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故人 四
陰陽道, 三丈三。
開地府,見生魂。
這是流傳在斬鬼業和懂點陰陽的活人間的歌謠。
其中第三句, “開地府”是一個泛指說法。
并非一定指十殿閻羅四大判官掌控的地府,而是通指“冥界”。
冥界包括的地界就大了。
地藏菩薩轄地, 酆都, 地府, 地獄, 這些都算。
陰陽道的屬性十分奇特, 來處是來處, 去處是去處。
不會因為物理距離的增大, 召喚點的差異,而将“短暫還陽”的亡魂送歸錯誤地點——
比如,活人在帝都燒紙,面見了羁押在酆都的亡魂,那麽, 陰陽道散去後,亡魂還是打包滾蛋去酆都, 穿越位面,一點也不會因為帝都和酆都間1700公裏的距離而棘手。
此時此刻, 陰陽道外山林間,白琳琅、安雪茹如何慘叫連天,瘋狂call斬鬼師陳通和李仙洲, 明越不知道, 她只知道, 盲目情急之下,追着兄長一頭紮進陰陽道中,實在是有生以來二十年最錯誤的決定之一了。
眼前灰蒙蒙,整個人像是泡在灰水中,擡頭不見天,低頭不見地。
茫茫然一片,吸音降噪效果拔群。
明越摸摸頭頂上滴下來的水,“……”
弱小,可憐,又無助。
剛才一腳踩進陰陽道開源的光芒中,明越就後悔了,“明業”一回頭看見老妹兒沖進來了,瞬間下巴落地。
奈何,陰陽道崩潰,“明業”不再有資格停留陽間,眼看着強力将他拖走,留下一句嗷嗷嗷:
“妹啊,你瘋啦——啦——啦——!!”
“回去——回去!”
明越:“……”
太沙雕了。
無論是明越冒險踏足枉死城,還是“明業”臨別贈語,都将兄妹輪回前最後相見
的悲傷情緒沖淡,只餘黑色喜劇的幽默感。
周遭陰氣嘯聚如霧,明越渾身冷汗。
她發覺,自己驟然闖入了一個二十年從未遇見的情況。
左眼明光如炬。
右眼漸漸萎靡。
太罕見了。
明越搓手,全是冷汗,她定神,心道既來之則安之,得先想個辦法逃回陽間再說。
——別說什麽枉死城一日游,明二哥沒賊心也沒賊膽。
枉死城是一座冤魂城。
你一個活人,瞎溜達什麽!
周圍安靜的放個屁都像竄天炮,明越右眼頂着一條土地神咒的符紙條兒,無風自動,東南西北非不清,一路跌跌撞撞往前走,尋思着不能坐地等死。
無目的徒步,半個小時後——
河水淅淅瀝瀝流着,明越掏出明家刀插進河底,□□一長串冤魂水鬼,拉成長條,和橡皮泥蛇似的,頭臉病理性伸長,像吶喊名畫,越拉越長,她忍住嘔吐的欲望,用火符燒斷,收刀坐在河旁的石頭上,唉聲嘆氣。
明越:我錯了。
明越:我真錯了。
明越:來個能管事兒的鬼好嗎,陽間底層韭菜要反映情況!
明二哥長長嘆氣,心中明白了人間一大難。
難在哪裏?
不是前方困難重重,魑魅魍魉。
而是前方無路,心中也無路。
連敵人都沒有,只有你。
陰陽道的開口,一年只有一次。
半小時前的冒險舉動讓明越明白,如果,這遭她出不去。
那就只能三百六十五日拼殺求生後,等着下一年的中元節,再謀他路了。
太可怕了。
在枉死城冤魂中呆一年,人不成人,人要成鬼了。
明越心慌,掏出手機,沒信號。
手表上顯示着時至陰歷七月十六零點二十五分。
冷靜,冷靜。
你一個活人,這麽大一團陽氣竄進了枉死城,到現在還沒被天火鬼火燒死,就說明還有轉機。
明越仔細盯着腕表,想到了一個被疏忽的地方。
全華夏采取計時為帝都時間,即東八區。
然而幅員九萬裏沃土,那可能只是一個時區能夠覆蓋的。
這就導致了,同一時間,華夏東西存在着數個時區。
東五、東六、東七、東八、東九。
帝都現在是東八區計時,次日零點二十五分。
那麽,酆都所在渝洲,就該是東七區計時,七月十五二十三點二十五分!【注】
也就是說,此刻的酆都,還在“中元節”當日。
明越感動地涕淚橫流。
感謝高中地理老師殷殷教誨!永遠愛您!
