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大牛刀劍鋪又迎來兩樁生意,一是打造頂級的刀,一是打造高端的劍,用的都是貨主親自送來的珍貴材料,莫宸也示意大牛應下了。
不過頂級的武器不是人人都做得起,也不是時時都有需求,居然短時間內除了一把龍紋劍之外,又來了這麽多生意,莫宸知道,他的計劃奏效了。
原來這些刀劍全都是宋青濤暗自派人來求制的,莫家鍛造坊現在的實力制不出來的東西,宋青濤便試圖讓大牛刀劍鋪代勞,然後他再轉手賣回給買主,而這一切也全都在莫宸的算計之中。
他太了解宋青濤了,算準了他會這麽做。
如此一來莫家鍛造坊能拿到的利潤就降低了,總有一天宋青濤會親自找上門來,他在等的,就是這一天。
這幾日下了些雨,讓莫老夫人的膝蓋又開始酸痛,有時甚至會難忍到忍不住呻吟,可是她卻沒想到平時很輕易就能喝到的烏頭粥,這時要喝到卻是相當困難,所以只能盡力忍着痛。
宋青濤知道莫老夫人常喝烏頭粥,所以他便将金石城內,甚至是附近城鎮所有的烏頭這味中藥材全買了下來,而且還買通各大小藥鋪,只要有人來買烏頭,就一定要通知莫府,由此便可得知莫老夫人的去向。
莫宸早就知道宋青濤會這麽做,所以并不會自投羅網的進金石城買烏頭,前幾次都是到更遠的城鎮去買,只不過最近烏頭用光了,就算有其它的藥材也沒用。
莫宸也沒心情打鐵了,陪在祖母身邊,想不到雀兒竟捧了碗藥粥進來,溫聲道:「老夫人的腳又犯疼了吧?
我煮了烏頭粥來了。」
莫老夫人及莫宸聽到她還能變得出烏頭粥,都是一臉驚訝。
莫宸好奇的問道:「你去哪裏找的烏頭?」
「去山裏挖的啊!這陣子天氣陰沉,我看倉庫裏的烏頭都用光了,就怕會下雨,所以前幾天連忙找幾個護衛和我到山裏挖烏頭,果然讓我們找到幾塊。」
她說得輕松,好像進山一點都不費力似的,但莫氏祖孫可都知道,這附近的山路不好走,而且能夠注意到這麽小的事,那得有多細心?足見她是真心在關懷着莫老夫人,絕不是刻意讨好她。
莫老夫人難以形容內心的震動,這丫頭果真善良、果真賢慧,以前真是錯待她了。
雀兒見他們祖孫倆都沒有動作,又急忙補充道:「我知道生的烏頭是有毒的,所以我已經讓府裏有經驗的師傅炮制過了,這烏頭粥是使用炮制過的烏頭,我自己也試喝過,不會有問題的。」
「多虧你了。」莫老夫人淡淡一笑,接過了碗,慢慢喝了起來。
莫宸則是給了雀兒一個贊賞的眼神,不愧是他看上的女人,這份細心,教他這個大男人望塵莫及啊!
雀兒的小臉紅了紅,想着他們祖孫也許還有話要聊,識相的不多待。「老夫人、少爺,我廚房裏還煮着東西,先去忙了。」說完,她便離開了莫老夫人的房間。
上回吃過她做的點心後,衆人都一直央求她再做,她現在可是很有成就感,覺得自己走路都有風呢!
莫宸見現在時機正好,說道:「祖母,之後我若能奪回莫家産業,我想将雀兒扶正……」
原本還很欣賞雀兒的莫老夫人,聽到這話,眉頭卻是一皺。「不妥。」
「怎麽不妥?」
「雀兒那丫頭沒有身分背景,将她扶正會被人笑的。」
自始至終,莫老夫人只知宋青濤背叛了她,認為柳竹音也是被蒙蔽,根本不知道宋青濤謀奪莫家家産一事,何況柳竹音的官家背景,着實是不可多得的良配。
「你知道嗎,當初把竹音許配給你,可是柳知府主動向你父親提起的,我們莫家雖然家大業大,但卻是平民百姓,竹音是下嫁啊!現在他們沒有傳出退婚,足見對你還有信心,我們可不能自己退縮了,否則我們如何向柳知府交代?」
柳權堅持要柳竹音下嫁這件事莫宸也知道,但他不知道的是,婚事竟是柳權主動向父親提出的,以柳權的權勢和柳竹音的才華,大可藉聯姻攀上更高的官,為什麽會選擇他們莫家?
