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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1)

轟然一聲,大夥兒的耳朵都還痛着,張眼一看,卻又是晴空萬裏,什麽狂風、烏雲、大霧全都消失了,要不是甲板上還有許多忍者的屍體,他們都以為是自己作夢。

而香柳卻是落在船艙頂,權辰漢正一臉悲傷的抱着她,被朝霧元聚集畢生功力一擊,首當其沖的她不可能有生還的機會。

然而,她卻撐着一口氣,在自己最愛的男人懷裏,緩緩睜開了眼。

「你……為什麽……」權辰漢到現在仍未能反應過來,怔愣地望着她,彷佛她口中慢慢流出的鮮血只是幻象,就像方才群魔亂舞的情況一樣,全都是朝霧元制造的幻象。

他似乎明白香柳不知用了什麽方式,把朝霧元的攻擊引向她那方,但他不明白她為什麽要這麽做,她以為保全了他的性命,他就會開心嗎?

香柳用盡力氣,舉起纖手輕撫他的臉,讓他瞬間清醒了過來,她的體溫原本就較常人低,如今更加冰冷了。

她的眼神漸漸渙散,卻是執着地一字一句,艱難地道:「我原以為自己天性涼薄……自私,又對人性多疑……水遠不會愛上人……但如果說這一世……就是來學習……如何專一的愛一個男人……我真的學會了……」

「你不要說了……不要說了……」她口中溢出的鮮血,全都流到權辰漢的手上,幾乎要燒痛他的肌膚。這種灼熱,比萬箭穿心還要難忍且令人絕望。「我每回說要保護你,卻都讓你陷入困境,是我的錯……」

他深深的閉上了眼,卻怎麽都平息不了由內心深處湧出的恐懼。一個力抗千軍萬馬不懼的大将軍,現在居然深深的害怕着,那種怕失去心愛女人的惶然,籠罩了他的全身,令他不住的發抖,抱着她的雙臂逐漸軟弱無力。

「權郎不要怪自己……這是香柳的命……」她咳了幾聲,吐出的鮮血更多了,但她仍緊緊的看着他,想用這最後的時間,将他看個清楚。「是香柳自己願意為權郎犧牲生命,這一劫不是你就是我……那麽,香柳寧可是自己……」

「不!應該是我!應該是我要死的……」權辰漢自責地打着自己,像是這樣可以減輕她的痛苦般,可是不管怎麽傷害自己,似乎仍有股力量,将他心中她那俏麗的鮮活形象慢慢粉碎,化為血污一片。

不願看他傷害自己,她抓着他的手,明明已經無力為之,他卻再無法有任何動作,香柳強睜着眼,因為她知道只要一閉上,就是永別。

「……答應我最後一件事,權郎。」她氣若游絲,卻堅持要将最後的話交代清楚。

「我答應你!我什麽都答應你!只要你別死,不要死!」見她漸漸虛弱,他緊張地注視着她的臉,卻只能看到她越來越蒼白無生氣。

「我很壞……我不想遂了朝霧元的意……痛苦終身,所以選擇比你早走一步……」在這最後的時刻,香柳忍不住想着,自己果然是個自私的人,連生命最後的要求,對他而言都是自私極了啊……「上回五黃煞事了,權郎還欠香柳一個條件……記得嗎?」

她又輕又慢,像是呢喃地道:「香柳希望……權郎在我死後,別為我哭……別為我哭……」

權辰漢的眼眶已然紅腫,喉頭已是哽咽,悲之至極如何要他不哭?但他仍是點點頭,用袖子胡亂在臉上一抹,她的血在他臉上留下了痕跡,猶如斑斑血淚,流下了無邊無盡的遺憾及不甘。

他在她心中,永遠是那麽偉岸威風的男人,他該是立在軍前殺敵,而不是躲在人後傷懷……

得到他的首肯,香柳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在血光之中是那麽凄豔,就像夏日的荼靡花,開盡一生的璀璨,而後消逝。

「香柳——不要——你醒過來——」

在她阖上雙眼的那一剎那,只聽到權辰漢如受傷的野獸般嚎叫,他緊抱着她,胡亂的、沒有意義的狂叫着,然而這樣也不能發洩他心中萬分之一的難過與悲痛。

「蒼天何極——把她還給我——還給我啊!啊——」

旁人聽了,都忍不住為之鼻酸,但沒有人敢過去相勸,大家都紅了雙眼,甚至已經有人哭了出來,只是強忍着不發出聲音。權辰漢的哀恸,那麽的直接,刺入了衆人的心裏,這種赤裸裸的痛,誰能勸得了?他們都知道權辰漢對香柳的愛有多麽深。

