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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未來 一

酆都的山林幽深道路漫長。

明越腦子亂得很, 給白室長發了個報平安的短信,便将手機關機了。

山中更深露重, 此時正值中元節剛過,天邊明月異常明亮, 明越擡頭望着月亮, 尋找北極星的方位, 提着包, 拖着沉重的步伐, 獨自一人穿越鬼影重重的密林。

夜很安靜。

快兩點了。

明越沉默行走在林間,鞋底摩擦枯葉聲擦擦, 金銀色的月光照亮她歸去的道路。

距離下榻賓館還有很遠吧。

我可能走不到。

鬼公交肯定早就走了。

只能先出山, 在天明前,找到一個公交站, 搭車進市裏吧。

明越想着想着, 慢吞吞哭起來。

鬼潮過去後, 林間冷月凄請也沒個風聲, 小姑娘越哭越大聲, 最後哇哇叫, 眼淚斷了線似的落在地上背包中,落在裸/露刀背的明家刀上。

她以為自己不擔心的。

然而, 直到誤闖枉死城,聽到平等王和轉輪王談話, 明越才知道, 自己一直是口是心非。

她擔憂明業從始至終對明家只有利用。

她擔憂父兄之死是轉輪王的陰謀。

如果以上假設成立。

那麽, 明越這十幾年來與明業建立起來的深厚感情,将無處安置。

明越無顏面見父兄的英靈。

甚至,在沒有今晚這一番“偷聽”前,明越都已經打定主意,只要“明業”說一句,明定海和他自己的死因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但凡有一絲轉輪王主動或故意促成的意思在裏面——

她作為明家第七十二代最後一人,都将窮其一生,割舍情誼,為父兄複仇,斬閻王于馬下,掀翻地府,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哪怕被世人唾罵忘恩負義。

哪怕此事難度比山高比海深。

都無所謂。

人活一口氣,總有取舍。

明越選擇舍情取義。

然而,幸好。

幸好這一切都是揣測。

明業來一道人間,沾染了煙火氣。

他為了明家人,真正地,從地獄走進人間。

這真是太好了。

明越揉着腫趴趴的眼睛,心中嘆氣。

這些想法,恐怕這輩子她不會和明業談起。

還是踏踏實實帶進墳墓,化成飛灰吧,被知道了真是傷人傷己。

理清思緒,明二哥擤鼻涕,揉搓蹲麻的雙腿,提着沉重背包接着往前走。

一小時後——

眼前依舊是重重山重重,煙雲霧罩,黑夜無蹤。

明越:……我靠。

此情此景,和迷失在枉死城有得一拼。

明越再看一遍北極星,确定沒錯,接着走。

身後走過的密林中,幾個影子閃過。

又半小時後——

明二哥:“……”

面前這個垭口看起來有點眼熟。

小姑娘再次确認方向,悶頭走。

身後靈:“……”

再半個小時後——

明炸毛:“……”

靠,這個林子口我已經是第三次遇見了。

很好,我迷路了。

明越抱着包,軟趴趴坐在地上,唉聲嘆氣。

背後靈:“……”

兩“人”推擠起來。

“你去。”

“不你去。”

“我如何去得!陽間不該是我來的地方!”

“那我又憑什麽現身,此刻不該我當班!”

“因為明家女認識你,成嗎?”

明越豎起耳朵。

總覺得一股子陰氣盤桓在身後,她悄悄握緊刀柄,打算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宰一雙。

随後,只見一陣黑氣彙聚,灑滿枯葉的土地上長出來一顆鬼頭,随後是血紅長舌,修長身體,穿麻鞋的雙腳,最後一頂雪白高折帽落在腳邊,被這只鬼撿起來,戴在頭上,端起芴板。

“……”

此情此景,面怼大鬼從地面上從頭長到尾,明二哥也吓得汗毛從頭炸到腳。

哈!

酆都果然人傑地靈!

人家地裏長土豆紅薯,這兒地裏長白無常!

明二哥啧啧稱奇。

于是。

三點半的淩晨,一人一鬼沉默對視。

悄悄是別離的笙簫。

沉默是今晚的尴尬癌。

白無常咳嗽一聲。

“明二。”

明越:“……”

明越抱拳作揖:“見過無常大人。”

“好巧啊,大人酆都公幹嗎?”

白無常不答,“深夜無事為何游蕩林間?”

明越摳臉,不想回答這個問題,繞圈子:“大人你們還計較白天黑夜嗎?”

“照理說,不該是深夜才是好時候嗎”勾魂使嘛,誰白天幹活。

白無常:“……”

白無常:“聒噪。”

明越:“噢。”默默閉嘴。

又是一陣沉默。

還是那句話,兩個尴尬癌晚期相遇,無藥可救。

林間,崔判見此,深深嘆了口氣。

該指望謝必安【注】什麽。

能指望謝必安什麽?!

崔判踢了一腳石頭。

滴溜溜。

明越眼看着一顆小石子無風自動,從密林子中竄出來,正正好嘣在白無常腳面上,石頭尖銳劃出一道痕跡,散發絲絲漆黑鬼力,白無常棺材臉,好像遭遇“石子靈異事件”的不是他似的。

明越指出:“大人,你腳爛了。”

白無常:“無事。”

“更深露重,速速離去。”

明越攤手:“我也想走,您看看我褲腿上的露水濕痕。”

“走了倆小時了,還沒出去。”

白無常平舉死人手,呆板指路:

“前行三裏,右拐進棗子林。”

“之後直行五裏,看到一大片巴豆林,走出去就能看到公路了。”

明越試探道:“城際公路嗎?”

