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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決戰(1)

夕陽染透天際, 遠處的渭水城沉浸在血一樣的暮色中,薛铖勒馬遙望,看着城牆輪廓在夕陽下散發出的朦胧光暈,神色複雜。

曾經,他也立于這一片土地上,面對北魏大軍壓境,血戰至最後一刻。血與火将鉛灰的天空染做殘陽,殘破的旌旗飄蕩,何其慘烈。

薛铖緩緩閉上眼。

記憶深處的刀兵戰馬呼嘯而來, 他依然能記起箭矢紮入軀殼的鈍痛,同袍一個又一個倒下的憤怒與絕望,記得魏狄瀕死前為他擋下的那一劍, 熱血濺上面頰卻從骨子裏透出來的那股冷。

靜立片刻後,薛铖一言不發地掉轉馬頭返回營地, 再度投身于緊鑼密鼓的備戰當中。

北宮政退守渭水城,憑借着渭水城優良的城防與囤積的糧草得到片刻的喘息機會。十萬大軍僅剩餘四成, 雖較薛铖仍有優勢,但到底元氣大傷。

渭水城易守難攻,縱是北宮政當時十萬大軍壓境,在晉國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僅憑城中屈指可數的守将, 也耗費了近七日才攻破城門。攻下渭水城後,北宮政特意命工匠修複鞏固城防工事,以防萬一。沒料到如此之快就派上了用場。

連日來, 北宮政在渭水城中重整軍心,而薛铖紮營後立刻派出斥候摸查渭水城城防狀況,重新拟定攻城方案。越州城大捷的巨大喜悅在有效的疏導後并未使晉國大軍陷入驕躁的境況,而人數的劣勢與渭水城易守難攻的現實令所有人心裏又沉甸甸地壓了塊大石,全軍上下氣氛肅殺。

行軍打仗的事溯辭并不能幫上太多忙,在薛铖等人反複推敲攻城計劃時,她窩在自己的帳篷裏,盯着桌面的卦象出神。

時至今日,她為薛铖蔔出的卦象不再兇險,渭水城一役他與北宮政勢均力敵,雖仍是一場硬仗,但不無贏面,然而每一卦背後越來越濃郁的血色讓她心底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她仍無法确認那到底代表什麽,無論是蔔天下時運或為他人蔔卦都不曾出現過這樣的情況,甚至動了給自己蔔卦的心思,卻依舊沒有結果。

溯辭嘆了口氣,伸手收回石子,起身慢慢走出帳外。北方的秋日十分清爽,天高雲淡,陽光依舊熱烈,只是風吹拂面時帶上了絲縷涼意。

看着忙碌穿行的士兵,溯辭緩緩踱向營地後方,撿了個人少的地方坐下,取出短笛,和着秋日涼風輕奏一曲。

舒緩的音符在指尖流淌,這是一曲西境古老的童謠,吹奏着遠游的喜悅與思鄉的愁緒。溯辭将目光投向虛空,看向天際盡頭變幻的光影,腦海中思緒萬千纏繞成團,卻始終沒有尋得那一線頭緒。

待到一曲終了,溯辭橫笛膝上,摩挲着光滑的短笛,有些失神。

“想什麽呢,這麽出神。”寬厚的手掌摁上她的頭頂,熟悉的嗓音自身後傳來,溯辭這才回神,轉頭看向薛铖,訝然道:“你怎麽來了?”

“事情處理完了,聽見有人吹笛,就猜到是你。”薛铖揉了揉她的發頂,在她身側坐下,問:“聽你的笛聲,似乎有心事?”

溯辭搖搖頭,“有些不安罷了。”

薛铖問:“蔔到不好的卦了?”

溯辭:“那倒沒有,如今你的卦象還算平順,渭水城一戰雖不能說事事順遂,但不至于兇險,以你的能力應當能應對。”

薛铖攬過她的肩,輕聲寬慰:“明日攻城,你好好待在營地,我留幾個暗衛給你,莫要多想了。”

溯辭靠在薛铖肩頭,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低低應了一聲:“嗯。”

***

翌日清晨,薛铖率大軍赴往渭水城。

這一戰北宮政動用了城中幾乎所有兵器物資,卯足了力氣想要給薛铖一個教訓。他不能輸,否則好不容易重振的軍心很快就會在接連的失敗下土崩瓦解。

薛铖深知這一點,他不徐不疾,不求一擊必勝,在交鋒之中尋找對手的弱點,以此為契機慢慢撬動支撐北宮政南侵的最後那點資本。

他在等一個萬全的時機,而這個時機很快就要到來。

北境政局複雜,縱使北宮政鐵血手腕,只要他還未登上皇位,便永遠不可能壓制住其他皇子和派系對他的觊觎和打壓。

如今北宮政率十萬大軍揮師南下,恐已是傾半國之力,若南侵順遂自然無後顧之憂。但一旦南侵的腳步受阻,被困城中、大軍受損,饒是北宮政骁勇善戰,也不得不請求支援。越州城大敗的戰報和求援的急報送抵朝中後會激起怎樣的浪花,可想而知。

