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決戰(2)
渭水城下硝煙彌漫, 血火交織,戰況激烈。雙方似都欲以這一戰徹底打破如今的局面,上至将軍副将,下至小兵小卒,皆拼盡全力,縱有一些心志動搖之人,也為氣氛所感染,奮勇厮殺。
相較之下,晉軍大營一片寂靜, 守軍所剩無幾,溯辭穿過一個又一個空蕩蕩的營帳,慢慢走回住處。
事至如今, 縱她有心想做些什麽,但戰局已非她可以操控的, 除了等待,別無他法。
溯辭挑開門簾走入帳中, 帳內空氣裏那股陌生的氣味令她瞬間警覺,停留在門簾之處,手指慢慢握緊袖中短劍。
氣味很淡,似乎被人刻意遮蓋過,但即便如此她依然聞到了絲絲縷縷的血腥味。
目光在帳內巡梭一圈, 最終停留在角落裏的屏風上,她沉聲冷喝:“什麽人?出來!”
“你果然足夠警覺。”屏風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随之走出一個身披黑色大氅頭戴兜帽的人, 正是黎桑。他雙手交疊于身前,立于屏風前看向溯辭,嘴角含笑,面容卻透着一絲蒼白。
“黎桑?”溯辭一驚,“你來做什麽?”随之面色陡變,腦海中掠過無數假設。
兩軍交戰,身為北宮政心腹的他出現在晉軍大營,莫非率人奇襲?或是想故技重施,燒毀糧草?
但轉念一想又覺不對。若是奇襲,前線斥候和留守的士兵不可能發現不了,不至于到現在都沒有動靜。況且此時奇襲後方無非為了形成夾擊之勢,奇襲人數若少,難成困局,若多,勢必影響前線戰局,如此重要的一戰,北宮政不可能抽調大批人手奇襲後方。而如今晉軍勢盛,補給充足,燒毀糧草物資并不能造成實際的損傷,多此一舉。
那他是來做什麽的?
黎桑靜靜看着溯辭,但笑不語。
“你……”溯辭還欲質問,心口處驀然出來的麻痹般的痛覺令她驟然收聲,顫顫擡手摁上胸口,神色驟變。
黎桑在這時邁開腿走向溯辭,笑道:“藥效發揮的比我想象要快。”
溯辭只覺得渾身漸漸失去知覺,連呼吸都開始變得困難,想要退出帳篷卻無力邁開步子,搖搖晃晃就要一頭在向地面。
黎桑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溯辭,捉住溯辭試圖推拒的手,帶着她走向床榻,輕聲道:“別亂動,這藥你抗拒不了的。”
溯辭微微張着嘴,勉力維持着呼吸,反複思考自己到底中了什麽東西。
她如今體內有同心蠱母蠱,不懼任何□□,迷香就更不可能了。莫非……是什麽能克制住同心蠱的藥?而帳子裏的氣味并不是為了刻意掩蓋血腥味,反而是欲以血腥味吸引她的注意力!
黎桑将溯辭放倒在榻上,看着她眼裏驚疑未定的神色,似乎猜到她心中所想,十分好心地回應她:“對,我的确在你的營帳裏點了些東西,一些于常人無礙,卻能克制住你體內同心蠱的藥。”
離得近了,溯辭聞見他身上隐隐的血腥味,又想起他方才有些顫抖的手,慢慢将目光轉向營帳門口,試圖想要發出聲音。
“說起來你那四個暗衛确實不好對付。”黎桑捏了捏有些發顫的手腕,道:“不過看起來似乎是我比較命大。”
溯辭的心在這一瞬沉入谷底。
他伸手滑過溯辭光潔的面頰,頗為遺憾地搖搖頭,“我原本是可以留你一命的,可惜,事已至此,縱使我有這份心,也保不住你了,怪就怪你非要和薛铖同生共死。”言罷,不在看溯辭,起身走到帳中心,從懷中取出一包烏黑的粉末,在地面細細描繪陣圖。
“放心,我會讓你死得更有價值一點。”
溯辭劇烈喘息着,意識異常清醒,身體卻無法動彈,心口的鈍痛一波接着一波,冷汗涔涔,不一會兒便濕透重衣。
黎桑想要殺她來達到殺害薛铖的目的!