如果只是因為兩家有親,莫宸是絕對不會相信的,因為父親與柳權交情泛泛,只是他與柳竹音小時候曾經見過幾次面、一起玩過幾次,而母親因病去世後,父親可以說是和柳家斷了往來,這麽淡薄的情誼,柳權卻主動促成婚事,這讓他不免心生懷疑。莫宸語重心長地沉聲道:「但是祖母,你有沒有想過……竹音和宋青濤的勾結,可能不只我們想的被蒙蔽這麽簡單?」
莫宸其實也無法确定柳竹音有沒有涉入宋青濤的陰謀,畢竟柳竹音沒有正面對付過莫家人,只是在他犯傻的時候曾經鄙視嫌棄過他,可是她跟宋青濤實在走得太近了,近到可能暗生情愫,這一點就令他無法信任柳竹音。
然而這樣的懷疑,卻被莫老夫人一口否決。「不可能的!竹音可是有教養的官家千金,不可能做出違法犯紀的事。我知道前陣子竹音和宋青濤走得近,讓你心中有捏瘩,不過那是因為宋青濤是個騙子,他說的那些好聽話連我這個閱歷多的老人家都受騙了,竹音如何不被迷惑?現在我們莫家遭難,相信竹音也看清了宋青濤的為人,不會再和他往來了。」
「是這樣嗎……」莫宸陷入沉思。
「別想那麽多了,咱們莫家的大媳婦一定得是竹音,至于雀兒……」莫老夫人看着手裏的烏頭粥,雖然心中也有些愧疚,不過很快的就被她那門當戶對的古板堅持給抹殺了。「雀兒我能保她做個二夫人,她雖然善良讨喜,卻不适合坐大婦的位置。」
宋青濤借着他人的名義在大牛刀劍鋪訂制了幾把劍,無論他拿出多罕見、多難處理的材料,大牛刀劍鋪的師傅都有辦法鍛制出頂級的寶劍,其精美質優的程度,連莫家鍛造坊在最巅峰的時候都不見得制得出幾把。
也因為這些訂制的刀劍實在看不出莫家九龍鍛的痕跡,再加上成功率太高,終于打消了宋青濤的懷疑,體認到了什麽叫做人外有人。
此外,在轉賣這些刀劍的時候,他也獲得了不少的利潤,只是大牛刀劍鋪并不是每一樁生意都接,就連他的生意也被退了幾件,害得他錯失了不少生意,少賺了許多銀兩。
對宋青濤這種精明的生意人來說,財源就是要掌控在手上,何況如今莫家鍛造坊只剩座空殼子,大牛刀劍鋪的出現正好讓他看到了希望。
于是他終于親自來到大牛刀劍鋪,見到了東家牛老板。
牛老板滿臉落聴胡,長得腰圓膀大,穿着一身暴發戶似的華服,一手還戴了五個玉指環,更顯得手指粗短。
牛老板就是大牛喬裝的,他以前在莫府只是個砍柴的長工,宋青濤從沒在意過這等人,甚至連大牛曾經跳入水中試圖救人,宋青濤都沒注意過他,所以喬裝之後當然更是認不出來。
「……由于貴鋪手藝精湛,我們莫家鍛造坊想與你們合作,牛老板不妨考慮一下。」宋青濤保持了三分客氣,卻又不失尊嚴,以名揚百年的莫家鍛造坊主事者身分而言,算是表現得可圈可點。
「合作?這樣我有什麽好處?」大牛說話很直接,也符合了傳聞。
「好處自然是有的,大牛刀劍鋪在金石城只建立短短時日,但我們莫家可是有百年的名聲,若是由我們莫家出面,生意自然源源不絕,也不會像貴鋪一般,只能靠客人自己上門,有一頓沒一頓的。」
宋青濤的話十分有說服力,表情堅毅誠懇,他能在莫家站穩腳步,受到莫家祖孫的信賴,不是沒有原因的。
「其二,我看你們大牛刀劍鋪人手并不多,只能接零碎的生意,而我們莫家鍛造坊的人手遠多于你們,我們甚至可以讓你們的師傅主導,我們的師傅在旁協助,便可加速武器的鑄造,數量也會是現在的十倍'百倍。」
「如果我不想和你們合作又如何?」大牛故意反問。
宋青濤早有被拒絕的準備,他冷冷一笑。「那麽,只怕大牛刀劍鋪在金石城也無法存在太久了。」
話說到這分上,大牛自然不高興,用力一拍桌,罵道:「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莫家家主染了傻病,還吃上官司,所有莫家人都被城主抓走不知所蹤,你們的生意早就大不如前了!」不管宋青濤臉色微變,大牛快言快語地直捅在他的傷口上。
「你們莫家鍛造坊前陣子也跑了不少頂尖的老師傅,制不出東西來,所以客人才會求到我們大牛刀劍鋪來。
