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林豐沒等他, 筷子率先伸向狀如筍片的白菜芯子。
白菜只在湯中滾了兩遍,現在還脆嫩得很, 夾起來的時候都不是軟塌塌的。這上湯白菜,裏面的湯是很考究的,湯鮮不鮮濃,非常的關鍵。、
沾了湯的白菜芯子被送到口中, 林豐嚼了兩下, 只覺口中的白菜在煮熟了的情況下,還保持着又脆又嫩的口感, 這還不算,吸滿了濃鮮湯汁的白菜芯子, 仿佛是被雞湯澆灌着長大的一般。
正要招呼朱一勺也嘗嘗時, 朱一勺已經在吃腌篤鮮了。
作為海城名菜, 腌篤鮮大家都熟悉, 幾乎家家戶戶也都會做。
但會做是一回事, 做得好吃也是一回事。
這腌篤鮮麽,裏頭的腌, 就是指的鹹肉;鹹肉是采購的,陳白微自己現做, 肯定是沒有那個時間。但她選的鹹肉, 也不是普通的鹹肉, 而是正宗的宣威火腿肉。
這宣威火腿, 只大骨小, 皮薄且肉厚, 裏面肉質呈現出優雅的玫瑰色,油脂豐潤,香氣也很是濃郁。
當然,價格也不低就是了,要不是找的采購商還不錯,這火腿都買不上。
鮮,則是指新鮮的肉,比如雞肉蹄筋之類的。陳白微用的則是新鮮的豬五花,切成跟麻将差不多大小的塊狀。跟鹹肉一塊,澆上鮮濃的雞湯,在砂鍋裏炖。
這篤的意思,就是小火焖,焖上兩個多小時。焖到鹹肉的濃鮮和鮮肉的滋味合二為一,再把新鮮的筍片焖上半個小時,徹底的入味了,這一小鍋腌篤鮮算是做好了。
朱一勺嘗的這份,是陳白微親自把握火候做的。早上到店裏沒多久,就開始焖上了。
他剛吃了一塊鹹肉,肉質滋嫩得很。注意到林豐看着他,就趕緊指了指這腌篤鮮。
“嘗嘗。”
他自己就是廚師,還是個多年的老手,很有些名氣呢。結果這腌篤鮮的滋味,都想讓他拍案叫絕了。
林豐和朱一勺吃得頭也不擡的,陳衛星則帶着一夥人走了進來。
宋冬梅正在收銀那一塊算着前兩天的支出,看到陳衛星身邊的張教授冷校長,還有姜校長那一夥的校領導進來時,趕緊從裏面出來。
“張教授您回來啦?大家夥都來吃飯,來來來,我帶大家到樓上去做,都裝了空調的,店裏頭舒服得很。”宋冬梅頗有店長主事人的架勢,親自帶着人上去。
張教授扶着樓梯慢慢往上,聞着店內的味道就已經開心得不得了。
他前些日子去了京城,他兒子在京城工作,非讓他去玩,這不一玩就玩了大半個月,差點沒想死陳白微做的菜。結果一回來就知道陳白微和宋冬梅開店了,陳衛星上門邀請他去店裏吃飯的時候,趕忙就答應了下來。
“冬梅啊,白微在廚房呢?她那小身板,你們可得注意點,別太累了。”張教授也還是心疼人的,陳白微看着确實瘦,這要是累壞了以後可就做不了菜了。
“注意着呢,她身體現在挺好的,以前還經常病着。現在忙忙碌碌的,反而還不生病了,臉色也比之前好了不少,就連體重都漲了。”宋冬梅推開包廂門,讓大家先進,邊和張教授說道。
張教授在一行人中年級最好,又是大家夥的老師,自然是坐上座的。姜校長和冷校長坐一塊,還有幾位領導坐另一邊。
“菜你們先點着,今天這頓我請客了啊,大家夥別客氣。”宋冬梅笑眯眯的說道,對陳衛星眨眨眼睛。