她的內心升起巨大的恐慌與不安,眼珠亂轉,卻又不得不讓自己平靜下來,試圖用那迦教她操縱同心蠱的法子來喚醒母蠱。然而,莫說丹田內力無法調動,她甚至還能感受到母蠱的恐懼與躁動。
而在溯辭竭力試圖控制母蠱時,黎桑已經完成了陣圖,重新将目光投向溯辭。
“不用再掙紮了。”他伸手拭去她額上的汗珠,附身抱起她入陣圖,“很快就結束了。”
他将溯辭放在陣圖上,從懷中取出匕首,毫不猶豫地在她腕間一劃。
鮮血順着雪白的手腕落入地面,卻詭異地沒有滲入地面,反而被繪制成陣圖的黑色粉末盡數吸收。黎桑又從懷中取出一只匣子,将匕首上的血滴入匣中,随後把匕首棄置一旁。
“你是不是在奇怪明明沒有蠱師,為何我能驅動這個陣法?”或許是等待陣法成型時間太長,黎桑低頭看着溯辭,意外地變得話多起來,“這個陣法其實不需要蠱師也能發揮出作用,雲浮宮那幫沒膽子的老糊塗之所以封存琉璃寶鏡,正是因為這個原因。”
他蹲下身看向溯辭的雙眼,一字一頓道:“長生術,的确存在。”
“以血祭神,以命續命。”
他從匣中取出一只金黃色的石塊在溯辭眼前晃了晃,道:“當年從雲浮宮中帶出來的不止有陣圖,還有這個東西。”
那石塊狀如琥珀,內裏封着一只通體漆黑、極為細小的銜尾蛇。石塊在鮮血的浸染下竟開始慢慢融化,不一會兒,那只銜尾蛇便安靜地躺在黎桑的掌心。
“傳說中魔鬼的使者,為死亡之神帶去萬物靈魂的亡蛇。”黎桑在溯辭腕間蘸取了一些活血塗抹在蛇的身上,那只不知被封印了多少年的蛇竟在鮮血的滋潤下開始慢慢蠕動,黎桑面上笑意更深,曼聲道:“雲浮聖女,你這條命我會好好使用的。”
或許是血液流失減緩了藥效,溯辭咬着牙緩緩擡起手試圖去抓黎桑手中的亡蛇,卻被輕巧躲過。
黎桑直起身,目光慢慢變得冰冷,“結束了。”
話音方歇,黎桑驀然翻轉手腕,将亡蛇丢入陣中!
溯辭拼勁最後的一點力氣,試圖翻身逃離。
與此同時,遠在前線拼殺的薛铖感受到體內子蠱的不安,目光陡沉,在擊殺一個北魏士兵後驀然回頭看向營地方向。然而,激烈的戰況令他無暇分神,後續的北魏将士前仆後繼、如潮水般湧來。
薛铖不得不将目光重新放回沙場,擡眸看了看不遠處的北宮政,握緊了手中劍柄。
必須盡快結束這一戰!
他揮劍橫削,踏着仰倒的北魏士兵屍體奔向北宮政!
***
就在亡蛇即将跌入陣中的那一瞬,營帳門簾驀然被掀開,同時傳來一個焦急的聲音:“阿一!”
伴随着話音,一個小巧的身影閃電般沖入帳中,肉嘟嘟的小手嗖地一下捉住那只亡蛇,看也不看一把塞進嘴裏,咕嘟一聲吞入腹中。
将将側過身的溯辭被這一連串動作驚得目瞪口呆,而黎桑更被這急轉直下的情況驚得愣在原地,待好不容易回神,傀儡男童一招已至眼前。
黎桑本就身受重傷,一擊避讓不及,被短匕刺中肩頭。
傀儡男童嘻嘻一笑,拔出匕首雙腿一蹬,頓時将黎桑踹飛出去。
這時氣喘籲籲的那迦跑進帳內,扶起溯辭,哆哆嗦嗦地從懷裏摸出一瓶藥水喂溯辭喝下,又對随他趕來的營地守軍道:“快去拿藥給她止血!”