你說雙方合作要派人來協助我們的師傅,其實是想來偷學藝吧!要讓我大牛刀劍鋪在金石城無法立足,莫家真要那麽厲害,最近新成立的制器鍛造坊那麽多,怎麽不一家一家鏟除?宋總管這話騙得了別人,但可騙不了我啊!」
這些話都是莫宸早就告訴大牛的,叫他一定要找機會說出來,挫挫宋青濤的銳氣,否則在談判時絕對無法占到上風。當然,這也是莫宸太過了解宋青濤,對于他會使出的招數都心裏有數,才能做出最準确的判斷。
果然,宋青濤中招了,他的笑容有些僵硬,不過仍然沒有直接放棄,只是談判的方式頓時變得保守。「我們莫家最近是遇到了些問題,不過卻沒有牛老板說的那般嚴重,當然,事情沒有到不可收拾的階段,我們也不會采取什麽激烈的手段,牛老板如果執意不與我們合作,頂多就是一拍兩散,倒不用傷了和氣。」
牛老板定定地看着宋青濤,看得宋青濤一陣發毛,他本以為牛老板是個莽夫,想不到話鋒犀利,毫不讓步。
但事實上大牛看着宋青濤時,根本在苦苦回想着莫宸教導他要提出的那些條件,因為他的腦袋着實裝不了太多東西,想不到反讓宋青濤誤會他莫測高深。
「這個……」大牛突然說道。
宋青濤覺得全身寒毛都要豎起來了,偏偏他只說了兩個字又沒有下文,宋青濤也不敢催促,屏着氣息等待。
「那個……」過了一會兒,大牛再次開口。
宋青濤已經坐不住了,直接站起身來苦笑道:「牛老板有話直說吧,關于合作的細節,我不介意多讓點利給你,一切好談。」宋青濤因為看不透他,決定做出大讓步。
鋪子內間這時跑出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厮,對着牛老板恭敬地說道:「老板,裏頭師傅說了,只要莫家能滿足一個條件,證明他們還是有辦法的,那老板就答應他們合作,甚至合作的條件都好談。」
「什麽條件?」宋青濤見有轉機了,連忙問道。
這時候不必那小厮開口,被這麽一提醒,大牛也想起來要說什麽了,于是又裝得架勢十足的模樣說道:「是了,只要莫家能夠拿到朝廷的生意,我們就願意合作。」
「朝廷的生意?」宋青濤皺起眉頭。「這……」
朝廷長年來都有合作的作坊,甚至朝廷內也有武備院可自制武器,要拿到朝廷的生意可不是那麽容易,而大牛刀劍鋪提出這個條件,顯而易見的就是想知道莫家究竟有沒有這通天的本領。
既然要從大牛刀劍鋪得到好處,宋青濤自然不能回避,而且還要辦得漂亮,才能把對方的氣勢壓下去。如果這次他成功了,以後和大牛刀劍鋪的合作就能占住主導的地位,無論之後他想謀取什麽,都再容易不過了,何況,雖然這個條件很難,他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宋青濤并未表現出一絲為難,反而沉着地微微一笑。「好,既然是這麽個條件,那麽宋某便回去張羅一番,必然會讓牛老板及你們的師傅滿意。」說完,他大踏步的離去。
直到人走遠了,大牛像是渾身力氣被人抽幹了似的,直拍着厚實的胸脯。
「呼,還好還好,差點就忘記要說什麽,露了餡了。」
那名負責來提醒的小厮則是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大牛,你還敢說呢!事情險些砸在你手上,少爺說了,今晚罰你不準吃雀兒夫人做的甜品!」
此話一出,大牛刀劍鋪內立刻傳來東家凄厲的哀號,「什麽?!不——不要罰我不準吃甜品——罰我不準吃晚膳好了……」
令人意外的,在一個月之內,宋青濤真的接到了朝廷的大案子,兵部最近大量訂制武器,宋青濤施展手腕拿下其中一部分的訂單,還特地到大牛刀劍鋪裏張揚了一番,終于讓牛老板點頭答應合作,而且合作的條件還對宋青濤非常有利。
畢竟,不是人人都有能力接到朝廷的案子,而與皇室挂上鈎,也代表着鍛造鋪的不凡,所以在這次莫家鍛造坊與大牛刀劍鋪的角力之中,顯然莫家占了完全的上風。
宋青濤一時之間飛揚得意了起來,他把這案子丢給了大牛刀劍鋪,也不怕對方耍賴,要知道貨主可是朝廷,誰敢得罪朝廷?
