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屠龍 (1)
“咻咻咻咻——”
輕細的破空聲不絕于耳,伴随着破空聲的是一道道半透明的光芒,這是模仿他化自在有無形劍氣。
他化自在有無形劍氣是魔門無上大法,自然沒有那麽容易模仿,好在要求不高,飛劍不需要真正隐去,只要不容易看清楚就行,破空聲也不需要完全掩蓋,壓到最小就行。
反正這種飛劍是用在戰場上,到時四面八方都是火光、電光和爆炸的閃光,四面八方都是吶喊聲、厮殺聲和痛苦的哀號聲,這種半透明的劍光、這樣輕細的破空聲想被發現都難,更何況就算能看到劍影,也看不到發出飛劍的人,出手的人全都在七、八裏外。
連謝小玉自己都沒有想到,他打造出來的飛劍還有這樣的好處。
因為射出飛劍靠的是劍匣,并不需要法力維持,是靠鑲嵌在上面的蜉蝣蠱操縱飛劍,并不需要刻意控制,所以那些苗人只需要瞄準大致的方向射出飛劍,然後什麽都不用管,所以他們可以在數裏外發起攻擊,這比起很多真正的劍修都強。
“全都是這樣,那修練劍法還有什麽意義?”洛文清失神地喃喃自語道。
不只是洛文清,其他人全都沉默不語,就連肖寒也有些神情恍惚,他已經領悟劍意,一縷神念附于飛劍上可以飛出很遠。但是讓他和這些苗人對戰,只要對方的數量多于十個,他就只能溜之大吉,更讓他吐血的是,這些苗人也就練氣七、八重上下,只不過學了一些皮毛而已。
“我現在總算明白,為什麽神道大劫開始的時候神皇大軍所向披靡,一旦組合成戰陣,威力确實恐怖。”李道玄也沒辦法保持往日的風度。
一聲獸吼,将衆人的注意力被轉移過去。
吼聲來自五裏之外,十幾頭妖獸被漫天亂舞的飛劍圍在一起,四周早已經躺滿同類的屍體。
這些妖獸樣子像穿山甲,不過長有五丈,身上的鱗片如同鐵板,四肢粗短,爪子卻細長而鋒利,往地上一拍,地上立刻被劃出百餘丈長的深溝。
這妖獸能扛、能打,簡直就是重甲騎兵,又是群居而生,絕對是蠻荒中的一霸,換成以前,別說兩千名普通苗人,即便人數多上十倍,也不敢招惹這些妖獸。
但此刻這些妖獸卻狼奔鼠竄,拼命想逃出去。
“加把勁,速戰速決!我傳授你們劍法,不是讓你們慢慢和對手磨,我要你們一擊必中、一擊必殺!快點幹掉它們,下一批妖獸馬上要到了。”謝小玉連聲催促道。
就像那些苗人漸漸适應謝小玉的指揮,此刻謝小玉也漸漸适應新的身分,在不知不覺中,他變得越來越冷漠,眼中只有成敗得失,再也沒有憐憫和寬容。
一個多月來,謝小玉領着這些苗人在蠻荒深處四處轉,無時無刻不在苦戰,甚至在深更半夜他也會弄一批妖獸過來,讓這些殺戮一天、筋疲力盡的苗人從睡夢中驚醒過來,在慌亂中應戰。
出來的時候,這支隊伍總共有兩千兩百人,現在人數已經不足兩千,前前後後總共折損兩百三十五人,幾乎每十人就有一人死于意外。
如果是打仗,這樣的損失率不算高,可這是在練兵,十分之一的折損率絕對讓人毛骨悚然。
這套練兵之法冷酷又恐怖,但非常有效。
不到兩個月的時間,這些苗人全都脫胎換骨,他們沒有以往的散漫、沒有以往的怯懦,變得異常冷漠,而且木讷寡言;可一旦有什麽動靜,他們就會變成另外一副模樣,哪怕剛才還在夢鄉中,也立刻精神百倍,眼睛變得比老鷹還銳利,耳朵變得比兔子還靈敏,反應變得比豺狼還迅速。
這已經不是人的反應,而是一種動物的本能。
除了警醒,那些苗人還學會相信同伴,因為他們要休息,在這危機四伏的地方,一個可以信賴的同伴可以讓人睡得踏實,就算醒着的時候也要提防從背後踱出來的妖獸,但背後沒長眼睛,只有依靠同伴的保護。
這已經是一支合格的軍隊,一支随時可以拉上戰場的軍隊。
半透明的劍光漫天亂舞,有些飛劍驟然炸開,化作一道刺眼的弧光,那弧光可以算是劍氣的一種,卻和普通劍氣不同,夾雜着雷電和玄磁的力量,弧光的半徑不過一丈,威力卻大得驚人。
眨眼間一頭妖獸嚎叫着倒下來,身上早已經傷痕累累,少說中了一百多劍,最後那一劍割破動脈,傷處飙血不止。