但他們都不知道的是,他的痛苦很深、他的自責很重,但他自始至終,沒有掉一滴淚。

因為他答應了她不哭,就算肉體讓悲傷吞噬腐蝕了,他也不能哭。

如同女神般的香柳在船上香消玉殡,水軍弟兄們都認為是自己沒有保護好她,于是全軍缟素,悼祭她的貢獻,思念她舍身的精神。

香柳的遺體擺在她原本住的艙房,早該冰冷僵硬的香軀卻仍是栩栩如生,肌膚的彈性一絲不減,豔光依舊如昔,沒有人能解釋為什麽,若不是呼吸斷絕,生機不存,幾乎要讓人認為她還活着。

但在一片悲傷之中,卻有一個反常的人,他照常生活,時辰到了就吃飯睡覺,讀書、觀天相海相,該練兵的時候也不會手軟,一切,就像以前一樣。

那個人便是權辰漢。在香柳過世之後,他連一滴淚都沒有掉過,可是看在旁人眼中卻更加心酸。

因為他用膳的時候,桌上總是多擺了一副碗筷,他會叫人每日準備一顆雞蛋,放在多的那個碗裏;而他讀書時,讀的是周易、陰符經,因為他總是聽不懂香柳在說什麽,這回一定要看懂;他觀天相海相時,拿着的是香柳的羅盤,上頭還留有她的血跡;甚至練兵時有兵士偷懶,他都會嚴厲說着,「你們這麽懶散,如何保護香柳?」

在他的心裏,香柳沒有死,也因為她沒有死,他才可以不哭。她還是如以前一般,嬌笑着逗他取樂,用美色迷得他團團轉,他生活的周遭充斥着她的氣息,誰說她死了?

這一晚,在他替香柳蓋好棉被後,剛退出她的艙房,便看到趙青與李齊站在外頭,一臉擔憂的樣子。

「将軍……」趙青想說什麽,卻被權辰漢打斷。

「小些聲,香柳已經睡下,別吵醒她,出去再說。」他領着他們走出船艙。

身後兩人只能嘆息着面面相觑,連苦笑都做不出來。

來到甲板上後,權辰漢望着漆黑的大海,淡淡地道:「說吧。」

「大将軍……你這陣子太古怪了,好像香柳姑娘還在你身邊一樣,可是她明明、明明已經往生了啊!」李齊單刀直入地道。

趙青眉頭都快皺成一線,這李齊也太直接了吧?不過既然他們來意為此,趙青也就順水推舟地跟着勸說,「大将軍,李齊說的是,你要面對香柳姑娘過世的事實,不能再逃避了,你最近的反常行為已讓軍中弟兄議論紛紛,再這樣下去,大夥兒真會認為你瘋了。」

沉默了一陣子,權辰漢的視線由海面上轉回,冷靜地看着趙李兩人——冷靜到一種不正常的地步。

「你們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他面無表情的問,好像他們說的話一點也沒對他造成影響,不正常的不是他,而是他們。「你們為什麽要逼我相信香柳死了?你們覺得看我崩潰很好玩嗎?如果她不是還活着的話,我為什麽還要在這裏?我早該随她而去了不是嗎?」

趙青與李齊喉頭倏地發緊,胸口泛酸。原來,将軍不是不悲哀,而是他選擇忽視,否則便會失去活下去的勇氣。

該死的他們跟了大将軍那麽多年了,竟都看不到他反常之下,包含的是多麽深的愛情與痛楚,那根本不是一般人能體會的。

他能壓抑着不發瘋,已經是萬幸了。

突然,一個嬌細的嗓音在夜空中搶白,原來是已然看不下去,躲在一旁偷聽許久的冉兒。

「将軍的心情冉兒能明了,但冉兒有一事想禀告将軍,這是小姐生前囑咐冉兒不許說的,希望将軍聽了之後,能改變自己現在的做法。」她由暗處站了出來。

其實權辰漢早知道有人站在那裏,只是現在的他什麽都不關心了,才會漠視偷聽者的存在。

然而冉兒這番話,卻讓他原本死氣沉沉的雙目突然又燃起光芒,急忙問道:「香柳說了什麽?」

「小姐不是說了什麽,而是做了什麽。」提到這個,冉兒目光黯然,「其實小姐早在孤林島時,就知道将軍必定來救,所以事先占蔔了将軍此行的吉兇,想不到卻算出将軍的命格逢七殺及擎羊入,四煞倶現,必有死劫。」