偏偏他遇到的合作對象就是不按牌理出牌的莫宸,他不但沒有乖乖照做,反而帶着雀兒到處游山玩水,他甚至還遠離了金石城,來到更遠的城池,途中的風景人文都讓雀兒大開眼界,要知道她可是從小就被買進了莫家幫傭,根本連莫府都很少踏出去過。
在一家酒肆坐定,莫宸點了幾樣小菜,興致勃勃地道:「雀兒,這裏的菜相當有名,你一定要吃吃看。」
雀兒并沒有動筷,玩了這些天,她都玩出一些罪惡感,忍不住低聲問道:「少爺,我們這樣到處玩,什麽都沒有做,真的可以嗎?」
「怎麽不可以?」他不以為意地替她盛了碗海鮮羹。
她心虛地道:「可是……可是朝廷的生意,不理它,不會被告官嗎?」
「生意又不是我接的,要告也不是告我。」莫宸瞧她真的心急了,輕拍了拍她的小手,安撫道,「放心,我這麽安排,自然有我的道理,我只是想知道宋青濤為了這件事,背後動用了多深的關系。」
「什麽意思?」雀兒頭一歪,聽不太懂。
她這個可愛的反應逗得他開心朗笑,他寵溺的輕點了下她的俏鼻,放輕音量解釋道:「朝廷的生意并不是每個人都做得到的,就連胡振東都辦不到,只能靠跟朝廷有關系的官員去拉攏,而宋青濤一介平民之身,居然可以拿到朝廷的生意,你說他靠的是誰呢?」
「他靠的是誰?他身邊有什麽做官的人嗎……」她用力地想了想,做官這兩個字突然像一道響雷劈中了她,讓她有些目瞪口呆。「難道是……柳小姐?!」
「沒錯,宋青濤也只能依靠柳竹音的父親柳權了。照理說按柳權和我們莫家的關系,他不應該幫助宋青濤的,但這次很顯然的他出手了,所以就算我們扳倒了宋青濤,只怕之後還有更大的難關要過……」莫宸若有所思地道。
雀兒聽完更緊張了,連連問道:「那該怎麽辦?」
他淡定一笑。「我能推測到這些,自然就已經想到解決的辦法,今日我們來到這座城鎮,就是要拜訪一個能解決這件事情的人。」
她還是聽得似懂非懂,不過既然他說他已經想到解決的辦法,那就沒什麽好擔心的了,她點點頭,終于放心開始吃起這酒肆裏的美食。
說真的,這裏的菜肴味道真不錯,雀兒對于做菜也有些心得,一邊吃,一邊想着要怎麽做才能讓這些菜更好吃,待回去了可以做給少爺和老夫人嘗嘗。
此時,一名文士帶着兩個随從進了酒肆,恰恰便坐在莫宸與雀兒的隔壁桌。
文士對着兩名随從說道:「老夫走遍大江南北,還沒有吃過比這裏的海鮮羹更好吃的海鮮羹。」
「老爺說的是。」随從們不知是巴結還是真心這麽認為,連忙附和道。
他們并沒有壓低聲量,這番贊美便落入了雀兒耳中,正在思考的她一聽,想都沒想就回道:「其實還可以更好吃的……」
莫宸還來不及阻止她,這句話已經脫口而出了,當然,隔壁桌的文士也聽到了,原本都落坐了又站起身,走了過來,雖然笑容滿面,卻似乎并不太服氣。
「方才在下聽到姑娘說,這裏的海鮮羹可以更好吃,只不過在下以為,這裏的海鮮羹已是極品,無可再好,不知這位姑娘有何見教?」