其他妖獸見勢不妙,聚攏在一起朝着一個方向沖去。
雖然沒有智慧,這些妖獸卻知道集中在一起比分散開來力量更強。
這時,跑在最前面的妖獸突然倒在地上,額頭噴出一道血柱,鮮血飛出十幾丈遠,而幾乎同時,後面的幾頭妖獸也噴出鮮血,同樣被飛劍穿透,仔細看去,所有傷口都連成一線,明顯是一劍所傷。
下一瞬間,所有妖獸同時倒在地上,身體一下子變成篩子,每一頭妖獸身上都有數萬個傷口,鮮血如同灑水般往外狂噴。
“兌甲、兌乙趕快收拾戰場,這裏的血腥味實在太重了,必須在其他妖獸到來前收拾幹淨。其他各隊注意警戒,我不想再有上一次的情況發生。”謝小玉下達一連串的命令。
“你們夫妻倆越來越兇殘,剛才那一劍實在厲害。”麻子酸溜溜地開着玩笑。
剛才那一擊正是謝小玉和绮羅連手所發,血腥的場面和恐怖的威力讓人心驚。
麻子不由自主将自己放在那些妖獸的位置上,立刻就明白除非比謝小玉快一步發動,立刻瞬息千裏,逃之夭夭,否則他也躲不過那一劍,也會被射成篩子。
不只是麻子,李道玄、肖寒、洛文清、姜涵韻等人都琢磨着同樣的事,得出的也是同樣的結論。
這一劍是以謝小玉為主,他的飛劍在半空中穿梭跳躍,每一次都出現在妖獸眼前,讓它們根本來不及反應;然後輪到绮羅發威,她的飛針就藏在飛劍中,萬針齊發,妖獸根本躲無可躲,飛針從傷口,如眼睛、鼻孔、耳朵這些薄弱部位穿進去,在裏面四處攢射,眨眼間就将這些強悍無比的妖獸變成渾身噴血的篩子。
“這一劍稱得上珠聯璧合,妙到巅峰,既有飛劍之長,又有飛針之妙,同時又避免兩者的短處。”李道玄由衷地贊道。
李道玄和麻子得出相同的結論,他能擋住也能躲過這連手一擊,但前提是要比謝小玉更早發動,可惜這幾乎不可能,沒人能和謝小玉比出手的速度。
“幸虧跑了一趟婆娑大陸,算是開了眼界,原本我們以為佛門沒準備,現在看來完全錯了,佛門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就在研究連手合擊之術。”謝小玉并不是故作謙虛,他和绮羅的劍針合璧,完全是抄襲佛門的連手之法。
道門也有連手合擊之法,不過層次不高,一般都是練氣層次的人修練,因為道門更注重陣,總覺得連手合擊沒有陣的威力大,用途有限。
以前謝小玉也有這種想法,當初他在北望城的時候也比較注重陣法,從沒想過創一套連手合擊之法,甚至在天門裏他們也只是配合得比較默契,遠遠談不上連手合擊的程度。
但在無盡虛空看到那幾個和尚連手合擊的威力,謝小玉的想法變了,因為連手合擊要比陣法靈活得多,至于威力其實已經夠了。
四個人連手,威力相當于一個人的兩倍,如果換成陣法,那就可以疊加,也就是四倍,從數值上看,連手的威力确實不行,差了一倍,可實際上卻不是這樣,兩倍的威力足夠殺掉對手,四倍的威力完全是多餘的,更何況再強的威力也要打中對手才能起到效果,而陣法的靈活性太差,命中率更糟糕。
“我道門中也并非沒有連手之法,最有名的就是雙劍合璧。”李道玄不想看到謝小玉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
“我承認,不過雙劍合璧的限制太大,必須修練同樣的劍法,不然根本沒辦法合璧;佛門的連手合擊可沒有這樣的限制,我看那些和尚用的全都是各自擅長的手段。我懷疑這是一種神通,出自某位佛界大能之手。”謝小玉一向實話實說。
這番話中也透出一絲怨氣,謝小玉對那些飛升仙界的道門前輩很不滿,其他各界都已經插手,只有仙界一點動靜都沒有。
李道玄當然聽得出謝小玉話中隐含的意思,卻只能苦笑一聲,有些事他不能說。
佛、道兩門都有聯絡上界的辦法,道門聯絡上界的辦法就掌握在太虛門手中,但是當年太虛門祖師爺飛升之前特意警告過,只要中州還在,絕對不能動用這最後一招,一旦聯絡仙界,雖然一時之間能夠得益,但是後患無窮。
