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攻城
火勢随風而起飛快蔓延, 等人來撲救時已經阻止不及,燒到後半夜才将火徹底撲滅。
糧倉盡數焚毀,北宮政立在依舊散發着灼人熱氣的焦土旁,面色沉得可怕。
距離上一次補給只過了區區五日,下一批再如何快也需小半月的功夫,而薛铖費這麽大聲勢創造出這個機會,根本不會給他留任何喘息于地。
開戰,迫在眉睫。
“将軍。”思慮之時,副将匆匆跑來向北宮政抱拳行禮。
北宮政問:“抓到人了?”
“沒有。”副将頭顱低垂, 道:“末将失職,請将軍責罰!”
“跑了?”北宮政眯起眼,“城樓這麽多守備都是擺設麽?!”
“他們……是通過暗道出城的。”
北宮政驚道:“什麽暗道?”
“我們的人尋蹤去追, 在城西南向發現了城牆上有一個暗道,看起來像早年有河流穿城而過, 專為此設。”
北宮政閉眼捏了捏眉心,按下心中的火氣, 沉聲道:“若早年當真有河流穿城,這所謂的暗道就還有另一處,差人去查,務必找到另外一處。這處暗道立刻派人封死,再設崗哨, 決不能讓人溜進來!”
“是!”副将領命,立刻着人去辦。
北宮政不再看化作一片廢墟的糧倉,迫使自己冷靜下來, 飛快思考應對之策。
若他是薛铖,他會……
還未想出個所以然,城樓上的戰鼓驀然擂響!
敵襲!
***
薛铖在返回營地後立刻調兵攻城。
這時越州城內必亂作一片,糧倉被毀,縱使北宮政雷霆手腕也阻止不了人心恐慌的蔓延,在這時驟然發難,一則北宮政如此短時間內必然忙着滅火與搜尋縱火者蹤跡,城樓守軍相對薄弱,二則北魏士兵剛經歷糧倉被毀尚未安定心神,加之白日那慘烈一仗的打擊未消,再迎敵襲,必能磋磨底層士兵的心志,事後若安撫不當,可致軍心動搖。
但薛铖并不打算強攻。他手中能調用兵力不過三萬餘,還有一部分戍守景城和負責押運糧草,即便北魏大軍遭挫,也有近七萬之衆,固守越州城,強攻實非上策。
他打算如法炮制北宮政曾對付景城的招數,不求一戰破城,只為消磨人心。
手中士兵被分為數營,日夜不歇輪番騷擾越州城,虛實摻雜,有時聲勢浩大卻不過虛晃一招,有時就遠遠放箭投石卻暗中派人偷襲。每一輪進攻間隔時間不等,或長或短,毫無規律,讓北宮政和手底各将無暇思索拟定對策,只能和薛铖一樣拆分人手日夜輪崗。
期間怒極的北宮政曾率兵出城欲襲薛铖大營,誰料跑到半路竟中了陷阱,平白折了好些戰馬和人手。北宮政這才反應過來,薛铖不僅只是騷擾越州城,還借他無暇顧及之時在這一帶布下陷阱,就等着他按捺不住出城應戰!
碰了一鼻子灰的北宮政看着叫喊着沖來的晉國大軍,還怕有詐,立刻掉頭返成。
而魏狄所率的軍隊并不追擊,就在層疊的陷阱後看着他們倉皇逃跑的背影,笑聲震天。
這一仗可謂北宮政有生以來打得最憋屈的一回。
所謂戰神之名,乃因他骁勇善戰,經歷的大小戰役無一不速戰速決,軍隊在他之手宛如無堅不摧的利刃,能直楔入敵方心髒。兵貴勝不貴久之道在他手下發揮得淋漓盡致。然而,在這層光輝的籠罩下,北宮政仍有他的弱處。
北魏皇子衆多,背後的世家、母族根系錯綜複雜,北宮政身居東宮高位,一舉一動不知有多少人明裏暗裏盯着,只等着揪住錯處将他拉下那個位子。若非北宮政手段狠辣,恐怕早已成了兄弟奪嫡的犧牲品。
長于這樣的環境中,造就了他的自負與多疑,自負于自身實力,也更猜疑旁人的用心。
這一點或因他鮮有敗績而難在以往征戰中看出端倪,可前世薛铖在渭水城與北宮政膠着了數月,對此心知肚明,出手就直擊北宮政痛處。
但北宮政到底不是傻的,遭此慘敗、又被這毫無規律可言的車輪戰折磨了數日後,北宮政終于沉下心痛定思痛,開始召集軍中所有副将、參将、随軍幕僚試圖找出車輪戰的規矩和破解之法。
他們堅信,但凡人為拟定的規則與制定人的習慣喜好學識息息相關,無論是按照時辰、天氣、甚至風向,必有跡可循。這些人聚于一室,排列出近日每一戰的時辰天氣等等信息,與薛铖的相關情報,試圖推演出其中關聯。
殊不知,這間隔規矩并非薛铖拟定,而是脫胎于溯辭之手。
人為拟定的确容易留下痕跡,要想讓對手摸不着頭腦就必須打破這種人為的痕跡。對此,抓阄是最常見的方法。
但抓阄随機性太高,時間間隔過長過短都打不到效果,勢必會人為調整,而一旦做出調整,就必然受人的習慣與經驗影響。
當衆人為此絞盡腦汁之時,溯辭獻出一計。
一個随機卻又時間長短合适,讓遠在越州城的北宮政無從探知的規矩——人的作息。
最終薛铖拟定了兩個人,一個是營裏的夥夫,一個是魏狄。
于是這幾日軍營中充斥着這樣的號令——
“陳大吃第四個饅頭了!弟兄們走!”