雀兒這才回過神來,見隔壁桌的都跑過來理論了,才知犯下了錯,尴尬地回道:「我沒有批評的意思……」
想不到莫宸看了那位文士半晌,忽而放寬了心,淡淡地說道:「沒關系,雀兒你就說說看,我也很想知道。」
雀兒朝着那名文士點點頭,羞怯一笑,這才說道:「我只是認為,這海鮮羹味美是味美,可是用的都是上好的材料及調味料,反而甜與鹹的味道太過突出,若是能在烹煮的過程中加上一小匙老醋,中和一下這些味道,會讓美味更上一層樓。」
文士聽完又是皺眉,又是點頭,最後居然叫來店小二,讓大廚煮了一盅加了老醋的海鮮羹湯來。
他大方的盛了三碗,兩碗給了莫宸及雀兒,一碗自己喝,他才喝了一口,就覺羹湯濃稠,味道更加鮮甜,令他眼睛一亮。「果然如姑娘所說,這碗羹湯變得更加順口了。」
雀兒不好意思地道:「這位爺謬贊了,我也只是憑經驗猜測。」
酒肆裏的大廚從廚房裏走了出來,在店小二的指引下,也來到了雀兒這一桌,看到那盅他特制的海鮮羹,他不由得汗顏道:「不知是哪位高人指點小老兒做的羹湯,果真讓這羹湯更加美味了,以往小老兒闖出了點名號就妄自尊大,看來還是井底之蛙,需要精益求精啊!」
「哈哈!」文士笑了笑,朝雀兒擡了擡下巴。「是這位姑娘建議的。」
大廚好好的向雀兒致謝了一番,又承諾這次用餐由他做東,才喜孜孜的離開。
此時,那名文士也與莫宸聊開了,見莫宸談吐不俗,很是欣賞,幾人索性坐成一桌,暢快的共餐。
「有緣與小老弟及弟妹相識,那在下也不隐瞞,其實在下是九州島巡撫賀遠山,替皇上看守江山的,這裏是在下的故鄉,最近恰好巡察至此,生平又好吃,思思念念都是故鄉的味道,才特地來此光顧。」賀遠山瞧兩人不像作僞之輩,而他的身分也不是什麽秘密,所以大大方方的說出來。
莫宸卻是毫無意外,方才他就認出來了,只是對方沒有承認,他也不便明說,現在倒是沒了這個顧忌。「其實我們這趟前來,原就是聽聞賀大人正巡察至此,想來個攔轎喊冤,沒想到竟在這種情況下巧遇了。」
「喔?」賀遠山很清楚莫宸說的巧遇應該不是假話,因為是莫宸他們先來的,而自己的行程可是極不固定,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明天會去哪裏,所以特地在這裏演一出給他看、博得他信任的戲碼,這個可能性微乎其微,再加上莫宸坦言就是來找他的,反而讓他的疑心去了大半,一聽到「攔轎喊冤」,他也正色起來。「賢弟請說。」
「在下只是想請大人去找一下遼州知府柳權……」莫宸于是娓娓道來一切,包含他希望賀遠山協助的事。
桌面下,他卻悄悄握住了雀兒的小手,他的妻子,可真是個福星啊!
朝廷要的武器必須在三個月內交貨,但三個月後宋青濤來到大牛刀劍鋪,卻發現整個鋪子空蕩蕩,彷佛從來沒有存在過,明明前些天他還來确認過制作武器的進度,怎麽會一轉眼就不見了?