而時已至秋,北境入冬時間早,北方地區又常容易遭雪災,不論是赈災或預防,都必須保證國庫充盈、人手充足,否則極容易引起民怨與恐慌,輕則大批流民南遷湧入國都,重則将生□□。就算北魏皇帝信任這個兒子,也不敢拿這件事來賭。

北宮政如何想不到這一點,故而他急需一場勝仗,來挽回北魏皇帝心中已經開始傾斜的那杆秤。

而薛铖需要做的就是将北宮政徹底困在渭水城內,待到援軍久久不至、糧草不足的那一刻,便是城破的時機。

***

這一戰足足膠着了七日,從起初的勢均力敵,到後來北魏大軍漸顯頹勢。

北宮政焦急的同時亦嘗試過出城奇襲晉軍大營,但薛铖早有防備,屢不得手,傷亡慘重。以至于此後北宮政只能死守渭水城,援軍未至,不敢妄動。

第八日,北魏朝堂的消息終于送抵渭水城。

這一日,北宮政摔碎了屋裏所有東西。

“蠢貨!一群蠢貨!”北宮政一腳踹翻桌椅,青筋凸起,眸中怒火熊熊,“本王若在京城,無論多少陰謀詭計,本王陪你們玩到底!如今是戰時、戰時!前線數萬大軍的性命他們就這麽當兒戲,不惜全軍覆沒也要把本王踩下去麽?!”

副将垂首立于一旁,眉頭緊皺,不敢多言。

“他們以為這時退兵,薛铖、晉國就會握手言和不再窮追麽?”北宮政握緊劍柄,臉上露出奇異的笑容,“這等無異于割地乞和的事,本王寧戰死,也絕不背此等罪名回京。”言罷,他執劍大步走向屋外。

“殿下。”多日未曾露面的黎桑恰于此時出現,攔在北宮政面前,“殿下莫急,臣還有一計,可徹底瓦解晉國大軍。”

北宮政冷笑:“蠱人已遭慘敗,若非你,本王何至于落到如今地步。趁本王還沒殺你祭旗,滾吧。”

“殿下。”黎桑深深一揖,道:“蠱人之事的确是臣大意,但此次臣做了萬全的準備,必能殺薛铖。”

“殺薛铖?”北宮政眯起眼,“陣前數萬大軍,若能殺,哪還輪得到你!”

“同心蠱。”黎桑面不改色緩緩吐出這句話:“薛铖有一個生死同命之人,就在晉軍大營。”

北宮政眼前一亮,驟然反應過來,“溯辭?”

“正是。”

北宮政沉吟片刻,眉頭微微蹙起,在室內來回踱了幾步,問:“這幾日不是沒有嘗試過奇襲晉軍大營,但薛敬早有防備,別說找到她,恐怕進入大營都是個問題。”

“臣有一法可解。”黎桑直起身,唇邊露出笑容,“殿下之前奇襲大營是為了攻破晉軍,自然選擇的是收兵回營後再尋時機奇襲,對方有所防備也是料想之中。但這一次只為一人而去,可以選擇兩軍交戰時派人潛入晉軍大營即可。”

北宮政細想後搖頭道:“即便是兩軍交戰時,派一小隊人從旁突圍入晉軍大營,勢必會被對方斥候所發現,薛铖必然回防。”

黎桑道:“無需一隊,臣一人即可。”

北宮政挑眉,不置可否。

“殿下只需按計劃出兵,臣此番哪怕拼上性命,也必為殿下除此宿敵。”黎桑俯首行大禮,字句铿锵。

北宮政輕輕摩挲着劍柄,許久後道:“此事便交由你一人,若不成,軍法處置。”言罷大步流星走出屋子,高聲道:“傳令點兵!三刻後随本王出城迎戰!”

待到腳步聲漸漸遠去,黎桑慢慢站起身轉頭遙望向城門方向,眼神晦暗不明。

破軍星黯,留給他的選擇不多了。若薛铖不死、渭水城失守,那麽他費盡心思謀劃了十幾年的事就真的付之東流。

黎桑握緊袖底的瓷瓶,深深吸了一口氣,快步離開。

畢生心血,在此一搏。

***

這一日,北宮政率軍傾巢而出,欲決一死戰。薛铖深知時機已至,率領營中士兵全力應戰,誓破渭水城。

溯辭看着大軍遠去的背影,雙手合十,閉眼向上蒼祝禱,祈求此役過後薛铖命中死劫煙消雲散,從此順遂。

而在大軍交戰之時,一個不起眼的身影遠遠繞路摸向晉軍大營。

與此同時,越州城內正在翻檢青岩遺物的那迦拾起一塊破碎的布帛置于鼻尖細嗅,突然面色大變,霍然起身快步沖出屋子,高聲喊道:“阿一!備馬,快随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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