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朝廷以立夏趨吉避兇為由,要求百姓在屋子的門窗外挂上以五為倍數的銅鈴,原本只是要求神機營及宋府附近的民家照辦,想不到附近的百姓聽了,為求一個福氣,家家戶戶都挂上了銅鈴,一日之內,挂銅鈴的風氣便彌漫了整個京城。
幸好這幾日風不大,銅鈴也有些重量,不會随便就叮當作響,否則京城不吵死才怪。
在權辰漢與夏邦呈往東北方搜索了一日未果之後,他們終于投降,請香柳拿着羅盤領他們找,總比大海撈針要好。
走過一戶戶的民宅,權辰漢看到的都是一串串的銅鈴,忍不住說道:「挂這些玩意兒真的有用?」
「你不是相信我才答應命全城挂銅鈴的嗎?怎麽又來問我?」她淺笑睨着他,又是那種滿肚子壞主意的調皮表情。「我的建議只是盡人事,能不能化煞,就要聽天命了。」
「那我們做這些豈不是徒勞無功?」他瞪着她。
「我怎麽會做此無謂之事?」但這種看不見的東西,她要如何解釋?她常受別人質疑,都能雲淡風輕以對,卻從沒有像權辰漢這樣一句探詢,就這麽強烈地影響了她的心情。
她忍不住眉目微斂,看來楚楚可憐,言語卻是埋怨挖苦。「将軍先是質疑小女子的相命法,又懷疑小女子的卦算,事後不都證明确有其事嗎?這些事也非小女子主動提及,而是将軍垂詢,現在又來質詢銅鈴一事,香柳好委屈啊……」
「我沒有那個意思,我只是……」但他确實為難她了不是?打從一開始他到相命館找她就是要尋釁的,誰知道相處了這些日子,他對她的心态及看法會改變這麽多,連他都說不出現在對她是什麽感覺,為何見她泫然欲泣,竟一下子慌了手腳?
香柳不依地繼續道:「若是這一次銅鈴派上了用場,對于五黃煞有所化解,将軍就答應我一個條件,以慰小女子所受之冤屈。」
連冤屈都出來了,說得好像一切都是他權辰漢對不起她。
他大手伸了過去,卻又想到大街上怎麽好随意觸碰人家姑娘家,又不是像他昏迷那陣子是在房裏……手足無措了一陣,他才讪讪然道:「好,要真能如你所說,你提任何條件我都答應你,你別那副表情,好像我欺負了你。」
何況,那五黃煞若真有她所說的那麽嚴重,區區幾個銅鈴能起什麽作用?即便答應她也無妨。
得到他的承諾,香柳馬上笑開臉,方才的哀怨一掃而空。「既然如此,那這條件的內容,小女子就先保留了,将軍屆時可別反悔。」
她不禁得逞地嬌笑,這次,一定要狠狠占他一個大便宜!
權辰漢心知又被她耍了,原就威武的臉龐一板,「你……」接下來的話,卻是一點也說不下去,因為顯然她一點也不受威吓。
夏邦呈在一旁看得起勁,忍不住揶揄道:「權将軍和香柳姑娘打情罵俏,倒真像是小倆口呢!」
「我和她才不是小倆口!」權辰漢斷然否認。
「原來将軍嫌棄香柳……」她又馬上端出一副可憐兮兮的臉。
「你……」權辰漢欲辯,卻又不知該怎麽說,末了,只能冷哼一聲,硬吞了這口悶氣。
夏邦呈忍不住哈哈大笑,連始作俑者的香柳都低下頭偷偷竊笑起來。要說玩弄男人的手段,他再練一百年也抵擋不了她的高明啊!
權辰漢再也不說話了,免得又落人話柄。一群人最後随着香柳停在一個不起眼的胡同前,她指着一整片的民房道:「應該就在這裏面。」
要辦正事了,方才衆人的戲谵也收了起來,權、夏兩人示意手下進胡同捜查,沒一下子,便有衛兵前來禀報,「統領大人,權将軍,已找到宋大人。」
兩人一點頭,一群人便和那衛兵走進一戶有些破舊的民宅,此時兵士們早已圍滿了四周。
一進去,宋弘休及宋光明兩人表情不太自然地坐在廳中,他的一幹親衆則在裏間被衛兵們壓制着。
「宋大人竟藏到此處,倒讓在下一陣好找。」權辰漢冷冷地道。
見到權辰漢、夏邦呈及他們後面的一大群人,宋弘休先是站起身,拍拍衣擺,一臉理直氣壯。
「權将軍,無論宋某在此處理由為何,應該不觸犯律法吧?就算是小兒日前沖撞了将軍,宋某在此向你賠罪就是,頂多小兒讓你杖罰幾下,應可抵過,你帶領官兵日日搜捕宋某,是否太不講道理了?」
「宋大人所犯之事似乎不只如此,是夜與令郎前往客棧擄人尋釁的,應是毛氏海盜對吧?」權辰漢反問。
「将軍有證據嗎?」宋弘休嘴硬道。
權辰漢淡淡地瞥了宋弘休的行囊一眼,裏頭分明都是金銀珠寶,若非急着要走,怎會丢下偌大府邸,只拎着重要細軟?