他焦急的向四周其它鋪子打聽,可是都沒有人知道他們是何時搬離的。
再怎麽蠢都知道,自己可能遇上騙子了,何況是宋青濤這麽精明的人。但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陰溝裏翻船的一天。
他急忙沖到城主府,奇怪的是,他一介平民,竟然可以讓那些城衛讓路,讓他一路尋來城主胡振東的面前。
「糟了!城主,出大事了!」宋青濤難得失卻了冷靜,一見到胡振東便驚慌失措的大呼小叫。
胡振東正在喝茶,一口茶差點直接噴出來,他皺眉瞪着宋青濤,沒好氣地道:「什麽大事?」
「大牛刀劍鋪不見了!」宋青濤氣急敗壞。「今天是交貨的日子,可是整間鋪子是空的!」
「什麽?」這次胡振東真的把茶噴出來了。「怎麽會不見了?」
「我不知道,只怕這回我們遇上騙子了。」宋青濤恨恨地咬牙。「而且別說三萬把,一把我們都交不出來。」
終日打雁,終被雁啄瞎了眼,宋青濤騙得了莫家鍛造坊,如今換他被別人騙,只怕這次不僅莫家鍛造坊要吐出來,連小命都有可能不保。
「那怎麽辦?」胡振東着急地由椅子上站了起來,開始在廳裏繞圈子。「這次的武器可真是貨真價實的要給邊軍的配備,不容許延長貨期就算了,現在連個幾百把都沒辦法拿出來交代……唉,這次真被你害死了!」
宋青濤當初能夠接到朝廷的生意,确實是借用柳竹音的關系,但即使如此,他一介平民要見到遼州知府還是有困難,所以他便請胡振東出馬,有了城主引見,他才成功的見到柳權,請柳權去談下了這筆生意。
現在事情出了纰漏,不單只是宋青濤有事,中間牽線的一個個都逃不掉,事已至此,幾乎沒有可以挽救的餘地。
「城主,我們逃吧,一把刀都交不出來,依律會砍頭的!」宋青濤說得咬牙切齒。
他這幾年花費心力好不容易才得到莫家的産業,現在要他割舍,簡直就像割他的肉一樣,可是如今這種情況,他也只能抛下一切了。
「逃?」胡振東愣了一下,接着連連點頭。「對對對,只能逃了,我這就去打點,還得叫上我的二姨太、三姨太、四姨太……」
「不用叫了,你們一個都逃不了!」
門口突地傳來一道威嚴的喝斥,柳權帶着一名氣質卓然的中年文士以及幾名随從大刺刺的走了進來。
胡振東和宋青濤色大變,但胡振東還是硬擠出一個笑容問道:「柳大人,您怎麽來了?這位是……」
柳權先是恭敬的朝中年文士微微一揖,這才道:「這位是巡撫賀遠山大人,賀大人今日代替兵部前來收取訂制的武器,因為找不到你們,就找到本官這裏來了,想不到倒讓我們聽到一出好戲啊!」
不待兩人反應過來,賀遠山板起面孔厲聲喝道:「宋青濤、胡振東!今日是交貨日了,本官到莫家鍛造坊,居然無人接應,現在找上門來,居然聽到你們要逃了?本官可是訂金都付了,訂制的武器三萬件呢?」
胡振東冷汗流得整個背都濕了,卻找不到什麽好理由,只能支支吾吾地道:「呃……大人,這一切是誤會,那批武器出了一點問題……」
「看來不是出了一點問題,而是出了很大的問題吧?」賀遠山目光犀利地掃過兩人,兩人一和他對上視線,都有種身子瞬間結凍的感覺。「剛才本官可都聽到了,你們一把刀都交不出來。不是聽說莫家鍛造坊遠近馳名,做工精良,而且從不拖欠?」
「這……那個……」胡振東直向宋青濤使眼色,要他想想辦法。
宋青濤哪裏有什麽辦法,饒是口齒伶俐如他,遇到這種被人贓俱獲的突發狀況,一時間也不曉得該如何反應了。
賀遠山身後的一名護衛一步走了出來,摘下頭上的頭盔,冷冰冰的瞪着宋青濤及胡振東說道:「他們答不出來的,因為現在的莫家鍛造坊,根本沒有接下這筆生意的能力。」