示意他機靈點,把人招呼好了。
結果宋冬梅一下樓又迎來了一夥熟人,都是她的朋友,又重新帶着人上去做好。再下樓時,就迎來了一夥年輕人,領頭的那個氣質很不一般,還長得特別精致漂亮。
宋冬梅讓服務員帶着人上去的時候,都忍不住看了好幾眼。
還有他們房東也帶着一堆氣質不凡 ,上了年紀的小老頭們走了進來。
後廚也開始忙了起來,主廚是陳白微和錢樂兩個,還有三個稍微年輕點的廚師,手藝一般般,但陳白微很多菜都是做個半成品的,他們按照步驟做成成品倒是沒事。
還有五個幫工在後面忙活,倒是轉得開。
随着飯點的到來,無論是住在旁邊的還是路過的,都被香味吸引得受不了的走了進來。
雖然也有一些看到菜價高就走了出去的。
但現在大家夥生活條件都不算太差,這菜單上只要不是點那種繁瑣的大菜,價格也不算是高得離譜,點一份鹵菜再加上一些普通菜色,還是吃得起的。
宋冬梅看到一桌桌的客人還都坐住了,也松了口氣。
當初定菜價的時候,她和陳白微差點沒吵起來。
因為她覺得白微定的價格太貴了,比一般中檔的酒樓價格還要高出百分之三十的樣子。
這麽高的價格,誰敢走進來吃啊!
但陳白微堅持,她是想做一些普通人能吃得起的菜,但中間需要花費的心思,只有她自己知道。畢竟是做生意的,又不是做慈善。
價格高一點,只要想吃的人,還是願意花錢吃的。
而且裏面也不是所有的菜價格都很好,只要不是點主廚全程做的菜,其他價格都還算是普通人家能接受的。
只是得稍微咬咬牙而已。
她還沒定到離譜的價格,要是真按照後世玉食樓的比例來定菜的價格,估計工商局都得上門了。
更別說還有更吓人的八珍樓菜價了。
總之,在陳白微的堅持之下,這價格還會按照她的想法定了下來。
但她妥協了一點,就是自己親手炒制的龍井茶,送上去的不收費。
不然這一壺壺的龍井茶,陳白微都得要收些費用的。
随着樓上樓下都坐滿了人,外頭再想進來的被通知可以到休息室等位的時候,宋冬梅就徹底的放心了。
哪怕樓上有好幾個包廂都是熟人帶來的,但坐滿了,總比沒坐滿的好吧?
一道道的菜被笑容滿面的服務員送到餐桌上。
這時候宋冬梅就知道培訓的好了。
所有的服務員都訓練有素,待人接物都很有一套,一個個面上的笑容一直挂着,叫人看着都心情舒暢。
關鍵是還熟悉了各種流程,都不要慌的。
之前陳白微帶着服務員關在房間裏培訓了三天,宋冬梅還覺得費事呢。
現在再看,她都不用操什麽心,服務員全給處理好了,該上菜的上菜,該奉茶的奉茶。
大家都負責着各自的區域,安排得井井有條。
之前宋冬梅不懂這些,也不明白為什麽陳白微要招那麽多的服務員,還一個服務員負責一桌,兩到三個服務員負責一個包廂。
她還覺得人太多了,不好管理。
但如果每天的生意都像現在這麽好的,那這麽多服務員确實是需要的。
偌大的一飯店,除了偶爾勺子碰撞到碗邊的聲音,随着菜一份份的端上來,談話交流聲居然越來越少了。
宋冬梅又慌了,這什麽情況啊?咋還不說話呢?
整家店都悄無聲息的,多吓人啊?
她連忙招了個下樓的服務員。
“樓上包廂還好嗎?怎麽都沒聲音了?”