而宋弘休硬要狡辯,要他認罪還需花一番工夫,但他們已經沒時間了。
香柳突然微微揚眉,湊近權辰漢耳邊低聲道:「将軍,五黃煞将發生,代表還留在此處者無一幸免,不如硬留下他父子?」
權辰漢深深地望着她,他知道她的意思,但若不是極相信她,據此威脅宋弘休,也不過是讓人看笑話,顯得他這個将軍有多愚蠢罷了,甚至根本拿不下此人。
但他卻依循着相信她的本能,語帶威脅對着宋弘休冷笑,「既然宋大人堅稱未與海盜勾結,但在下卻是親眼所見且已将所見禀明皇上,不如宋大人與公子就打道回府,等待朝廷調查的結果如何?」
宋弘休臉色忽白忽青,趁夜逃跑的計劃看來是落空了,知道最後必逃不過這一劫,與兒子相視一眼後,便長長一嘆。
「下官認罪了。」他臉一垮,一下子像老了十歲,「毛氏海盜許下官龐大利益換取新式火器的圖樣情報,此舉有愧于我國,要抓就抓下官一個吧!小兒是不知情被牽扯進來的。」
一旁的宋光明也是臉色慘白,甚至還不受控制地直發抖。
「若只是盜賣火器圖,朝廷沒有查出大人的罪證,又沒有打草驚蛇,大人盡可繼續留在京城,何必急着要走?」權辰漢聽出他話裏未竟坦白之處,厲聲責問。
說到這個,宋弘休眼中也露出深深的驚恐。「毛氏海盜由下官處知道大批火藥運送至神機營一事,他們心知這批火藥必是拿來剿匪,故聲稱要炸毀這批火藥。要知道這次火藥的數量若一次引爆,方圓幾十裏都無法幸免,下官無能阻止海盜逞兇,只好自保,帶着親人逃離……」
權辰漢、香柳及夏邦呈三人面面相觑,原來五黃煞的內容為此,一旦火藥引爆,的确是天大的災難。
夏邦呈急忙問道:「海盜如今潛伏在哪裏?」
「他們分頭藏匿了,留下來的全是死士,分散在城內各處,下官只知他們準備明晚醜時起事。」
所以除了守株待兔,還能怎麽抓?除了香柳以外的所有人心中都升起一種大難臨頭的惶然,她則若有深意地望着權辰漢一眼,這下他對她的預言該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了吧?
權辰漢哪裏不知道她的意思,因為目前危機未解除,他只淡淡地道:「事情還沒完,若真能證明你那些銅鈴能起作用,化解海盜引爆火藥之危,本将軍自然不會違背承諾!」
依宋弘休所說,這兩天,将是海盜起事的時候。
火藥已經有一半運至神機營,還有一半來不及起運,尚囤在城外一個叫李家原的地方,因此這兩處分別都安排了重兵圍守,由權辰漢及兩個俾将分別駐守,至于夏邦呈則領着禁軍在京城裏捜捕,京城因此一陣風聲鶴唳,宵禁之後根本沒人敢走在街上。
權辰漢将李家原交給趙青與李齊,自己則留在神機營內觀察布防的情形,心忖如此嚴密的防備,連只蟲都飛不出去,更別提是一群殺人如麻的海盜了。
此時,一名小兵急急忙忙地在守衛的帶領下來到權辰漢面前,他一見到威風凜凜的大将軍,随即像腳軟似地跪下,「大、大将軍,趙副将命小的飛馬前來禀報,李家原那方受到海盜圍攻,求将軍領兵援助。」
「什麽?!」權辰漢臉色一變,「海盜來人多少?我方戰況如何?」
「報告将軍,海盜約莫來了數百人,将李家原團團圍住,趙将軍與李将軍領軍苦戰,只怕将軍再慢半刻,我軍就擋不住了!」