白無常面無表情反問:“除了陽間政府會修路到深山老林,還有哪家資本家做這事嗎?”

明越打哈哈:“多謝,多謝大人指點。”

“回去立刻給您燒上一斤三千萬。”看着白無常眼皮跳,她忙改口:

“不不不,兩斤,兩斤。”

白無常:“……”

我一個地府官職鬼差,吃天地供奉,稀罕你那幾張冥幣。

他鼻子噴氣,“算你識擡舉。”

“年紀不大膽子不小。”

“好好在學校學好本領才是硬道理。”

“沒事別瞎逛瞎想,亂了心思。”

明越:“???”

擡起頭,她問:“大人,您這是幫誰帶話呢?”

暗處崔判已經快要嘆氣三連,心中暴捶白無常三百遍了。

白無常面色一停,“你想多了。”

明越雞賊回應:“噢。”

“那,再次感謝大人指路,我這就去啦!”

說完,給白無常鞠躬,拎着大包輕快走進林間,眨眼不見。

白無常立在原地,目送她走遠。

片刻後——

“崔判,我說的,尚可吧。”白無常不确定道。

崔珏從黑林間走出來,萬年冰山臉永遠看不出他此刻臉色臭不臭,只聽聲線死板板回答:“你覺得呢?”

“真是勾魂使做久了,說話都直來直去。”

“轉輪王是讓将明二送出去,迷路深林過夜實在不美。”

“你可好,賣的可以當褲子了。”

白無常:“……”

喵喵喵?

崔判鼻子出氣,“行了,任務完成。”

“後事擦屁股讓十殿自己去做。”

“省的他整天跟沒毛屁股的猴兒似的,上蹿下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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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過的波瀾壯闊,心驚肉跳。

明越心境平和,一些負擔放下,一些決定也要做起來。

去到下榻地點公車不少,明越打着哈欠站在公交牌底下,渝洲天氣炎熱,大清早天氣就熱情似火。

片刻後。

明越還在和等車嬢嬢熱情拉呱,車就來了,跑上去,迎面撞見了意想不到的人。

他直盯盯看過來,在清早六點乘客稀少的公車內,徑直朝明越走來。

明越:“……”

明越先發制人:“君哥,早啊。”接着擡起髒乎乎的爪子搖晃。

君蔚然看上去生氣極了。

也不知道大清早哪來這麽大火氣。

“你跑哪兒去了?”

“一夜未歸,斬鬼師協讓你們幹什麽就幹什麽嗎?!”

“亡魂專列是那麽好上的嗎!”

君蔚然壓低聲音,卻按捺不住火氣,幾個老大爺聞聲望過來。

明白了。

這是室友回去帶了消息,李仙洲遣人各條線路過來找明越了。

明越心中感動,拉着君蔚然往車廂後方的雙人座擠過去。

君蔚然一把甩開明越的手,瞪她一眼,轉身往後面走。

明越:“……”

明越摸摸鼻子,心道棘手。

兩人坐下。

明越首先道歉:“實在不好意思,給大家填麻煩了。”

“我脫困之後第一時間給白琳琅發了短信,剛才抵達公交站給她打了電話。”

“并不是随心所欲鬧着玩。”

“回去之後,我一定和李老師好好道歉,好好寫檢讨,是我莽撞了。”

君蔚然扭過頭去,晨光映在臉上,隐約看見熬夜的眼袋和黑眼圈。

“你用不着對着我道歉。”他硬邦邦說道。

“我不過是被輔導員安排,一起出來找而已。”

明越沉默片刻,“我明白。”

“總歸,還是要謝謝你,君哥。”

渝洲公交車風狂野,特別是現在大清早,人不多,司機師傅甩開膀子放飛自我,全車人被甩的東倒西歪,常年坐車經驗豐富的老爺爺老奶奶倒是屁股穩如千斤頂。

急轉彎過後。

明越被甩向左邊,她心驚,趕緊撐住,生怕名節不保,一個餓狼撲食抱住君蔚然——卻見男生隐約調整姿勢,似乎準備好接住她,但是見她撐住了,又趕緊冷漠端正坐好。

明越:“???”

男人心,海底針。

明越由己及人,心中揣測,顏峻是不是也是這種心性無常的人。

一路沉默,直到到達距離賓館最近的下車點。

清晨熱汗濕透T恤,君蔚然沒有幫明越提包的意思,一臉冷漠走在前面。

明越後面跟着,準備好言辭,開口道:

“君哥。”

“現在時候不太合适。”

“關于君叔叔……總之,一些情況,返校之後,如果你時間方便的話——”

“——我們談談?”

“我可以把老哥約出來。”

君蔚然沒回頭,“有什麽可說的。”

“人都死了。”

是啊。

你爸死了。

我爸也死了。

可是你爸不是因為我爸死的。

以前我心憂猜測,今日我理直氣壯。

“自然是有可說的。”

明越打斷道:“約個時間吧。”

“就當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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