那服務員笑容滿面,看着宋冬梅說道:“客人都說好吃,這不說話是因為太好吃了,只顧着吃,不想說話了。”
她負責的那個包廂,剛端上菜的時候,一夥年輕人還端着,其中那個最精致的筷子都沒拿。
結果等她再送上菜的時候,一桌子人都搶瘋了。
年輕人也熱鬧,在包廂裏都能你追我打的。
還是那個最精致的喝了一聲,才安分下來。
她剛離開包廂的時候看了一眼,其他人都等着最精致的夾完菜才敢吃呢。
“啊?只顧着吃了?”宋冬梅驚訝的說道,又趕緊捂着嘴。
她對服務員揮了揮手,讓她先去忙。
自己則在收銀臺後面偷偷樂了很久。
這就好這就好,就像白微說的那樣,味道好吃,就不用擔心了。
林豐和朱一勺将上湯白菜的湯底都給刮幹淨了,朱一勺長得胖,醫生還讓他不要多吃油膩,結果他想着腌篤鮮的湯這麽清鮮,不是油膩的。
連吃了幾塊炖得酥嫩的五花肉還有鹹肉片,吃得嘴角都冒油了。
吃完後,朱一勺指着上湯白菜還有腌篤鮮,“做這倆菜的,起碼得跟咱們是平輩的。”
要不是有些年頭的師傅,絕對做不出這個味道來。
林豐隐隐有種預感,這菜還真有可能就是那天的小姑娘做的,但他也沒反駁朱一勺說的話,“沒想到海城還有咱們不認識的,做得這麽好的師傅,我倒是覺得,可以把他拉進會裏去。”
林豐和朱一勺都是海城廚師協會的,其中林豐是會長,一般海城ZF要舉辦比較官方的宴席,都會讓他們過去籌備,林豐還去過幾次國宴,朱一勺也去過一次。
這種級別的,不是一般人能做的,要不是協會的人,壓根就去不了。
就算是協會的,還得經過層層選拔,才能進去的。
還有和國外進行的美食交流,一般也是協會中安排的。
可以說協會的性質,就是聚攏最優秀的廚師們,發揮出美食最大的作用。
上一世的陳白微父親,是協會會長,陳白微幾乎是理所當然的下一任會長,只可惜,還沒當上呢,人就沒了。只不過那時候的協會,沒那麽大效力了。
“咱們過兩天再把那幾個老家夥帶過來,他們嘴刁,讓他們也嘗嘗,再做決定。”朱一勺說道。
“不過你挺喜歡的那個小丫頭,做了什麽?在後廚打下手?”
林豐看了他一眼,“我是覺得那小丫頭有點水平,說的話也招我喜歡,等你見到了,絕對也喜歡。”
他一臉的慈愛,那天陳白微一字一句都說到他心坎上,不然他也不會給出那張紙條。
“那也得見了再說,今天我估計是見不着了,走吧,付錢去。”朱一勺不以為然得很,他現在主要感興趣的,就是做這腌篤鮮的是誰。
結果兩人到了收銀臺,陳白微站在宋冬梅旁邊說話。
她瘦瘦的個,穿着白色的廚師服,頭發嚴嚴實實的收進帽子裏,幹淨利落得很。
陳白微正在告訴宋冬梅讓她聯系采購商那邊送一些需要的食材過來,今天中午生意有點太好了,肯定是要翻臺的。晚餐需要的食材可能就不大夠,得再送一些新鮮的過來才行。
結果眼神一轉,就看到了林豐。
那天教訓人,林豐一直在旁邊,後世的時候,陳白微只在小時候跟着爺爺見過他一次。
只是不像胡爺爺那麽熟,所以陳白微只當是故人,沒那麽大的觸動。
現在看到人,她微笑着點點頭,想到自己給人留了張紙條的,沒想到還真來吃飯了,居然這麽巧的開業第一天就來。
林豐見到陳白微也笑了,“小師傅。”
陳白微也應了,“林師傅好,這位是?”
她故作疑惑的看向朱一勺,這一位她也見過,小時候還叫朱爺爺呢。
“我姓朱,小師傅叫我朱師傅就行。”朱一勺挺着肚子,看了眼陳白微,又看了眼林豐。
總不會這麽白白嫩嫩的小姑娘,就是那天見到的吧?