一見到是莫宸,宋青濤及胡振東都不敢置信,張口結舌,尤其是宋青濤,一聽到莫宸說話如此有條理,當下便知道他的傻病已經治好了,這也等于他宋青濤完蛋了。
莫宸并不理會宋青濤的驚訝及害怕,徑自對着賀遠山陳述宋青濤及胡振東兩人的罪狀,「啓禀大人,草民便是莫家鍛造坊的家主莫宸,宋青濤勾結金石城城主,以莫須有的罪名謀奪了莫家的家産,拘捕了我莫家人,還派人中途劫殺,是草民有幸,逃過一劫。胡、宋兩人此舉導致莫家鍛造坊分崩離析,老的師傅都離開了,所以才會制不出大人要的武器,請大人明察。」
「胡振東、宋青濤,此人所說是否為真?」賀遠山沉聲喝問。
「當然不是!柳大人……」胡振東頻頻向柳權使眼色,希望他能說兩句話為兩人開脫,畢竟柳權在争取朝廷生意這件事情上也是有牽扯的。
「叫我做什麽?」想不到柳權竟撇得一幹二淨,還倒打一耙。「賀大人,下官可以為莫家作證,确實是宋青濤勾結金石城城主胡振東,謀奪了莫家的家産。當初下官是以為鍛造坊仍是莫家主事,才會介紹他們做這筆生意,想不到莫家鍛造坊早被胡、宋兩人霸占且易主,下官也被蒙在鼓裏啊!」
「柳大人,您怎麽可以……」胡振東急得雙眼都泛紅了。
柳權別過頭去,一副不屑與之為伍的模樣。「本官怎麽了?你們的所作所為讓本官痛心至極,在莫家家主帶着賀大人找上門來、聽聞來龍去脈時,本官便知道被你們騙了,馬上帶着賀大人來抓人,像你們這種奸詐小人,是為王朝的清明之風所不容!」
宋青濤原本還一頭霧水,柳權怎麽會突然倒戈相向,如今一聽便明白了,原來是莫宸不知怎麽找上了巡撫賀遠山,然後帶賀遠山去找柳權,揭發了莫家鍛造坊如今易主、只是座空殼的事實,柳權為了脫罪,自然會把事情都推到他和胡振東的頭上,而且還不得不為莫宸作證,如此才有辦法解釋為什麽他會當中牽線促成這筆生意。
宋青濤與胡振東縱使有十張嘴,也鬥不過做官的兩個口,只能束手就擒。
「想不到,到最後我仍是比不上你,輸在了你的手上。」宋青濤憤恨不甘的瞪着莫宸,無法接受他機關算盡,卻是換來這樣的結果。
「我從來沒有想要和你比。」莫宸搖了搖頭,接着,居然把他身邊那個侍衛也拉了出來,揭下她的帽子,讓宋青濤看個清楚。「而且這一次你并不是輸給我,而是輸在你沒有一個好妻子。」
莫宸微微一笑,要不是有雀兒,不會有人裏應外合配合他的計劃,讓他奪回莫家家産時無後顧之憂;不會有人只用美食,就讓莫家的弱将殘兵變得和樂融融,更有向心力;不會有人幸運的只是更改了一道名菜的配方,立刻獲得一名高官的欣賞。
況且他向來欣賞宋青濤的能力,要不是他重生了一次,也不可能神機妙算到從宋青濤還沒下手勾結胡振東栽贓莫家之前就開始布局,只能說,害人之心不可有,天譴不是不到,只是時候未到。
宋青濤并未反駁,也沒有力氣再反駁,他不知道前世時雀兒已壞了他一次好事,阻擋了他對莫宸下毒的途徑,讓莫宸只吃她做的食物;如今雀兒重生,她同樣陰錯陽差的阻止了他的陰謀。
那方,賀遠山已然派人拿下了胡振東與宋青濤,但這方,小兩口深情的凝視,早就把那些大怨大仇都抛到腦後了。
平時莫宸的話,雀兒常聽得雲裏霧裏,不甚了了,但這一次他的言下之意她卻立即了解了,宋青濤的女人是柳竹音,他的意思是不是柳竹音比不上她?
在這一瞬間,她突然覺得,她可以為了這份愛情,什麽都不怕了。即使莫老夫人再刁難,即使他與柳竹音的婚約未除,陰影仍然卡在兩人之間,但她都有勇氣去面對、去解決了。
歷經了這麽多風風雨雨,他們都有了新的體認,什麽榮華富貴、利益權力都是假的,只有兩個人相知相守,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