“魏大人起夜了!快集合!”
“陳大打鼾了!走!”
魏狄陳大:……
一天夜裏,魏狄夜半驚醒,睜眼就瞧見徐冉趴在他床頭正朝他耳廓吹起,吓得他蹭地爬起身來,道:“你幹啥!”
徐冉伸手輕輕一擡他的下巴,輕聲道:“來啊。”
魏狄臉上頓時一熱,還來不及做出反應就聽得外頭嚷嚷起來:“魏大人醒了!弟兄們抄家夥!”
那一刻,魏狄有種身處匪寨的錯覺。
***
足足七日,北宮政沒能摸出期間規律,換了無數法子,都無甚效果。加上糧草匮乏,北魏士兵被折磨得精神恹恹,有心理素質差的甚至一聽戰鼓就兩股戰戰恨不得兩眼一翻暈過去算了。
而北宮政嘗試過很多次安撫軍心、重整氣勢,可每每話到一半就被攻城的信號打斷,好不容易提起點精神的士兵頓時又蔫兒了。
望着一片死氣沉沉的越州城,北宮政第一次感覺到了心力交瘁。
感覺到對手的疲乏,薛铖終于迎來了收網的時刻。
第八日黎明時分,薛铖率三萬大軍突襲越州城。
士氣高昂、準備充足的晉國大軍對上疲累到極致的北魏士兵,不出三個時辰,越州城破。
晉國大軍如潮水般湧入越州城,喊殺聲震天,此事多數北魏士兵戰意全無,開始四散潰逃。縱使各參将斬殺數個逃兵,也無法阻止潰散的趨勢。到最後,副将死死攔住雙目赤紅、恨不得撕了薛铖的北宮政,焦聲勸道:“殿下,退吧!再這樣下去,咱們的人都得折在越州城。”
“薛铖!”北宮政憤怒嘶吼。
“殿下,咱們還有渭水城,糧草就在半路,何愁沒有卷土重來的機會!”副将苦心規勸,幾乎是連拉帶拖地勸住了北宮政。
北宮政胸膛劇烈起伏,半晌後咬牙啓齒道:“退守渭水城!”
***
豔陽灑落,士兵拼殺的聲音消失在遠處,城中幸存的百姓終于敢戰戰兢兢走出藏身之所,看着被踩進泥裏的北魏旗幟和飄蕩的晉國旌旗,熱淚盈眶,朝城門方向俯首叩拜,雙肩顫抖,泣不成聲。
魏狄徐冉率軍将落在後頭的殘兵收得差不多了便不再窮追,遠遠望着北宮政逃往渭水城的方向,輕嘲一聲,随即調頭返回越州城。
薛铖此時在城中令各營清點物資人手,查訪幸存的百姓,調撥物資助百姓重修屋舍,重得安身之所。僥幸逃過一劫的城中富賈大戶心懷感激,也紛紛拿出府中私藏、未被搜刮走的財帛等物資,重建越州城。
身披鬥篷、改裝易容的黎桑看着城內一片熱鬧,眼瞳漆黑,慢慢攏住袖底的一只瓷瓶。靜立許久後,悄無聲息地混入人群摸出城去。
越州城的捷報快馬加鞭送往京城。這段時日內,京城諸多事情終于塵埃落定。
太上皇病體沉珂,崩于寧壽宮,滿京缟素。太子與瑞王一案經三司詳查,終于拼湊出事件真相,始作俑者薛昭睿自盡于天牢,致死不認弑兄殺弟的罪名。然而三司依然将供狀昭告天下,以親王之禮厚葬瑞王薛昭珩于皇陵。
與此同時,以季老太傅為首的朝中老臣重新清洗朝堂,嚴格審查各級官員,不合格者或罷黜或外放磨砺,能者上任,又開科舉,選賢能,為死氣沉沉的晉國朝堂注入新鮮血液。
永寧皇帝薛敬雖對朝中局勢略知一二,到底做了多年的閑散王爺,很多事仍需仰仗季府。好在季府兒郎品行剛正,縱得帝王信任、掌握大權,也依然能秉持初心,鞠躬盡瘁。
望着一掃陰霾的京城光景,薛敬長長松了一口氣。
季老太傅沿着白玉石階緩步走上正陽宮前,對着憑欄遠望的薛敬行禮,道:“恭賀陛下。”
薛铖虛扶他一把,笑道:“京城能有如此光景,全仰仗太傅大人。”
季老太傅捋須一笑,道:“謝陛下謬贊。不過老臣今日不是來給自己邀功的,而是給陛下送一份好消息。”
薛敬:“噢?什麽消息值得太傅大人親自進宮?”
“越州城大捷。薛将軍擊退北魏大軍收複越州城,已兵臨渭水城下。”
作者有話要說: 溯辭的法子純屬腦洞,不要較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