那幾個士兵被眼前景象吓得不輕,一人立刻掉頭去請随軍大夫,其餘人魚貫入屋制住癱倒在地的黎桑。
黎桑被這一刺一踹傷得不輕,嘔出一大口血,有些發愣地看着溯辭和那迦,眼見着大夫匆匆趕來給溯辭包紮,地面的陣圖被踩得看不出本來圖案,黎桑驀然大笑:“不公、上蒼不公!”
溯辭尚不能言,倒是那迦一聲冷笑:“最見不得你們這些占星師一遇敗績便怨老天,明明是計劃準備不足給人留下了線索可尋,卻用一句不公來推脫。”他看向黎桑,眼裏盡是嘲諷,“不過真多虧你們讓我在青岩的遺物中發現了試藥的布片,否則我這一身傷病就真此生無望了。”
傀儡男童感覺到主人的怒意,沖黎桑龇牙咧嘴地揮了揮匕首。
黎桑毫不理會那迦的譏諷,慢慢仰頭看向帳頂,喃喃:“破軍星黯,溯辭,你贏了。”言罷長長吐了一口氣,毫不猶豫地咬破牙槽中事先藏好的□□,頃刻間間毒發身亡。
“阿一,去看看。”那迦絲毫不敢大意,吩咐傀儡男童上前查看。
阿一得令,三兩步蹦上前将黎桑從頭到尾檢查一遍,末了還十分不放心地又沖他心口狠紮了一刀,這才扭頭對那迦道:“師父,死透了。”
雖驚于這小娃娃的狠辣,帳中士兵聽得這句話,立刻麻利地将屍首搬了出去,又差人去給溯辭收拾新的營帳。
這會兒功夫,那迦的藥發揮了效用,溯辭只覺體內的蠱重歸安定,那股麻痹壓抑的感覺慢慢褪去。腕上的傷口雖深,好在未傷及筋骨,經大夫處理包紮後已經止血。除了渾身依然使不上什麽力氣、頭有些發暈外,已無大礙。
營中士兵很快收拾出新帳篷,麻利地将溯辭送了過去,大夫開好方子就匆匆吩咐人熬藥,剩下那迦和阿一守在溯辭身邊。
這時溯辭終于恢複了些精神,頗為好奇地看着阿一,問:“他就這麽把亡蛇吞了,不會有事麽?”
阿一拍了拍肚皮,得意洋洋地說:“阿一沒事!”
那迦解釋道:“蠱蟲大多都需要汲取人的精氣,亡蛇乃其中翹楚,阿一是個傀儡,亡蛇在他體內根本發揮不了作用。即便是別的蠱,我也有法子把他撈回來,比救你簡單多了。”
溯辭這才放心下來,頗為後怕地撫了撫心口,道:“北宮政行此招的确超出了我的預料,多虧了你,否則……”她嘆了口氣,到底沒有把最壞的結果說出口。
那迦安慰她:“興許老天眷顧,你命不該絕。”
溯辭默默瞥了他一眼,腹诽:不知誰剛才說我們這些占星師動不動就怪老天的。
***
黎桑事敗,北宮政苦苦支撐至日落時分,終究不敵薛铖,被一步步逼退回渭水城。這回薛铖一鼓作氣下令攻城,本就節節退敗的北魏大軍士氣低迷、軍心渙散,守城不足半個時辰便被晉軍攻破城門。
北宮政立于夕陽餘晖下,看着瘋狂湧入渭水城的晉國大軍,突然意識到黎桑或已事敗。
“廢物、廢物!”他低聲咒罵,再度攜劍率軍迎上晉軍。
他不能退、也無法退。一旦撤軍,面臨的必是薛铖的窮追猛打,縱渡過渭水河返回北魏,也難保薛铖不會乘勝追擊,且如今朝中遲遲未下令增援,那幫懦夫恐怕還在想撤軍和談之事。一旦他退回北魏,薛铖極有可能直接攻破北魏南方防線。屆時就算他順利回京,那些恨不得将他剝皮拆骨的皇子們只怕要借此大做文章甚至置他于死地。
北宮政怒吼着撲向晉軍,內心滿是嘲諷。
援軍不至、糧草已斷,這些人就是想把他逼死在渭水城!
一劍破開一個士兵的頭顱,熱血濺上臉頰,北宮政眼都不眨地拼命砍殺,不知疲倦。
縱戰死,他也絕不淪落至戰敗歸國、任人宰割的地步!