權辰漢當機立斷對着身旁的近衛道:「傳我軍令,率一半人馬至前庭集合,急奔李家原救援!」
近衛們大喝一聲,全急忙地出去傳令,而權辰漢也拿起佩刀,急忙往外疾去,沒有人注意到那名還跪在地上的傳令兵,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夜色中,五百兵士快馬馳向城外李家原,神機營留守一半人馬,由一個校尉看守。人數雖少了一半,但留下來的人卻不顯緊張,畢竟人人都覺得海盜主力已聚集李家原,京城裏還有夏邦呈的禁軍四處游走,想來不會出什麽事。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神機營附近突然轟然作響,毛氏海盜的副首領祈猛領着數百名海盜從四面八方竄出,猝不及防地圍攻神機營。
神機營內兵荒馬亂,留下來的士兵們拼死抵抗,城裏的禁軍也慌忙集結回防,畢竟這裏是天子腳下,若容得海盜如此猖厥,夏邦呈大概是第一個要被砍頭的。
祈猛哈哈大笑,手上大刀又砍翻了兩名衛兵,大喝道:「弟兄們!只要能攻進神機營,就是立了大功,回頭立功者家屬可自領一船,賞金百兩!」
由于海盜來得太多太快,守衛根本無法及時反應,防守圈不斷縮小,最後只得守在火藥室前,抵死不讓海盜攻入。
「放火箭放火箭!」祈猛一咬牙,身邊燃起了火把,照亮他殘酷的表情。「炸了神機營,只要火藥沒了,咱們毛氏老巢就能保數年平安,說不定還能攻回沿岸,為了我們毛氏的未來,死了都值!」
數目龐大的火藥若是引爆,附近的人都無法幸免,因此這群海盜是存着死志來的,而他們的首領毛剛已承諾每名死士的身後事及家屬必好好安置,加以重賞。
當注意到朝廷士兵被攻出一個缺口,祈猛立刻吹了聲哨,一大群海盜像潮水似地往神機營火藥庫內湧入,而士兵們則像怕火藥庫引爆,自己也必死無疑般,全驚慌地往外撤出。
待祈猛等人進到火藥庫,發現裏頭只是空屋一座時,立時臉色劇變,很快便想明白這是怎麽一回事,馬上扯起嗓門大吼,「快退出去!這是個陷阱!快退出去!」
但湧入的人那麽多,哪裏可能一下子全退出,海盜們聽到他大叫,又不明原因,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全亂成了一片。
這時佯作援兵李家原的權辰漢,以及京城裏夏邦呈的禁軍,早已重新将神機營牢牢包圍,冷眼看着海盜中了這「請君入甕」一計,權辰漢毫不留情地下令,「放箭,不留活口!」
一時間,神機營成了修羅地獄,哀嚎慘叫此起彼落,海盜揮着刀往外殺出,全被圍攻的士兵們擋住,就這麽一面倒的殺了約半個時辰,原以為海盜該全軍覆沒了,在朝廷軍放下武器,準備清點敵軍死傷時,祈猛及數十名海盜竟「死而複生」,由屍體群中忽而立起,趁其不備殺出了神機營。
「權辰漢!你等着,此仇我祈猛必報!」空氣中,只剩祈猛兇狠的叫聲,接着他們極迅速地分頭隐入了民宅中。
「快追!一個都不準讓他們跑了!」夏邦呈臉色大變,帶着禁軍分頭追去。
「要讓主犯輕松逸去,必成京城大患!」
權辰漢見狀,也冷着臉帶着一群軍士捜捕,然而海盜來無影去無蹤,又是化整為零,如何能這麽容易捉拿?