可太虛門祖師爺沒有留下解釋,所以太虛門只能閉口不語。
月亮升到頭頂,在一片山坳中,許多人靠牆而睡。
即便睡覺,他們也保持着警戒的姿态,頭靠着崖壁,銅制的耳朵緊貼着岩石,如果有什麽動靜,立刻就可以聽到。
他們穿着連頭帶腳的緊身戰衣,這種戰衣上身和下身連在一起,胸前有一排扣子,頭上有頭罩,整個頭罩除了眼睛前面的一條縫隙,其他地方全都嚴絲合縫,沒有一點暴露在外,如此一來,既可以防止蠻荒深處無所不在的瘴毒煞氣,也可以避開蚊蟲叮咬,甚至連帳篷都省了,随便往地上一躺就可以睡覺。
不過也有人沒睡着,必須有人站崗放哨,此刻山坳四周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警戒地掃視着四周。
在山頂上,還有一群人也睡不着。
莫倫老人、天蛇老人、敦昆各自找了一塊石頭坐下,謝小玉則半坐半躺着。
之前謝小玉說大巫們全都離開,這只是說給那些苗人聽,讓他們不再有依賴之心,其實幾位大巫一直都暗中跟随着,就算不為別的,只為他的安全,謝小玉也不敢讓幾位大巫離開。
不過,确實有一位大巫回峽谷,那大巫是羅老,這次他丢盡臉面,再待下去自己都覺得沒意思。
好在謝小玉等人也不擔心羅老會在背後搞鬼,羅老眼明心亮,最清楚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謝小玉和他沒仇,反而因為依娜的關系和他關系親近,而謝小玉也不會謀奪他的侗寨。
“今天殺掉的那批妖獸,就算我們出手恐怕也要花不小的力氣,看來這支隊伍已經被你訓練得很強。你打算什麽時候對龍王寨動手?”敦昆問道,可他本人并不在乎,這是瑪夷姆要他問的。
“你這麽急?”天蛇老人看了敦昆一眼,過了片刻,他恍然大悟地道:“原來是這樣,你和你丈母娘談過了?”
“我腦子笨,很多事想不通,有個人幫忙指點當然好。”敦昆坦然承認。
“最後談妥什麽樣的條件?”天蛇老人繼續問道,他是幫莫倫老人問。
“瑪夷姆一句話就說服我。她告訴我,大劫過後她如果還活着,絕對不會再回白衣寨,她要帶整個寨子到外面,到漢人的世界,她要學外面的世家讓寨子幾百年、幾千年延續下去,不用像以前那樣縮在南疆,整天為了生計而犯愁。”敦昆轉述着瑪夷姆的話,這也是說給莫倫老人聽。
果然,莫倫老人心頭一動。
南疆的苗人一直想到外面去,到平地上,到漢人住的地方,那裏繁榮富裕,不過真的這麽做的人卻少之又少,因為他們是苗人,在漢人土地上根本站不住腳。
這場大劫倒是一個不錯的機會,大劫過後肯定滿目瘡痍,人口折損大半,甚至百不存一,到時如果出去,到處都是無主的土地,占到就是自己的,等到在那片土地上休養生息幾百年,恐怕連他們的後人都會忘記他們是苗人。
對于漢人世家莫倫老人也有了解,那就是土皇帝,雖然名義上管事的是官府,實際上那些世家根本不理睬官府,反倒是官府要極盡小心,而且世家有錢,一個再破落的世家都比白衣、赤月、龍王這樣的寨子有錢得多,更重要的是,世家安全。就算道君老祖全都隕落,只要肯夾起尾巴過日子,也沒人敢打落水狗,不像南疆的苗寨一旦失去大巫,整座寨子會立刻沒落,過不了幾年就會被吞并。
“我怎麽沒想到呢?”莫倫老人喃喃自語道。
“被你們一說,連我都心動了。”天蛇老人嘻嘻哈哈地說道,他之所以沒有成家、沒有建立侗寨,就是因為怕麻煩。
在南疆這個弱肉強食的地方,如果不一直盯着,說不定什麽時候自家侗寨就被別人滅了;但是建立世家不同,完全可以扔着不管,讓後輩自己管理。
在一旁的謝小玉更明白敦昆的話是說給他聽的,瑪夷姆表這個态,意味着她會一直跟他走到底,絕對不會搞風搞雨。
“現在你可以說打算什麽時候打龍王寨了吧?”敦昆再次問道。
“那邊有什麽消息嗎?”謝小玉不答反問,他這邊在練兵,同時也讓幾位大巫收集龍王寨那邊的消息。
“阿克塞現在和漢人走得很近,幾天前傳來一個消息,他和巴度安鬧翻了。”