說着說着,她又開始鼻酸了,忍住哽咽,續道:「她為了救你,蔔算出若有貴人相救,可逢兇化吉。而那貴人的命格……正是小姐的八字,所以她破天荒的算了自己的命,知道她若救你,必得舍身殉命。」

權辰漢聽得寒意陣陣,心痛如絞,原來那時他對她發脾氣,她卻曲意承歡,還說希望能學着做一個妻子該做的事,甚至是後來獻身,都是怕兩人沒有未來了!

而他做了什麽?他卻在那時候猜忌她,與她鬥氣,若是早知道這麽快就會永遠分離,他絕對會把握和她相處的每一刻時光!

瞧權辰漢臉色蒼白,神色動容,冉兒不禁也淚眼汪汪,吸了吸鼻子後,又嗚咽着道:「明知自己會死,小姐仍是選擇救你。朝霧元使用的殺招是針對将軍的命格屬金,以火克金而發動,小姐也是屬金的命格,當時她施咒加強自己屬金的體質,因此朝霧元的殺招發動後,自然就往她那兒去了……」

這便是前陣子她對權辰漢态度不善的原因,因為她早知道小姐會為他殉死,她舍不得和她從小相依為命的小姐。

權辰漢忽然退了一大步,胸口一痛,「噗」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吓得趙青與李齊連忙上前扶他,卻被他伸手止住。

「她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不?」他望向天空,像在問冉兒,又像問自己,最後他悲哀的給了自己答案,「因為她要我活,她知道我必會阻止她的,我寧可自己身受千刀萬剮,也不可能要她為了我少一根寒毛……」

冉兒控制了一下情緒,才慎重道:「所以小姐絕對不是希望将軍像行屍走肉一樣活着,希望将軍能體會她的用意,讓你的人生過得更好!」

權辰漢久久不語,冉兒這番話對他的打擊太大了,幾乎把他這幾日建立好的脆弱心防完全打碎,逼得他不得不正視香柳已經死了的現實。

「這太難了,少了她,我如何過得更好……」權辰漢痛苦的閉上眼,拼命忍住胸口那被傷心撕裂的感覺。「都說了為自己蔔卦會折壽,她為什麽這麽傻、這麽傻,害得自己……」

話聲戛然而止,他突然雙眼一睜,「對了!算己身之命大多不準,這是香柳說的不是嗎?」

「可是……小姐真的死了……」冉兒嗫嚅。

權辰漢搖頭打斷她。「不!香柳既知将死,依她的足智多謀,怎麽可能沒有做一點預防的準備?」他心中又燃起一絲希望,目光變得炯炯有神,緊盯着冉兒,「否則你們怎麽解釋香柳的身軀到現在還沒有僵硬,仍像個活生生的人?」

其餘三人面面相觑,他們從沒想過這個可能,也解答不出香柳屍身異常的原因。

權辰漢越說越激動,當機立斷道:「趙青、李齊!你們替我告訴孫衡,剿滅海盜及回京覆命一事就交給他,我要帶香柳離開!」

「這怎麽成?!」兩人異口同聲大叫。尤其是趙青,他很快說起這麽做可能會産生的後果。「将軍立了大功,若不回京覆命,反而變得無功有過,皇上若一念之差,說不定會下令賜死……」

「那又如何?」權辰漢冷冷地看着他,「我現在與死了有什麽兩樣?」

再一次,三人被他說得啞口無言。

「你們都不要跟來,我就算尋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出救香柳的辦法,至于冉兒,你放心,在我帶回完好如初的香柳前,你可以待在将軍府等你小姐回來。」語畢他立刻轉頭離開。

半個時辰後,收到消息的孫衡急忙由另一艘船搭上木板沖到了主艦之上,如無頭蒼蠅般找了一陣,最後在甲板上氣急敗壞問道:「大将軍呢?你們說他去哪了?」

趙青望着幽幽的海水,長長地嘆了口氣。

「将軍駕着小舟,帶着香柳姑娘遠去了。」

曾經滄海難為水,他沒有體會過這樣的深情摯愛,卻是同樣的動容。

千山萬水,期待與大将軍再相逢的一日!

