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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縱火

薛铖并不着急攻城, 而是直接在越州城外紮營布防。待暮色四合,站在越州城樓上便可望見這一片燈火通明的營地,隐隐還有笑鬧聲傳來,卻偏偏在射程之外,未得命令前只能幹瞪眼。

北宮政遙遙看了眼那熱鬧的景象,沉着臉一言不發地下了城樓。

如今大軍剛遭重創急需修整,但攻城不易,尤其薛铖人手依然為弱勢,自不會貿然強攻, 所以故布疑陣引誘他出城,實則暗中埋伏,蓄勢待發。

縱使心中憋着一口悶氣, 北宮政短暫思考後得出了這樣一個看起來最合理的答案,強行壓下怒火, 只令各将領安排好布防,休養生息, 不能被薛铖鑽了空子。

北宮政有如此想法薛铖并不意外,他的确是故布疑陣。

營中士兵圍在一簇又一簇的篝火旁喝酒吃肉,興奮地談論白日裏那一戰。肉是好肉,但所謂酒卻只是白水。

他就是要讓北宮政心有忌憚,以為自己在城外設伏引他出城, 不敢輕舉妄動。而實際上,薛铖早已點了一支十數人的小隊,準備夜探越州城。

越州城乃越州主城, 共有四門,如今城門緊閉,各有守軍。薛铖并不打算從這四門入城,而是率人趁夜色摸至城西南角的城牆下。城牆高十仞,薛铖等人立在陰影中,擡頭看了看城牆頂端,卻蹲下身慢慢摸索城牆上的磚石。

越州城數十年前曾有一條河穿城而過,後經大旱,河流枯竭再難恢複,當年的越州刺史便命人填平城中河道、修補牆洞,主事的工匠貪墨,只在內外各砌了薄薄一層,并未堵死。後朝廷懲治貪腐之風,越州刺史與關聯的一衆人等紛紛落馬,這工匠在供狀中寫出當前平河道、補城牆一事,這才被外人所知。而繼任的越州刺史忙着清理這堆爛攤子,并沒有重新将這兩處牆洞拆了重補,便一直保留至今。

薛铖也是早年随軍北上時偶然聽坊間傳聞才知此事,當時不過當了樁新鮮事聽着玩兒,不料如今竟派上了用場。

薄薄一層牆磚敲擊的手感自然和結實的城牆有所差異,很快他們便尋得當年牆洞所在,其中兩三人從懷裏摸出薄薄的匕首,沿着牆磚的貼合處開始仔細鑿牆。這窸窣的聲音散入夜風,化為烏有,城牆上首頁的北魏士兵打了個呵欠,毫無知覺。

月影游離,不過半柱香的時間,牆磚便被卸下,輕輕放置一旁。待稍稍透了透氣,薛铖引燃火折子往裏一探,見火苗未有變化後即刻率人進入牆洞。

另一側牆磚如法炮制,眨眼間一行十數人就悄無聲息地潛入了越州城內。

越州城中一片寂靜,只有巡夜士兵整齊劃一的步伐由遠及近又逐漸遠去,從這一角放眼看去,滿目盡是殘垣斷壁,屋舍破敗,倒塌的矮牆與籬笆随處可見,上頭染着發黑的痕跡,不知是血還是灼燒後的碳灰。

有人将洞口虛掩上,一行人分成兩人一組的小隊,向城中各個方向散去。

薛铖夜探越州城只有一個目的——糧倉。

北魏以十萬大軍南侵晉國,糧食的補給與儲備必是首要解決的問題。随軍糧草無法攜帶太多,若戰事只膠着于邊境,北魏大可從後方不斷向前線輸送糧草,若攻勢迅猛接連拔城,那城中官倉盡可充為軍糧。唯一需要準備的只有如今這種情況,強敵在前,戰事膠着于晉國邊境以內,城中儲備糧草可支撐數月,但若再不破城或無後方補給,便會陷入軍糧告急的窘境。

為避免出現這種情況,後方必須定期向前線輸送糧草,但一來一回路途遙遠,這中間空缺的時間就是可乘之機。

只要找到北宮政屯糧之地,放火燒倉,北魏大軍軍心必亂。人心一亂,就有機會從內部瓦解這上萬大軍!

***

就在薛铖一行夜探越州城時,被勒令留在營地的溯辭瞅着自己裹得像粽子似的手,目光幽怨地低頭咬了口肉,發出一聲長嘆。

徐冉端着碗大喇喇往她身邊一坐,用胳膊肘捅了捅她,揶揄道:“這才分開了多久就茶不思飯不想啦?”

“沒有。”溯辭嘟囔一聲,“有些擔心而已。”

“放心,都是老手,又是熟悉越州城,不會出什麽事的。”徐冉寬慰她,又往她的碟子裏夾了片肉,囑咐道:“多吃點,好好補補。”

見她情緒稍有好轉,徐冉不免好奇問:“如今蠱人已清,青岩已死,那迦呢?之前你們說的什麽陣法,他當真要你幫他?”

溯辭點頭,“那迦先回景城了,等奪回越州城,我就幫他施術。”

徐冉想了想終覺不妥,遂問:“你幫他完成這個長生術,會不會于你有損?”