怪不得我一個大活人違反天道突入冥界,還沒被雷劈死。
敢情,現在還在“垃圾時間”啊!【注】
明越:“……”
明二哥立刻從石頭上蹦起來,嗷嗷嗷叫着往前跑,邊跑邊喊:
“來人啊——來鬼啊!”
“枉死城來了個大活人啊!”
“有喘氣的就吱個聲啊啊啊啊啊啊!”
……哪裏會有喘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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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中十萬噸冤魂悉悉索索。
河旁兩位“高人”惬意踏青。
踏的什麽青?
是叢叢亡魂的目光叢林。
腳掌所在之處,冤魂跪服,個個争相竟堵,渴望飲一口鬼氣,争取早日投胎輪回,再迎全新人生。
一揮手,平等王打散蜂擁而至的一捧魂魄,尖叫聲爆炸開來,他神色巍然不動,像尊萬年不化的老冰雕。
明業饒有興趣地蹲下,手指尖逸散黑色鬼力,沾上亡魂碎片,生死随心。
平等王揣着手,面無表情看明業玩兒鬼。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平等王:“數年不見,你很無聊啊,殿下。”
明業嗯一聲,“多少年沒下來了,親近親近,不然這幫小東西都要忘了我的味道了。”
好騷的話。
明越要是在場,肯定要吐槽一波。
可惜在場的只有平等王這個大冰雕,他只是默默看着,鬼也不知道心中如何腹诽轉輪王的。
只見平等王一身墨黑色鬼王服,頭戴官帽,面容死白無胡須,胸前一片地獄慘象圖畫,鬼像神位站立身後,高三丈有餘,絲縷黑氣從鬼像擴散,這鬼像生的張牙舞爪面目可憎,看一眼做仨月噩夢。
鬼加鬼像,乍一看,像只黑色大風筝。
一陣沉默。
平等王:“輪回池如何?”
明業:“安好。”
平等王:“那你呢?”
明業:“死不了。”
平等王:“……”
平等王:“我好歹也是枉死城的掌管者,你利用冤魂實驗輪回池,完全可以同我講,我自會安排。”
明業站起來,活人一個站在高大閻王身旁,并不遜色:
“我知曉你的不易,酆都我多年沒管,地府都快吃掉了,你要幫我撐着,還要小心剩下幾個,沒必要再給你增加負擔。”
“能做就自己做了。”
平等王沒說話。
兩個尴尬癌晚期相遇,無藥可救。
這回還是平等王先發問:
“陽間事宜安排好了嗎?”
明業回答很含糊:“大差不差吧,做活人一道才知道,雜事真多。”
平等王嗤笑,“這你怪誰?”
“早幾年軀殼快報廢時,你不回來,非要在瑣事間掙紮。”
“結果被幾個活人絆住手腳,想走也走不脫。”
明業看他一眼,“明知故問。”
“我家還有個小的沒長大成人呢。”
平等王面上諷刺之色更甚:“七情六欲,無用之極。”
明業點頭:“你說的對。”
“但是,恩義總是要還的。”
平等王嘆息:“什麽恩義”
“整個陽間,所有活人,地府諸位閻王都欠你恩義,有誰會還嗎?”