正一籌莫展時,深夜裏,突然幾戶民宅響起了斷斷續續的鈴聲。權辰漢靈光一閃,急忙叫軍士們鎖定銅鈴響起的民宅。
因為城裏的百姓大多将銅鈴系于門窗上,而且為求袪禍納福,更有民宅,系就是百來顆,而海盜欲闖入民宅,無論從窗戶或是大門,必定會扯動銅鈴。銅鈴無風自動本就不可能,因此按聲緝匪必定沒錯。
夏邦呈也是聰明過人的人,不多時也發現了這一點,于是在權、夏兩人的指揮下,很快地便捜出了逃竄的海盜,甚至連祈猛也在不久之後落網,既然主謀已伏首,那麽就算逃掉,兩個海盜也無足輕重,捜捕行動終能告捷。
至此,京城一個大劫終于化解,兩人聚頭後,夏邦呈喘了口氣,對權辰漢佩服地道:「将軍這圍魏救趙一計,着實高明。想來海盜也猜不到我們居然敢将火藥全放在第三處,由禁軍看管,神機營及李家原也不過是誘敵之計,如今他們果然中計大敗。」
雖是大勝,權辰漢卻只是苦笑,并未有任何欣然之感。
「權将軍面色不豫,似乎仍有心事?」夏邦呈不解。
權辰漢一聽,苦笑更甚。「你忘了,若是這堆該死的銅鈴派上用場,我可就欠某人一個條件了。」
夏邦呈一愣,随即大笑。「這确實是個困擾,不過香柳姑娘深明事理,應不致拿此為難将軍才是。」
「你确定?」權辰漢無奈反問。
夏邦呈一怔,看着他的目光不由得轉為同情。他雖不熟悉香柳的性子,不過就這幾日相處,也知她是個花招百出的狡黠女子,俗話說女人心海底針,但她的心中那支針,恐怕早已深深的埋到海底泥土下,她會做什麽,就算是天神也難以厘清啊!
權辰漢不是傻子,也沒有自投羅網的習慣,因此在抓到海盜後,他沒有馬上回到西南官邸,而是直接回京述職,向皇帝說明緝捕海盜的過程。
因光是想到香柳那似笑非笑的戲谵表情,他就覺得又愛又恨不知如何應對。
等等,又愛又恨?權辰漢嚴峻的表情一個扭曲,不明白自己怎麽會有這種想法,恨也就罷了,這愛是……
他就這麽心神不寧的進了皇宮述職,由于讓海盜侵入京城,權辰漢與夏邦呈理應被問罪,可是他們殲滅海盜,又緝拿了毛氏副首領祈猛,算是大功一件,如此功過相抵,倒也沒受到什麽責罰,只不過皇帝在殿前突然下了一個命令,令權辰漢有些措手不及。
「毛氏海盜在沿海各縣猖獗已久,劫掠我國財糧人命無數,還封鎖航道、劫船越貨。權将軍前幾月雖于東南沿海成功鎮壓,然海盜根基仍在。近日東南造船廠已造出三艘大船,護衛船數十艘,搭配新式火器,朕任命你領東南沿海駐軍至南方會師潮州海軍,剿滅海盜,取毛氏首領毛剛的首級回來見朕!」
「臣遵旨!」權辰漢躬身受命。他平時的駐軍都在東南沿海,為全國最富庶之地,因此毛氏海盜的巢xue雖在南海,卻不時至東南沿海劫掠。然而南海大大小小的島嶼有數百個,要找出他們的藏身之處十分困難,但海盜都算計至朝廷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希望有了南方潮州水軍的幫忙,他能順利達成目标。
然而皇帝突然話鋒一轉,表情有些古怪,又有些有趣地問道:「權将軍,聽說這回京城輯拿海盜能大獲全勝,一個叫香柳的相命師功不可沒?」
權辰漢愣了一下,「确是如此。」
「那她比起一般江湖術士如何?」皇帝好奇道。
權辰漢沉吟了一下,他實在不想吹捧香柳的能力,徒然助長她的氣焰,卻也說不出謊話,只能持平而論,「她看相論卦确實頗有造詣,五行數術都有涉獵,臣等此次追緝犯人,她厥功甚偉。」
皇帝點點頭,「果然不簡單,朕曾征詢其他大臣,有許多曾找她算命看相排命盤的臣子們,都非常肯定她的功力。」
「臣一開始誤以為她只是妖言惑衆,因此吃了一個大苦頭。」權辰漢想到那個不知何時要兌現的條件,只有苦笑。
「好吧,既然如此,朕便要她此次和你一同至南洋,相信以她蔔卦觀星的功力,必能在緝匪上有所助益。」皇帝似乎早有定計,此番話說出來,完全是一副無可反駁的口氣。
可是,權辰漢仍本能就想反對。「皇上,這……」然而這麽一起頭,便見皇帝皺起眉,他很識相地将接下來的話硬吞下去,雖然表面上看來猶是相當不願意的樣子。
天知道他有苦難訴,由于心中對香柳已産生某種異樣的感覺,那妖女偏偏又愛撩撥他,這回南洋之行他必與她朝夕相處,萬一一個把持不好,連他都不敢想像會發生什麽事情。
「好,那這件事就這麽決定了。」皇帝望向身邊的小太監。「朝會之後,朕便命小李子去傳旨……」
「禀皇上,臣自願前往傳旨。」權辰漢硬着頭皮搶下這份工作。
因為在出發前,他希望好好和她達成一些協議,總要确定她能在他控制之下,不會随便影響他的心志,免得壞了大事。
皇上不明他的想法,卻是雙眼一眯,笑容有些微妙。「喔?權将軍要親自傳旨?朕聽夏統領說,權将軍與香柳之間似乎有些說不出的暧昧,看來真是如此。能讓堂堂一個鎮國大将軍前往傳旨,她也算面子十足了。」
此話一出,殿堂上的大臣們也忍不住笑了,難得朝會過得如此輕松有趣,又有誰會去注意到權辰漢尴尬的表情裏,有多少的無奈呢?