敦昆說道,負責收集情報的是瑪夷姆,他只是轉達罷了。
“這怎麽可能!”天蛇老人叫道,他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
莫倫老人也一樣,他現在一門心思在這邊,同樣不知道龍王寨的消息。
“巴度安是誰?”謝小玉問道,他對苗疆有名的大巫都有些了解,至少說得出名字,但是他沒聽過巴度安這個人。
“那是鐵枝寨的大巫。這老家夥和阿克塞是光着屁股一起長大,以前是阿克塞的鐵杆盟友,不過四十年前走火坐僵,據說胸口以下都已經變成石頭,但這個老家夥仍舊幫了阿克塞不少忙,沒想到兩個人居然也會翻臉。”莫倫老人感到有些茫然。
“這沒什麽好奇怪,龍王寨想投靠漢家朝廷,肯定要有所表示,當人走狗就必須有走狗的模樣。巴度安實在不太聰明,而且身體僵硬後不可能四處走動,根本不知道現在的形勢,還想倚老賣老,阿克塞自然不會給他好臉色看。”敦昆現在就是一個傳話筒,他所說的一切都是瑪夷姆的猜測。
“還有幾座寨子跟着龍王寨?”謝小玉問道。
“只有兩座。本來還有不少寨子,不過自從換了一個征讨使,情況就完全變了!原來那個姓常的人用的是懷柔的手法,可新來的這個人明顯沒本事,一味飛揚跋扈,為人又貪婪,一會兒要這個,一會兒要那個,将各座寨子當奴隸支使。”敦昆怒聲罵道。
“噢?”謝小玉有些意外,因為朝廷并非沒人,怎麽可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派一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家夥?
謝小玉前前後後和不少當官的人打過交道,第一個就是在天寶州時守北望城的那位陳都護,之後是總督衙門的官員,這些做官的人給他的印象是目空一切,不把下面的人當人看,但是他們的腦子絕對不錯,手段也很高明。
“那個人索要了什麽?”謝小玉又問道。
“挖山!每座寨子都要抽調五百人在山裏挖掘坑洞和隧道,說是将來藏人之用,還大肆索要草藥。俗話說:皇帝不差餓兵,如果他給足糧食,各座寨子看在能夠填飽肚子的分上倒也同意,可他根本不讓人吃飽,也不讓人種地,明顯就是用糧食掐大家的脖子。”
越說,敦昆就越感到惱怒,畢竟他也是苗人,當初聽到這些事的時候感同身受。
謝小玉已經明白朝廷這是要趕盡殺絕。
“我就不明白,阿克塞雖然腦子不靈光,也應該聽說過‘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遲早有一天輪到他倒楣。”敦昆咬牙說道。
“你能保證這不是演戲?”謝小玉寧可謹慎一些。
“演戲?你的意思是苦肉計?”敦昆越來越自信,腦子也越來越靈光,他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道:“不會,除了……除了羅老,苗疆沒人有這麽深的心機,也沒人能演得這麽像。”
敦昆說到羅老,顯然不太恭敬。
謝小玉一想,覺得确實如此。
瑪夷姆的城府在苗人中已經算是很深的,卻也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更做不到将別人玩弄于股掌之間。
“鐵枝寨還有其他大巫嗎?”謝小玉問道。
敦昆等三位大巫不由自主心底發寒,他們已經猜到謝小玉的打算。
“沒有,絕對沒有哪座苗寨能擁有兩位大巫,就算有這樣的人,也會分出去另外組建一座侗寨。”敦昆為謝小玉解釋着南疆的風俗。
“也不是完全沒有,除非一個很老,原本就時日無多,那麽年輕的那個會等一段時間,反正老的一走,整座寨子就是他的。”莫倫在一旁插嘴。
“那也未必,都成大巫了,誰還想在別人下面?肯定先分出去再說,等到老的一走,兩邊再合并。”敦昆立刻表示反對。
謝小玉見越扯越遠,連忙道:“既然這樣,你們有沒有把握幹掉巴度安,卻不讓任何人知道是誰幹的?”