然而,北宮政再如何骁勇,也難挽頹勢。北魏士兵有動搖者已經開始潰逃,願随北宮政厮殺到底的也漸漸不敵晉軍窮追猛打,城中的防線一退再退,最後已至城北城牆下。
一劍又一劍劈落,北宮政拼着胸口最後一點熱氣奮力厮殺,直到身邊的人一個接着一個倒下,劍已卷刃,虎口震裂,手臂發麻。腳下屍山血海,斷劍殘兵。他血染滿身,大口大口喘着粗氣,提劍指向面前虎視眈眈的晉軍,目光依然冷銳兇悍。
薛铖立在後方遠遠看着負隅頑抗的北宮政,突然感受到一絲悲涼。他閉了閉眼,緩緩下令:“放箭。”
亂箭齊發,将北宮政與殘存的幾個北魏将士牢牢釘死在城門下。
北宮政致死保持着揮劍的姿勢,死死瞪着眼看向薛铖,死不瞑目。
這樣的場景,何其相似!
歷經兩世,仿佛昨日重現。只不過如今他和北宮政的位置悄然互換。
同樣的政局動蕩、內有敵手虎視眈眈,同樣的援兵不至、糧草不足,同樣的圍困渭水城,同樣的背水一戰。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北魏戰神和他一樣,沒有真正死在沙場的較量上,而是死在自己的血親與朝堂的權力傾軋之下。
而伴随這些帶來的,同樣是山河破碎,國将不國。
***
魏晉的這一戰并沒有止于渭水城大捷、北宮政身亡,薛铖趁着北魏尚來不及做出反應,率軍夜渡渭水河,以兩萬大軍三日內破北魏邊境重鎮,連拔三城,很快占領了欽州,并向景州進發。
這時收到戰報的北魏朝廷終于慌了,立刻派遣使者求和。薛铖占領景州主城後終于停下了步伐,一面等待增援,一面等待朝廷和談使者的到來。
他深知北魏地界的條件,除了靠南的幾州與王都還算繁華,再往北去多是不毛之地,一到冬日冰封千裏,光赈災都要花費大力氣,一舉拿下的确是不智之舉。況北魏并非彈丸之地,若逼得太狠,保不齊觸底反彈,得不償失。
如今他要做的僅僅就是維持大軍壓境的局面,逼迫北魏割地乞和。
許是這接二連三的打擊令北魏朝廷一蹶不振,和談使者抵達邊境後,區區三日,北魏便同意割讓南方三州、重修魏晉之盟。
溯辭這段時間被留在渭水城養傷,和談結果傳來的那日,她正好為那迦重啓琉璃寶鏡陣法,治好了他多年舊疾。那迦心願已了,謝過溯辭後便攜阿一返回南境繼續潛心研習蠱術。
溯辭看着一日日恢複元氣的渭水城,滿心歡喜,收到薛铖即将班師回朝的消息後更是每天一有空就跑去城北翹首期盼。
七日後,薛铖率軍返回渭水城。
黑紅的晉軍旗幟飄揚,三軍面上皆洋溢着笑容。薛铖策馬在前,遠遠便看到了立在城外亭子前張望的溯辭,面上慢慢浮起笑容。他扭頭低聲吩咐了魏狄一句,便策馬奔至溯辭身前,笑着向她伸出手。
溯辭仰臉看他,慢慢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薛铖長臂一撈,将她帶上馬背,緊緊圈在身前。
“我回來了。”埋首在她頸間,薛铖輕吻她的脖頸,低語呢喃,“咱們回家吧。”
***
永平元年十一月,薛铖班師回朝,皇帝城門親迎,滿京百姓彈冠相慶。
月末,薛铖正式冊立為皇太子,溯辭以季家養女的身份冊太子妃,大婚當日十裏紅妝萬人空巷。
永平二年三月,永平皇帝薛敬已年邁眼花為由禪位太子,帶着太後離京游山玩水頤養天年。
薛铖登基稱帝,為建元皇帝,立太子妃為皇後。
帝後伉俪情深,專寵椒房,一時傳為佳話。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部分至此完結啦~ 感謝一路陪伴的小天使們,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