“你的輪回才是地府立身之基啊。”
明業笑起來,“這話聽起來不錯。”
平等王:“我一貫不說假話。”
“也不認為你欠誰的恩義。”
明業站起來,凝視共事萬年的老夥計,“話不是這麽說的。”
“輪回一道,你也不該指望我一點俗氣不沾。”
“我身上有血親血肉,就一定要承載他們的期望。”
“他們給了我行走陽間的資格,這是必須要還的恩義。”
平等王冷哼:“那你還給了活人投胎重生的機會呢。”
明業:“那是我的職責,我存活萬年的意義。”
“但他們不是,他們對我就是純粹的親人之愛。”
平等王:“無所圖的感情是不存在的。”
明業:“我同意。”
“但是恩義本身就是一種兼帶償還的行為。”
“兄弟給我身軀,生父血肉做印,生妹陰眼給了我長居陽間的能力。”
平等王對轉輪王一通輪回的狗血操作門清,心中十分看不上陽間的小把戲:
“你的兄弟和你一體雙魂是世事的玩弄。”
“明定海給你血肉也是為了留住兒子的靈魂。”
“明家女的獻眼根本就不是自願行為,她根本不清楚這回事。”
“你倒是着急忙慌喜歡給自己找事兒呢。”
明業停頓了片刻,才回答:
“就算你說的都對。”
“明業明定海因我而死,明越絕好的資質被我毀了,也是事實。”
平等王沒回答,也沒否認,半晌問道,帶着點好奇:
“那明家女的陰陽眼資質當真如此拔群?”
明業扶住一旁的山石:“那是我妹妹,不想好好叫就直接說名字。”
“當然,她是最棒的。”
“不然,我的靈魂哪能抵抗得了軀殼的腐蝕?”
話落,平等王唏噓不已:“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當年我得知你陰差陽錯轉世投胎時,我斷言活人之軀必定受不了陰氣腐蝕,出生就是死胎。”
“結果,竟然活了。”
“輪回真是天地間一等一的法寶。”
不出生則已,一出生則一定陰陽平衡。
陰陽平衡對普通靈魂而言,就是一個芯子配一個殼。
可對轉輪王而言,這副軀殼可真是以毒攻毒。
魂魄,軀殼。
一陰,一陽。
轉輪王靈魂極陰,“明業”原身再來一波,一加一大于二,順利生産就意味着,這具身體要能夠壓制兩個靈魂(其中一個還是閻王)的陰氣。
這得是多強的陽殼。
明業點頭,“你說的是啊。”
“所以,當年明業夭亡後,我的靈魂就鎮不住肉身了。”
平等王冷笑起來:“說出去還不夠讓人笑話的。”
“還有閻王受不了的陽肉身。”
“還真有。”明業敲敲山石,自嘲道:“也算我小看了陽間的玄機神道,不然明定海為何要死前生取月亮的陰眼呢。”
“不取眼給我,我的靈魂保不住,他兒子的肉身也保不住。”
平等王:“……”
平等王真誠發問:“月亮是誰?”
明業瞪他一眼,“你這邏輯真是。”
“自然是家妹。”
平等王:“……”
家妹。
你還真覺得自己姓明啊。
“你還真是盡職盡責好家長啊。”平等王道。
“我本來就是。”明業理所當然。
平等王:“……”
跟個爹似的。
我到底為什麽答應跟他來河邊溜達。
忽然,河水送來一縷輕風,帶着些微陽氣,明業表情微妙,平等王喝一聲:“什麽人!”
随即一揮手,河面上萬頃灰霧層層疊疊蕩開,眨眼能望見河源處。
然而。
什麽也沒有。
片刻安靜。
平等王斜睨明業這大瓣蒜:“滿意了吧。”
明業明知故問:“什麽?”
平等王:“我說你剛才檢查枉死城名錄查的好好的,忽然扯我來河邊轉圈,敢情是知道你妹過來了,來搞個‘被偷聽’是吧。”
明業微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平等王:“……”
嚯,真跟個爹似的。
平等王:“你不知道就怪了。”
“坦白有那麽難嗎?非要給自己安一個苦大仇深人設很有意思嗎?”明越走了,平等王也不裝逼了,恢複吐槽狂本質。
明業:“當然有意思。”
“如你所說,我付出不少,我得讓她知道。”
平等王看不得轉輪王這種臭屁欠打的樣子,甩袖子:“得了吧。”
“你還不是怕人家明小月一生氣,不認你這個哥哥了。”
“行了行了,你勞苦功高。”
“趕緊給我回枉死城幹活。”
酆都山林間——
平地起狂風,明越從風中連滾帶爬嗷嗷嗷地出現,撲在一塊石頭上。
風暴平息,她驚魂未定,揉揉腦殼看表。
帝都時間,正好零點五十九分。
明越:“……”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