兩年後。

權辰漢帶着香柳,走遍了三山五岳,四處探訪有名的神醫,得到了不可能醫治的答案後也不放棄,帶着她繼續往下一個未知的地方前進。

在春天的時候,他帶她到西湖,觀看有名的西湖十景,若香柳清醒,應該會開心的告訴他,這依山傍水的寶地是多麽的地靈人傑。

夏季,他知她怕熱,便帶她到美景冠絕名山的黃山,樹蔭濃密,泉瀑飛湧,涼爽宜人,俗話說黃山歸來不看岳,不知她心裏是否如他一般流連往返。

到了紅葉紛飛的秋日,他們甚至出了邊塞,領略北國風光。此時遠眺過去,山嶺上花草樹林各色缤紛,美不勝收,但他帶着她看大雁高飛,卻不願她看殘月凄清,秋上心頭愁更愁,這種苦他自己領受就好。

時至冬日,他帶她上了一次長白山,白雪皚皚,要找那能做成釣線的蜘蛛是不可能了,只能背着她行遍崇奇山岳,欣賞萬樹銀花。

第二年的冬季,他帶她上了天山,不為別的,只為他打聽到這裏有位隐世不出的神醫。

換了一般人,這般的傳說約莫是不會相信的,然而權辰漢已失望過太多次,也不知走了多少冤枉路,又豈會差這一段艱難路?

他将她放在有頂的雪橇上,自個兒則拉着馬走在前頭,經過了一個雪原,他停下來看看她的狀況,替她系好披風,撫着她的臉蛋。

「就快天黑了,香柳,咱們得快尋個地方落腳,否則怕入夜後山林野獸會出來,那就麻煩了。」

他常常這麽和她說話,而在他心裏,她也會回答他,因為在他心裏她已是他的妻子,俗話說嫁雞随雞,他到哪裏,她自然會跟随。

又走了幾裏路,天色已漸暗了,這一路連個樹洞都沒有,讓權辰漢有些焦慮,他不怕自己挨餓受凍,是怕她會受不了這冰天雪地。

突然間,樹林遠處出現了一縷炊煙,他心下一喜,便拉着馬兒前去,走了約兩刻鐘,來到一棟民宅之外。

這棟民宅與一般山林小屋無異,還用籬笆圍了一個小院。其中令權辰漢感到特別的是,院子裏種了許多藥草,翠綠的翠綠、嫣紅的嫣紅,長在覆着雪的土地上,十分惹眼。

因為香柳的關系,他也認識了許多藥草,知道那些藥草本不應該在這個時間生長,然而此地屋主竟有辦法在冬日令植物生長,除非是對藥草十分了解又或者有特殊的種植法,否則真是奇跡。

但,究竟會是什麽人,對藥草如此熟悉講究?

權辰漢心中一動,立刻上前敲門,「有人在嗎?」

靜悄悄,沒有回應,他再敲了一次,「請問有人在嗎?」

依舊是一片寂然。在如此安靜的山谷,說話稍微大聲些還會有回音,權辰漢相信他的聲音半裏外的人都聽到了,而這屋內炊煙袅袅,必然有人居,為何硬是不應門?

換了個方式,他又敲了敲門,有些取巧地道:「請問是否為天山神醫住處?在下權辰漢,是前鎮國大将軍,內人身染重恙,希求醫于先生,請行個方便,開門好嗎?」

這一次,連身分帶動機全都交代得一清二楚,過了半晌,那房舍的門咿呀一聲被推開了。

裏頭走出一名老者,白眉白須,紅光滿面,笑起來慈眉善目,令權辰漢大生好感。

「請問老丈是否就是傳說中的天山神醫?」他禮貌性地詢問,但心中有八成确信。能在冰天雪地的山裏把自己養得這麽氣色紅潤,還植了一堆藥草,沒有一點醫理在身,是很難做到的。

老者撫須笑道:「老朽可沒聽過什麽天山神醫。」

「但老丈院裏種滿了藥草,還照顧得這麽好,若非是醫者,如何能有這般功力?」權辰漢沒有灰心,懷疑對方只是不願承認,怕惹麻煩。

「老朽是懂醫,卻沒聽過天山神醫,這些藥草都是我的徒子徒孫,你別看這裏簡陋,就算是普通的甘草,都有補身益氣之效。」老者略帶得意。

「所以老丈确是濟世救人的大夫?」權辰漢一臉驚喜,忍不住激動道:「內人昏迷至今已兩年有餘,見過無數位大夫,個個都說她生機斷絕,但內人肉身卻始終如活人一般,在下不相信內人已死,聽說天山上的神醫能活死人、肉白骨,請求大夫無論如何救救內人,無論付出什麽代價,在下都願意!」

