起腮幫子,說:“你沒看出來呀?”

“徐冉對魏狄如何我拿不準。”薛铖牽過她的手,慢慢向前走,“但魏狄心裏那點小九九瞞得過別人卻騙不了我。”

“那是你不知道!”溯辭眼睛彎成月牙兒,對他說:“阿冉每次來若非有要事,必會來尋我,每每和我說上幾句就要去找魏狄。他們倆一塊兒談天說地把酒言歡的時間可不比我們少。況且當初他們同去蒼城,并肩作戰生死與共,這中間有什麽故事可說不準。若說阿冉對魏狄全然無意,我可不信。”

薛铖也笑了,道:“正好,最近我還在愁借了她的婚事滅黑龍寨該如何補償,這下正好有個不委屈她的法子。”

“什麽法子?”

“你看過這麽多話本,這江湖兒女情長裏不是常有什麽棒打鴛鴦的戲碼麽,這種話本最後結局往往如何?”

溯辭愣了愣,随後眼前一亮,驚道:“你要搶親?!”

“不是我。”薛铖捏捏她的鼻尖,低聲笑道:“是魏狄。”

***

此時尚不知自己已被自家将軍坑了一把的魏狄仍舊悶悶地一邊喝酒一邊聽徐冉高談闊論。這會兒徐冉正說到當年單槍匹馬闖虎牙寨的事,說得正起勁,卻陡然發覺應和寥寥,頓時收住話頭,十分不滿地看向魏狄,道:“今兒你怎麽成鋸嘴葫蘆了?不愛聽我叨叨就直說,不理人什麽意思啊。”

“沒、沒有。”魏狄這才回神,連忙擺手,“你說,我聽着呢。”

“我又不是說書的,一個人念叨有什麽意思。”徐冉搖搖頭,又倒一杯酒,一邊晃着酒杯一邊問:“說吧,你有什麽心事這麽悶悶不樂的?”

魏狄瞥她一眼,又垂眸嘆口氣,欲言又止。如此循環幾次,在徐冉差點忍不住想一巴掌削下去的時候,魏狄慢吞吞地小聲問:“你真決定嫁去黑龍寨了?”

徐冉頓時一臉哭笑不得地糾正他:“不是嫁,說了多少次這所謂的親事就是個由頭罷了,咱們的目的是把黑龍寨一鍋端咯,你怎麽反倒在意起這些細枝末節了?”

“這怎麽能算細枝末節。”魏狄小聲嘟哝。

徐冉沒聽清:“啥?”

魏狄頓了頓,終于擡頭直視徐冉,肅色道:“徐冉,婚姻大事不能兒戲。以黑龍寨的作風,這件事過不了多久就會傳遍涿州,等到圍剿黑龍寨之後,你要如何面對這悠悠衆口?如何自處?”

“都說了百八十遍了。”徐冉有些不耐地皺起眉,道:“我不在乎這些。”

“可我在乎!”魏狄吸了一口氣,斬釘截鐵道:“我受不了那些人在背後這樣編排你,更受不了你清清白白的名聲毀在小人的口中。徐冉,你若入将軍帳下,必有揚名立萬的那天,我永遠不願看到你用命用血掙回來的東西被這種人、這種事所累,讓天下人誤解于你。這于我而言,比剔骨剜心更難受!”

他臉上是罕見的嚴肅與痛惜,徐冉捏着酒杯的手輕輕一顫,帶起一圈漣漪,而後她嘴角慢慢揚起,驀然大笑起來,笑得魏狄頓時忐忑起來,又小聲問她:“我、我說錯什麽了?你幹嘛這樣笑?”

徐冉卻不答話,仰頭飲盡杯中酒,又給魏狄滿上,道:“來,喝酒!”

魏狄一頭霧水,還想再追問什麽,卻被徐冉一杯接着一杯給怼了回去。

等殘陽泯滅于天際,院裏點起昏黃的燭燈,徐冉臉頰緋紅,看着喝趴下的魏狄,低眸輕嗤一聲,喃喃道:“我知道了。”末了甩甩手,擡眼看向九天明月,嘟哝一句:“一句話的事,真是磨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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