雖然早就猜到謝小玉打這個主意,三位大巫仍舊感覺心情沉重。
“你打算嫁禍給誰?”敦昆問道。
“不嫁禍給任何人,只是讓他們互相猜忌,其他大巫肯定會認為是阿克塞或者朝廷幹的,而那兩邊則會怪到對方頭上。”謝小玉說着自己的打算。
“你确定阿克塞不會和朝廷通氣?”莫倫老人問道。
“不會,而且就算會也沒用。”謝小玉非常清楚人性的弱點。
如果換成原來那位征讨使,或許會和阿克塞開誠布公,然後兩個人賭咒發誓,再歃血為盟,事情未必沒有轉機;但現在這位征讨使顯然不将苗人放在眼裏,別說開誠布公談一次,恐怕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人提防龍王寨。
三位大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莫倫老人無奈地說道:“我跑一趟吧,誰讓我的鬼王最适合幹這件事。”
“我和你一起去,兩個人總能有個照應。”天蛇老人說道。
一股暗流在南疆四處湧動,暗流的源頭就是鐵枝寨。
大巫巴度安死了!
早上鐵枝寨的人醒來的時候,發現他們老祖宗只有身體躺在卧榻上,腦袋卻不見了。
如果是在以前,鐵枝寨的人早就向龍王寨報信,可這一次,鐵枝寨卻寨門緊閉,直到第三天,他們将另外一位和老祖宗有親戚關系的大巫請來,這才對外宣布老祖宗已經遇害,而且消息一散布出去,鐵枝寨就立刻和那個大巫的寨子合并。明眼人一看就明白,這是提防,至于提防的是龍王寨還是朝廷,衆說紛纭。
消息傳到龍王寨時,阿克塞被氣得不輕,而且郁悶不已。
阿克塞不傻,知道巴度安莫名其妙的死肯定有很多人懷疑是他下的毒手,可如果真是他幹的就算了,問題是他沒幹,卻替別人背黑鍋。
阿克塞在竹樓內轉來轉去,踩得地板嘎吱嘎吱直響。
在房間的一角,阿克塞的乖孫正悠然擺弄着一座佛像,這座佛像并不是法器,只不過通體都用寶石雕成,絕對價值連城。
“別再玩了!快幫我想想這是怎麽一回事?”阿克塞輕輕踢了自己乖孫一腳,雖然發怒,他倒也舍不得踢得太重。
那年輕人微微一笑,說道:“這還用問嗎?肯定是那位新來的征讨使大人找人幹的。這招厲害,釜底抽薪,幹脆讓我們沒有退路,只能死心塌地跟着朝廷。”
“你既然知道,之前還說這是好事?”阿克塞舉拳,作勢就要打人。
“這當然是好事!您老人家難道還想腳踩兩條船?朝廷可不是吃素的。”年輕人一點都不害怕,他知道阿克塞絕對不會真打。
“我是怕那幫漢人利用完我們,就一腳踹開我們。”阿克塞搖頭嘆息,他原本想說兔死狗烹,不過轉念一想,又覺得太難聽,他現在做的就是漢人的走狗,實在沒必要自己打自己的臉。
“要我說,巴度安死得好!這個人名聲太好,已經威脅到老祖宗您,我聽別人私底下談論巴度安,都說他是塊硬骨頭,敢跟漢人對幹,漢人拿他也沒辦法。”年輕人很清楚阿克塞的底細,他這位老祖宗心胸狹隘,絕對聽不得別人比他好。
果然這話一說,阿克塞心中原本還有的一絲愧疚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年輕人打鐵趁熱,繼續說道:“老祖宗,現在這個世道就是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異族來了,朝廷只能往南疆逃;朝廷勢大,我們就只能服軟。我們這些小魚要和朝廷這條大魚鬥,那不是送死嗎?想活着而且活得好,就該吃那些小蝦米。”
“如果其他寨子不服,那怎麽辦?”阿克塞并不是沒有想過,但他也怕自己變成孤家寡人。