聽其說得誠懇低微,老者眼裏精光微閃。「既是來求醫,你也該照我的規矩不是?」

「神醫請說。」權辰漢一臉恭謹。

「我的規矩很簡單,這第一個嘛,你既知我這裏專醫人,代表寒舍只收病人,但你看來身強體壯,恐怕入不了這個門……」這話很顯然是刻意刁難,就看對方如何回答。

「沒關系!只要內人能夠入得神醫之門,我可以在外頭相候。」

「喔?」老者微微斂目,看起來倒有幾分故弄玄虛。「你原是來借宿的吧?這冰天雪地裏,晚上還有猛獸出沒,你能待得多久?」

「只要能醫好香柳,無論多久我都會等。」就算因此凍死在外頭,他也無怨無悔。

「但尊夫人的病情罕見,老朽可不保證會醫得好……」

「若是醫不好,在下也不會有任何怨言,而且必以重金答謝神醫。」對他而言,失望早已是他生活中的一部分,他永遠不會放棄希望,橫豎也不會有比現在更糟的情況了。

「這樣還是不能說服我,如果我需要一些稀有藥材……」

「在下為尋醫踏遍天涯海角,也收集了不少稀有藥材,如有需要的,神醫盡管拿去用,有缺乏的,在下會不計任何代價找尋。」權辰漢說得一臉堅定。

「只是這樣的話,金錢財寶便可達到,你的誠意似乎還是不足。」老者若有所思地一笑,「要不,你在這外頭跪上三日,若能做得到,我便答應醫治令夫人。」

這條件萬分嚴苛,在雪地裏跪三日,不被野獸咬死也會凍死,老者顯然想考驗權辰漢是否願用他的命換妻子的命。

他原以為權辰漢會考慮再三,想不到他不假思索地點頭,當下就跪了下來。

「無論神醫有什麽要求,在下全部答應。」他恭敬地磕了個頭,誠懇地注視着老者,「三日後,請神醫依約救救內人,而在下唯一的要求只有一個。」

他轉頭望向香柳,目光轉為深情。「若神醫真能救回香柳,而在下……已經不在了的話,請勿告訴她這一切,就讓她以為在下自私離開她了。」

「為什麽你要這麽做?」

「因為內人會變成這樣,是因為她舍命救在下,反過來為何在下不能替她死?」權辰漢理所當然地反問,「若我死了,她必會為我傷心,而我不希望她為我傷心,所以寧可讓她以為我負心,死心另尋良人,再覓良緣,這樣在下于九泉之下,方能瞑目。」

這時候,權辰漢才深深體會到,香柳當初為他犧牲,是多麽的無私,愛情的極致表現,也不過如此。

老者深深地望着他,許久之後才道:「讓你的馬匹進來吧。」

權辰漢驚喜,跪着将缰繩交給老者。

而他自己真的老老實實的在外頭跪了三天,直到三天後老者出來一看,權辰漢整個人幾乎要埋在雪中,面上結了一層霜,臉色泛黑,動也不動,不知生死。幸虧這幾日沒有野獸出沒,否則他如今大概已屍骨不全。

「癡兒啊癡兒,老朽只說要你跪三天,沒有要你不吃不喝啊。」他搖了搖頭,「寒舍只收病人,如今你這半死不活的模樣,也算病得不輕了,罷了,就讓你進來吧。」

話剛說完,那雪地裏的人突然一動,往一旁倒下去,再也站不起來。

權辰漢身強體壯,雖然在冰天雪地裏跪三天,險些丢了小命,幸好寒氣未入肺腑,在喝了幾次湯藥後,便恢複了過來,凍傷也慢慢愈合。

至于香柳就比較麻煩,神醫不讓他看究竟是怎麽醫治的,但過了半個月後,他開始覺得香柳似乎有了絲氣息,再過了半個月,她的呼吸已然恢複,氣色也正常了,令他欣喜若狂。

出于內心的感謝,他便把神醫家裏所有的瑣事全攬了下來,劈柴,他劈;種藥草,他種;尋野菜野果,他尋;甚至大到清屋頂小到清茅廁,他全包了,只希望神醫能集中精神救香柳。

不過在他的觀察裏,這神醫除了醫術高明,幾乎也算是個半仙了,他甚少進食,就算吃,也只吃少量的青菜素果,飲山泉水,到後來,他都不禁懷疑起神醫吃得這麽少,究竟是怎麽養得這麽紅潤的。