“安心。”瞥見徐冉緊擰的眉頭,溯辭伸手按了按她的手背,道:“那迦給我看過陣圖、推演過施術之法,雖然确實耗費心神,養幾日也就緩過來了,不會有事的。”

徐冉這才放心,又嘟囔:“你說這些蠱師,一輩子和蟲子打交道,追求什麽蠱王、長生術,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圖什麽呢。”

“天下秘術總有信徒,就像我執念天理命數一樣,只不過他們執念的東西在旁人眼裏看着吓人罷了。”溯辭聞言失笑,問她:“阿冉就沒有什麽執念的東西麽?”

“我啊?”徐冉支着下巴想了半天,呷呷嘴一拍大腿,“酒!天大的難事,只要有口好酒有口好肉,都算不上事!”末了又十分忐忑地對溯辭道:“這也算執念吧?”

溯辭沒忍住噗地笑出聲,沖徐冉抱拳道:“自嘆弗如。”

徐冉神色一肅,眯眼道:“溯辭,你這是在取笑我。”

“不敢不敢,徐統領豪邁,小女子佩服。”

徐冉卻不信,把碗一放,撸子袖子就去撓她,“讓你笑話我!”

二人鬧作一團,将那點不安與焦慮沖得一幹二淨。

***

薛铖這邊憑借對越州城的熟悉,很快發現了糧倉所在。不出意料,糧倉有重兵值守,難以接近。發現糧倉的小隊沒有妄動,記下位置後按照計劃返回集合地點。

半個時辰後,所有人在城中刺史府附近的暗巷中集合,交換了獲取到的情報。

城中糧倉一共兩處,一為原越州城官倉,二在城東北角,這兩處皆有重兵把守,若想強攻勢必會驚動北宮政大軍,難以脫身,只能智取。而北宮政歇在城中一戶富賈府中,同樣有重兵值守,因防行蹤暴露不敢太過靠近,無法确定北宮政究竟歇在哪一間廂房。至于城中哪些街道有士兵巡視也摸了個大概。

将這些信息歸攏一處,薛铖很快有了決斷。

不出片刻,一行人再度分成小隊,趕往兩處糧倉附近,而薛铖則率兩人赴往北宮政所在的富賈宅邸。

要想引開守備的注意偷襲糧倉,就必須要制造足夠的騷亂,而眼下這種時候,能有什麽比大将被襲更能調動城內守軍呢?

小隊中三兩人伏擊了落單的北魏士兵,換上他們的衣服僞裝成北魏士兵慢慢接近糧倉。

待至富賈宅邸附近,薛铖一行三人取出事先備好的火油和□□,揀了幾處守備較為薄弱的地方沿牆根灑下火油,随後抛下火折子。火油易燃,加上夏季炎熱幹燥,而這富賈附庸風雅在院中遍植樹木,火勢眨眼間蔓延開來。三人就在這時引燃□□的引線,擲入院中!

巨大的爆炸聲響起,灼熱的火舌借着爆炸的勢頭飛速向內蔓延,被驚醒的北宮政搶身出屋,便看見偌大的園子火光沖天,士兵們來回奔走滅火。此刻副将匆匆沖了進來,看着毫發無傷的北宮政頓時松了口氣,抱拳道:“殿下。”

“怎麽回事?”北宮政皺眉問。

“似乎有人夜襲,不過……”副将微微一頓,道:“守在附近的人都沒見到放火的是誰。”

北宮政眸光流轉,慢慢吐出一個名字:“薛铖。”

但此時的他也有些詫異,既然有本事悄無聲息潛進城來、接近他落榻的宅邸,怎麽就草草放了一把火、丢了個□□就沒了影?

“可有人員傷亡?”北宮政問。

副将:“有幾個被波及到了,傷勢不重。”

北宮政蹙眉,陷入短暫的沉默。

就在這時,接近糧倉的那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裝作十萬火急的樣子匆匆跑向糧倉。

遠遠瞥見城中的火光、聽見爆炸聲的糧倉守軍本就忐忑,突然見有士兵匆匆跑來,不由得心下一緊。不等人開口問,喬裝的燕雲軍士兵就慌忙喊道:“出事了!敵軍夜襲,将軍被人偷襲了!”一邊說一邊指着起火的方向,“死傷了好多弟兄,人手不足,快請支援!”

沖天的火光映在眼底,縱使領軍心有疑慮,到底不敢忽視眼見的事實,立刻扭頭點了一隊人向宅邸趕去。雖不忘留人守倉,但到底必之前薄弱太多。

待人走遠後,喬裝的這幾人無聲咧了咧嘴,悄無聲息地摸向糧倉後方。

***

腳步聲和火苗的哔啵聲在夜幕中交織,沉思的北宮政終于覺出了不對勁。

薛铖并不想刺殺他,鬧出這麽大的動靜,只有可能為了一件事!

“糧倉!”北宮政驚叫出聲,立刻拔足向外狂奔,然而前腳剛剛踏出宅院,前後兩道火光再度照亮了夜空。

火舌狂卷之上,火勢比宅院這裏有過之而無不及,正是兩處糧倉所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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