“朱師傅好。”陳白微對他的打量并不在意,扭頭對宋冬梅說道,“嬸嬸,這兩位師傅是我朋友,免單。”
宋冬梅正要收錢呢,結果這一單就免了,還有點心疼。可侄女說了,不可能不免,點了點頭,“好。”
朱一勺是不知道陳白微和林豐之間還靠紙條免單呢,倒是詫異的看了陳白微一眼。
他們這麽大年紀了,居然被個小姑娘叫朋友。
偏偏陳白微也不虛,反而是問了起來,“兩位師傅今天吃得怎麽樣?要是有哪裏不足的地方,煩請告訴我,我們這邊再努力改正。”
“很好吃,尤其是腌篤鮮和上湯白菜,小師傅知道是哪位師傅做的嗎?要是現在不忙的話,能否引薦一下?”朱一勺沒等林豐說話,趕緊激動的問道。
他就是想認識認識這位師傅,跟人讨教讨教。
陳白微略一勾唇,眨了眨眼睛,“如果二位是第一桌點的菜,那這兩道菜,都是我做的了。”
朱一勺瞳孔微縮,摸着肚子的胖手都停住了,“你做的?”
宋冬梅在旁邊也笑着說道:“是的呢,我們家白微手藝好,今天不少菜都是她主掌勺。”
林豐看了看陳白微的手,微微一笑,“我想的果然沒錯,小師傅厲害呀!”
他沒朱一勺那麽驚訝,雖然那兩道菜的功底太過深厚,壓根就不像陳白微這個年紀能做出來的,但萬事皆有可能,誰也說不準。
“小師傅确實厲害。”朱一勺倒不覺得陳白微騙人什麽的,主要是她不卑不亢的态度,眼眸又清亮得很,壓根就不像是在騙人。
陳白微搖搖頭,“沒有,林師傅做的素蟹粉才是真的厲害,腴美香濃。朱師傅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酒樓裏的白斬雞應該是您做的吧?那可是被大家奉為海城一絕的名菜。”
朱一勺高興了,他做的白斬雞确實是海城一絕,還特意登上了報紙的,被說成是滋味天上人間僅此一味!
“小師傅說話好聽,我們也吃完了,就不打擾小師傅,下次再帶幾個朋友過來,小師傅到時候來見見。”朱一勺擺擺手,對陳白微說道。
陳白微把人送到門口,往回走的時候,突然想到了一點。
那就是這會林豐可是海城廚師協會的會長,要是她爺爺在這個世界,應該是名譽會長才對,朱一勺則是裏面的會員。
他們會帶過來的人,總不會是協會的人吧?
難道是帶人來考核,拉她入會的?
陳白微後世就是會員,還有個會長老爸,自己地位在協會中就不一般。
原本協會是由她接手的,只是那時候她不大願意。
因為協會裏吸納的人員太多了,管理制度出了問題,水平良莠不齊,還有些做菜水平很一般的網紅靠着知名度也打了進去。
陳白微覺得是個爛攤子,就不想接手。
但這會的海城廚師協會,可是在全國廚師協會中都是很出名,裏面全都是有頂尖水平的師傅。
幾乎承包了國宴的所有菜色。
這就不說什麽了,主要還是年底的時候,F國安排了一隊廚師來跟海城協會的廚師打擂臺,中外美食專家全部聚集。
那一場擂臺,被稱為上世紀最輝煌的晚宴,代表了華夏廚師最高水平的存在。只可惜,他們沒贏,但也沒輸,雙方票數打個平。
陳白微聽她爺爺說過,他也參加了,做的是一道花釀千參。
那時候她爺爺形容當日鬥技拼廚藝的場景,一直印刻在她腦海裏。
現在因為她的原因,他們家都沒人在這個世界,她爺爺不會參加,這裏面會不會有一些蝴蝶效應?比如他們有沒有可能會輸?
如果真出現了這樣的情況,那就是她的罪過了。
想到這,她捏了捏小拳頭。
既然這樣,無論如何,她都要參加這場最輝煌的晚宴。