這天時辰到了,神醫卻不再至香柳住的房內醫治,而是坐在小廳裏。

權辰漢納悶地道:「神醫,請問今日不醫治嗎?」

神醫只是撫着胡子笑了笑,「從今後醫治的不是老朽,而是你。」說完,他便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權辰漢一臉莫名其妙地進到香柳的房間內,在床沿坐下,瞧着她原本如枯萎花朵如今又錠放的嬌美臉蛋,忍不住替她理了理發絲,撫了撫她的頰。

「香柳,你什麽時候要醒呢?」對于她一定會痊愈一事,他沒有任何懷疑,因為她看起來就像睡着了一樣,根本看不出她曾生機斷絕那麽久一段時間。

突然間,他覺得手下的人兒動了一動,一時間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但當香柳緩緩睜開迷蒙的雙眼時,權辰漢不禁目瞪口呆,懷疑這一切都是幻覺。

「醒來就能看到你,真好。」她的聲音沙啞微弱,但權辰漢卻聽得清清楚楚,清楚到他幾乎要落下淚來。

可是他曾答應過她不哭的,不是嗎?

但他真的忍不住心中的激動與興奮,又怕吓着初醒的她,只能俯下身子,将額頭抵住她的,抖着聲音道:「你真的醒了,我知道你一定沒死,一定會醒,就算天下人都笑我妄想救回一個死人,我也堅信你會為我活着。我知道算自己的命是不準的,果然是這樣,你一定會回到我身邊,你回來了……你回來了……」

她聽出他話裏流洩的情緒,是解放了兩年多來壓抑的痛苦,幾乎讓他控制不住自己,才會聽起來那麽無助、那麽感動、那麽慶幸。盡管說得顚三倒四,卻更顯得他真情流露、無僞無假。

輕摟着她好半晌,最後權辰漢勉強壓下情緒,把那種幾乎要爆發而出的瘋狂激動抑住,否則他多想用力地将她嵌入自己的身體裏,或是将她吻得昏天暗地,只是怕初醒的她體弱不适,便逼自己放手。「你感覺還好嗎?要不要喝點水?」

他很快倒了杯水來,喂她喝了兩口,她沙啞的聲音才稍好一些。原本他要她多休息,她卻搖了搖頭說自己都休息了兩年多,這些日子累積的心裏話,有好多都想馬上和他說。

「你怎麽知道已經過了兩年多?」權辰漢納悶不解。

「其實我的神智是清醒的,只是肉體不能動罷了。」清醒了好一陣子,她的精神也好多了,娓娓說道:「當初我知自己必死,所以事先施術将自己的意識封住,所以在朝霧元的一擊後,看起來就像死去了一樣。幸虧有你堅信我沒有死,四處替我求醫,才能把我找回來。」

「這是應該的,你為了救我……」權辰漢才想說什麽,卻讓香柳遮住了嘴。她一臉懷念又動容地道:「其實這兩年,我都知道你說了什麽、做了什麽。我對你付出的,只是一時的痛苦,你拖着一個活死人浪跡天涯,卻可能是一輩子的痛苦,甚至還為了我在雪地裏跪了三天,不顧生死,如此比較起來,我還比較占便宜呢。」

「你倒是真會算,連這樣都要占便宜。」他啞然失笑,眼中卻是純然的歡欣,無一絲責怪之意。

「我很感動,真的,因為我救你,并不圖什麽,只是因為愛你。」雖是剛剛才醒,她目光熠熠,依戀之情如昔。「我好想念西湖的楊柳,黃山的飛瀑,邊塞的長草,還有長白的……蜘蛛,可惜你沒找到。」說到後來,她忍不住噗哧一笑。

這模樣嬌美至極,權辰漢忍不住親吻她一下,見她還能承受,便忍不住加深了吻的力道。

這把他迷得神魂颠倒的女人啊,一颦一笑都令他愛極,他一輩子都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但是他甘願,只要她在身邊。