“有誰敢?巴度安這一死,別人懷疑到您頭上,肯定也會懷疑到漢人頭上,甚至會有人懷疑到兩家頭上。我們幹脆別聲張,讓他們猜,讓他們覺得就是我們和朝廷連手幹的,這就叫狐假虎威。”年輕人現在也不打算和朝廷分庭抗禮,因為他已經見識過朝廷的厲害。
之前朝廷一路猛打,讓年輕人吓出一身冷汗,他已經明白漢人并不是拿不下南疆,以前沒有這麽做是因為沒必要,就算打下來,付出的代價也太大,而且這裏瘴毒厲害,漢人受不了;可現在大劫臨頭,他們為了保命,不得不往南跑。
明白這些後,年輕人沒興趣做無謂的抵抗。
年輕人會選擇投靠,因為就算漢人熟悉南疆地形,也需要有人幫他們奔走。
年輕人從未擔心過狡兔死,走狗烹的結果,那只是一種說法,走狗的用途多的是,除了攆兔子,還有看家護院,當然有一種情況不得不提防那就是狗的數目太多,畢竟任何東西一多就不值錢了,說不定就會有一、兩條狗被宰掉打牙祭,所以也不希望有更多狗出現。
而巴度安在年輕人眼中就是一個威脅,巴度安有威望,很多人願意跟着他,這就相當于領頭狗,控制住一條就相當于制住一群,更重要的是他身體不行,容易控制,要不是巴度安死腦筋,一心和漢人對幹,恐怕龍王寨的地位早就保不住了。
一想到這裏,年輕人甚至有些慶幸漢人早一步幹掉巴度安。
龍王寨這邊在猜疑,緬西征讨使府邸中也有一群人不停琢磨着。
“依我看來,這件事十有八九是阿克塞做的。這個家夥心狠手辣,心眼又很小,不久前巴度安和他吵過一架,而且随着他在苗人中威望越來越糟,巴度安很有取而代之的架勢,所以阿克塞先下手為強完全說得過去。”一個師爺打扮的人輕聲說道。
“那也未必,或許有人栽贓嫁禍也說不定。此刻南疆恨不得活剝阿克塞的人不在少數,殺了巴度安,既可以嫁禍給阿克塞壞了他的名聲,讓阿克塞衆叛親離,順勢鏟除他的羽翼,又可以讓阿克塞和我們互相猜忌……我想大部分苗人恐怕也認為是我們幹的。”另一個師爺顯然更高明,幾乎猜到真相。
“這對我們來說有什麽壞處嗎?”高坐在正中央的一個頭戴烏紗的中年人滿臉堆笑問道。
這位新任緬西征讨使姓秦名文遠,字伯駒,是庚子年的進士,長得相貌堂堂,胸前三尺長須飄擺,一張白淨的臉看起來頗為儒雅。
而秦文遠這個讓無數苗人恨之入骨、畏之如魔的人,在朝廷的名聲卻極佳,素有耿直明斷的贊譽,只不過他的耿直只對當今聖上,他的明斷是非只對漢家子民。
“當然沒有壞處。阿克塞心狠手辣、翻臉無情,這樣的人在我們強的時候或許是一條很不錯的走狗,可一旦我們出了什麽意外,難保他不會從背後咬上一口。”師爺連忙回禀道。
這番話說穿了就是八個字——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你說這話還太早了,此刻那些苗寨多有不服,除了龍王寨,只有一些小寨子肯投靠我們,現在龍王寨的用處仍舊不小。”另一個師爺說道。
“那又如何?難不成那些苗寨還敢反抗?現在龍王寨已經投靠我們,而赤月侗、白衣寨躲入蠻荒深處,苗人群龍無首,而我們的人馬卻遍布南疆,二十萬兵馬占據各個險隘要害之處,大人又用計讓他們的農田盡數荒廢,這些苗寨根本就沒有多餘的糧食,就算想作亂,我們不需要做別的,只要守住各地讓他們沒辦法四處流竄,用不着動武也可以把他們活活困死。”兩個師爺互不相讓,各自說着自己的想法。
秦文遠拂須而笑,之前他聽從幕僚的建議拼命逼迫那些苗人,讓他們抽男丁開挖坑洞,連女人和老人都派出去采集藥材,為的就是讓各寨沒有人力種田,現在目的達到了,一旦卡住糧食這個要害,那些苗人想不服軟都做不到。