相命館重新開張,由于香柳協助神機營緝匪一事而名氣大大增加,因此相命館才剛拉起門簾,就有不少人捧着銀子在外排隊,想讓這位名震京城、豔冠群芳的相命師替自己算個好卦。
不過香柳也不是那麽好見的,并非有錢她就出現,通常是冉兒通報後,由她決定接不接待這個客人,而她若願為其算命,絕對會替其蔔算出最令人滿意的結果。
只是相命館賓客如雲、高朋滿座,就苦了一個從早上就開始等候的男人。
權辰漢身懷皇命要來宣旨,但城裏他與香柳的暧昧傳聞沸沸揚揚,他實在不想出現在衆人面前,所以只好在附近伺機而動,沒想到這一等,一個早上就過去了。
耐性盡失的他悶着一肚子火氣幹瞪眼了半晌,索性豁出去,大搖大擺地走進相命館,原本在館內求見香柳的民衆,還有在外頭看熱鬧的人,全忍不住傻了眼,四周頓時一片寂靜。
權辰漢只是微皺起眉,表情凝肅,頰邊的刀疤更顯猙獰。當他冷冷地環視了一圈,識相的人全摸摸鼻子跑了,就算不識相的,也在他寒冰般的目光下瑟瑟發抖,夾着尾巴溜走。
好了!現在擋路的石頭全搬開了。權辰漢看了眼自己總帶在身邊的趙青與李齊,便用眼神示意他們守在門外,沒想到腳步才剛動,香柳那清亮婉約又媚人甜膩的嗓音便由內室飄出。
「将軍光臨,小女子無比榮幸,只是怎麽将我的客人都吓跑了呢?」
随着話聲出來的,是嬌豔如昔的香柳,但見她一個眼波、一個笑容,都像在勾引權辰漢,令他在心中大呼受不了。
「他們要走,我有什麽辦法。」他表情肅然,臉上明明白白寫着:人不是我趕跑的。
「喔?我還以為,你是在意近日京內與我的流言蜚語,所以才會不喜他人旁觀。」香柳低聲笑道。
「我哪裏會在乎那些。」他輕哼一聲。
「那好,可否請趙副将及李副将別立在相命館外頭,免得影響生意呢?」她刻意說道。
「……」權辰漢頓時無言以對,心中想着各種說法,偏又不知哪句能拿出來反駁。
香柳看得掩唇嬌笑。「大熱天的,将軍冒汗了呢。」
話說完,她便掏出絲巾,想替他擦汗,想不到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沉聲道:「你知道什麽叫男女授受不親嗎?」
她聞言細眉一擰,柔聲哀怨地道:「香柳以為和将軍關系不同了呢!在将軍負傷之時,香柳被将軍摟在懷裏降溫,連拒絕的機會都沒有,如今香柳欲替将軍拭汗,将軍卻說男女授受不親,這要香柳如何承受?」
權辰漢再次無言,瞪着她半晌後,突然粗聲粗氣地道:「你對男人都是用這一套的嗎?」
這句話對于女性,無疑是天大的侮辱,但對香柳可不,她對于自己對付男人的手段可是頗為自豪,何況她很清楚地由權辰漢的語氣裏,聽到一絲酸溜溜的味道。
因此,她若有深意地迎視他,「雖說我看來周旋于男人之間,但你可曾見過誰能碰得到我?」
權辰漢頓時像是被什麽東西重重地敲了下腦袋似的,裏頭隆隆作響。所以她的意思是,到目前為止,能放肆的擁抱她京城第一美人相師,接受她另眼相待的,只有他一人?
這代表着什麽?