雖是日日陪伴,卻如久別重逢,這個吻的熱度漸漸加深,權辰漢的手也慢慢探入她的衣襟,享受那久違的軟玉溫香。突然間她輕吟一聲,他如遭雷擊,想起她病體方愈,禁不起這樣的折騰,才連忙收手。

香柳睨了他一記媚眼。「來日方長,權郎何必猴急?不過……香柳在病中隐約聽到,你都稱我為內人?」

「雖無儀式,但确已私訂終身,若你需我補齊八人大轎、喜宴婚禮,等你身體養好,我自然會為你補足。」權辰漢認真地道。

香柳笑着搖頭,「人人都知你權大将軍為愛走天涯,那表面功夫誰又在意,那折騰人的婚事我看免了吧,倒是如今你可是皇榜緝拿在案,又當如何?」

說到這個,他不禁苦笑。「不如與你從此遠遁山林,逍遙自在的生活豈不挺好?」

香柳搖搖頭,沒好氣地笑,「鴻鹄之志,豈在江湖?權郎并不屬于山野荒村,我知道你仍有征服大海之志,如今毛氏海盜雖滅,倭寇也元氣大傷,但海面仍不平靜,朝廷少了你這個定海大将,看來沿海不久後又會混亂再起。」她定定地望着他,「回京吧,大将軍?」

「我不怕被問罪,只是怕拖累你。」她的确說對了,放棄綏靖海洋之志,他大概會遺憾一輩子,但回京他擔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她。

「我們拖累彼此,拖累的還不夠嗎?」她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還是你怕香柳這名聞京師的相命師若重起爐竈,那些狂蜂浪蝶又會驅之不盡?」

權辰漢自信地哈哈大笑。「連生命你都能為我犧牲,這已是你能付出的全部,我想這一輩子,沒有別人會再值得你這麽做,我早就贏過了其他男人,又有何懼?」

「你終于明白了。」這一次,是香柳主動吻上他,權辰漢更是熱烈回應,雖然在欲念與绮思中煎熬,他仍是不願放過任何一個與她親近的機會。

就在幹柴烈火,快要一發不可收拾的時候,神醫的聲音由外頭淡淡地的傳入——

「大病初愈,忌色。」

房內的兩人頓時僵住,半刻鐘後,只見一個男人灰頭土臉的從房裏走了出來,悻悻然地挂着漲紅的臉,到屋外的冰天雪地砍柴去。

因為他滿腹的精力與欲火,要好好消消火氣啊!

尾聲

回到京師,捉拿權辰漢的告示尚未揭去,只不過榜紙已随時光變得斑駁破爛,上頭的畫像都快看不清了。

然而他卻沒有因此被人遺忘,京師裏流傳着他的傳說——骁勇英武的鎮國大将軍,領了皇命至南洋為人民剿滅為禍甚钜的海盜,将一幹海盜打得落花流水不說,也将年年襲邊殺人越貨的倭寇,打得不敢再靠近。

而他與香柳的愛情故事,更是令人津津樂道,傳言貌美如仙的相命師香柳協助他靖邊滅盜,最後甚至為了他和倭寇的陰陽師同歸于盡。

權辰漢為了救她,帶着她的遺體走遍了天涯海角,求取神醫的醫治……類似這樣的戲文或唱曲兒是目前京師最受歡迎的,加上皇帝的緝命,也讓這凄美的愛情再添上精采的轉折。

因此權辰漢回京後,立刻引起京師的震動,而香柳無恙的消息,更讓故事有了最好的結尾,全京競睹這位傳說中的英雄,他癡情勇武的形象深植人心,根本沒人在乎他是個欽犯。

他也沒有刻意隐瞞行蹤,進城不到一個時辰立刻就被京軍圍住,他沒有掙紮地被抓了起來,打入天牢,香柳則是一并帶回皇宮裏等候發落,畢竟她雖有皇命卻無官位,說要辦她,還真不知該怎麽辦。

皇帝關了他十天,卻遲遲沒有發落他,香柳也被幽禁在皇宮中十天。其實皇帝也只是氣憤他将一個女人看得比皇命重要,但這樣骁勇善戰的将軍,當朝也不過就出了這麽一個,而且沿海尚未平定,其他小股海盜仍不斷流竄,他正需要一個能平定海域的得力能手,讓他的疆域能向海外延伸。

等了十天,終于,能讓皇帝下臺階的事情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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