“沒了龍王寨這條好用的狗,誰幫我們找出躲進蠻荒深處的那群人?”反對用強的師爺不由得問道,他的想法很簡單,這一次除了要打開南疆,另外一個目地就是為了傳說中的應劫之人,所以那幫躲入蠻荒深處的人才是目标,現在對付阿克塞實在太早。
這話一說出口,另外兩個人頓時皺起眉頭。
“我就不明白,佛門勢大,又有這麽多道門站在我們這邊,何必怕太虛門?”一個師爺異常郁悶地說道。
在這師爺看來,就算沒有龍王寨,如果佛門、道府、劍派聯盟傾巢出動,絕對可以将蠻荒翻一遍,也用不着在意獸災,現在之所以沒有進展,就是因為道府和諸大道門都被太虛門警告過不許他們随意幫忙,佛門更被太虛門壓制得厲害。
“你知道什麽?”秦文遠的臉色頓時變了,道:“我絕對不想再聽到類似的話。”
“小的明白。”師爺渾身一抖,臉色都發白了,不敢再以幕僚自視。
秦文遠擺了擺手,說道:“我以前也不太明白,畢竟我們是朝廷官員,對修士的事知道得不多。不過在這一次出發之前,道府主事秦道長告訴我一些事,總算讓我知道一些內幕。”
“太虛門和其他門派不同,有人傳言,萬年前神皇帝國崩毀時,地上神國其實已經建成,最後落在太虛道尊手中。這座地上神國可不得了,裏面有億萬神民,每一個都有練氣層次修士的實力,真人、真君也不在少數,恐怕也有道君,那才是太虛門真正的根基!如果将太虛門逼急,放出這些神國子民,除了婆娑大陸的佛門可以抵擋,中土的佛門和道門各派就算連手恐怕也打不過太虛門。”
“我說的還是在太虛門沒有幫手的情況下,這顯然不可能,身為天下第一門派,又是道門領袖,怎麽可能是孤家寡人?只要太虛門登高一呼,恐怕道門中大部分門派都會以他們馬首是瞻,如此一來,連婆娑大陸的佛門也未必能抵擋得住。”
“原來如此。”兩個師爺全都臉色蒼白,終于明白為什麽秦文遠對他們剛才的如此在意。
“其實還有人說太虛道尊根本就沒有飛升仙界,歷代太虛門的人都沒有前往仙界,他們一直在地上神國中。”秦文遠又說了一個消息。
兩個師爺頓時一縮脖子,飛升仙界,那就是傳說中的神仙了。
兩個師爺也聽說過,之所以要飛升,是因為這方天地不允許脫離控制的強者存在,所以将他們送走,如果太虛道尊沒有前往仙界,一萬年後肯定實力更強,在這方世界恐怕已經無人可制,那麽太虛門的信心就更足了。
“這是好事啊!既然有這樣的強力人物在,還用得着怕那些異族嗎?”其中一個師爺拍了一下腦袋。
“這種事只有天知道。”秦文遠不想繼續說下去。
“東主的意思我等已經明白,這太虛門确實不能招惹,那應劫之人……”師爺只感覺嘴裏發苦,他現在已經明白這是一件棘手的差事。
“我不知道上面到底是什麽想法,只知道我們盡心辦事就行,不管太虛門有沒有能力對付異族,這邊的退路總是必須的。”
夜色深沉,但一點都不寂靜,到處都是野獸的吼叫聲。
半年來,不時會有各式各樣的妖獸跑出來攻擊各座寨子。
此刻,一頭頭肋生雙翅的巨型蝾螈正圍攏着一座婉蜒曲折的山嶺,山嶺上到處是殘垣斷壁,原本厚實的石牆早已經千瘡百孔,很多地方都已經倒塌,山坡上的一層層梯田已經荒廢許久,變得灌木叢生,到處可以看到燒焦的痕跡,成片的竹樓也變成一堆灰燼,恐怕已經沒有人認得出來這裏是龍王寨,是南疆數一數二的大寨子。
龍王寨是獸災最嚴重的地方,從蠻荒深處跑出來的妖獸都會光顧這座寨子,能在一次次的妖獸攻擊中頂住,不得不承認阿克塞确實本事不小,同時這也和他投靠漢人有關。
當初秦文遠下令在苗疆四處挖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