權辰漢只能眼睜睜看着她淺笑着用絲巾在他額上拭汗,完全放棄了抵抗。這女人實在太太太厲害了,她要存心勾引,根本沒幾個男人逃得出她的掌心之中。
哼哼,要趕走她的客人,就要受點震撼教育。香柳暗笑忖道,在耍了他一記之後,終于好心地放他一馬,收斂起那張揚的魅力。「你還沒說,此番前來找我究竟意欲為何?」
權辰漢也回過神來,在心裏嘆息後,正容道:「我即将率領海軍至南洋剿匪,由于你先前追緝海盜有功,因此皇上派下了一些賞賜,并想藉助你的能力,協助此次下南海一事,希望務必找出匪徒巢xue,将其一網打盡!」
「喔?」她有趣地望着他,目光中洩露出幾絲狡黠,「你既代皇上來傳旨,若是我不答應怎麽辦?」
「你非答應不可,否則皇上可問罪于你。」老實說,他雖對與香柳一同出航、朝夕相處有所顧忌,卻也絕不希望她被問罪。
「要是我堅持不允呢?」香柳皺起眉。「海盜殺人如麻,奸淫擄掠無惡不作,我區區一個弱女子,萬一受到了什麽傷害,光想就吓死人了。」
他權辰漢殺的人也不比海盜少,怎麽她在與他鬥嘴之時,就不見害怕?何況,她在算計那些海盜時,可也是非常冷靜的。不過他并未将這疑問說出口,只是眯起眼望着她,想看出她這番話究竟有多大的真實性。
然而香柳仍是那副委屈嬌弱的模樣,權辰漢犀利的目光不禁漸漸放柔,也許他真的高估她了,女人對于傳說中兇暴至極的海盜,害怕是理所當然的,遑論她還差點在宋光明的陰謀下被海盜擄走呢!
想了一想,他硬着聲道:「若你真的不想去,我可以替你向皇上回絕。」
「不會影響你嗎?」她咬着下唇,楚楚可憐的模樣令人想摟入懷中疼惜。
權辰漢的心又更軟了,雖說若連傳個旨這麽小的事都失敗,的确很難向皇帝交代,但即便被她騙了無數次,他還是對她硬不起心腸。「我自然有我的辦法。」
頂多,就是被訓斥一頓,了不起多殺幾個海盜抵罪就是。
看來他真的願意保住她……香柳那無辜的表情漸漸收起,換成了一臉深思。她承認自己的心情受到了不小的震蕩,她都把他耍成這個樣子了,他還是願意冒着得罪皇上的風險,也不願強迫她。
她突然想到,他曾經承諾會保護她,這承諾是否一生都有效呢?
從來沒有男人會這麽對她,從來沒有。
她突然香肩一垂,這次口頭占了上風,但事實上卻是被這男人打敗了。「好吧,我去。」
「你真的要去?」這下換他懷疑了。
「當然,将軍如此厚待我,我自然不會堅持為難你。」這句話,倒是有八分真實。
「好吧,不過我得先提醒你,屆時船上男兒多,女眷少,你可能不方便随便露面,必須控制一下自己的行為。」他突然想起她簡直走到哪裏,男人們就沸騰到哪裏,不由得出言警告。
香柳一愣,看來他非常在意她與其他男人間的互動,可即便她不主動招惹,別人也硬是要來找她,她又能怎麽辦?
難道他不知道,她現在對其他男人可是一點興趣也沒有,最有興趣的,就是他一人了嗎?
雖然心中有些咕哝,但她并沒有表現出來,反而輕輕一嘆,「既然我一個女人家有這麽大的影響力,此次下南洋的一切,就麻煩你多擔待了。聽說行船日子諸多不便,嚴重些還會暈眩不适。」
「我會盡量讓你好過些。」權辰漢皺眉,她說的确實沒錯,這也令他有些擔心。」
而她等的,就是他這句話。香柳緩緩地展開笑容,「那麽,為了讓我不會鎮日不安,我天生喜歡花香,可否在我的廂房點上薰香?另外,我怕熱,夏日炎炎又是南行,因此安排給我的廂房,希望能夠陰涼通風;還有,我的三餐裏必定要有雞蛋,這就要請将軍提醒膳房了……」
「要不要将軍讓你當算了?」要求這麽多,他沒好氣地道。
「我哪裏指揮得了那麽多士兵呢?何況,你說會盡量滿足我,我只要擁有你的承諾,當不當将軍又有什麽差別?」說話時,她唇邊仍挂着那副會氣死人的柔笑。
權辰漢無奈地瞪了她一眼,看來,他這回又傻傻地把自己送上門,讓她「陰」了一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